【孔李】等一人归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闻言坐直身体，对面的女人审视着他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陷入沉思，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拖入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他缓缓开口答道：“我在寻找……某一个人。”
女人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则用眼神表示已经说完。
没有理会对方探究的神色，他撇开头，沉默不语，放纵自己沉溺于久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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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林间飞快穿梭，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族人，他们的话顺着风声清晰传入他的耳中——“叛族者已经诛灭，就剩下这个孽障了，一定不能放过！”
“母亲……”他的心一颤，可眼下不允许他为母亲悼念，只要他稍稍放慢脚步，便会被一拥而上捕获，他只能拼命向前奔跑，不敢停歇，不辨方向，唯有奔命。
他能去那里呢？他的家被查封，母亲被所谓的族人处死，他们现在还在追杀自己，天地这么大，可他竟无处容身——“去找你王兄玩吧，虽说你们不生活在一起，但你们终究有相同的父亲，你们是兄弟，应该好好相处。或许有天，他会是你的依靠。”

窜逃间，他突然想起很早之前母亲对他说的话，原来母亲早就料到了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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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跟随母亲远离族群生活，被母亲刻意隐藏的他从小没有伙伴的陪伴，始终郁郁寡欢，不似同龄的孩子那般天真活泼，母亲见状便劝他去找他同父异母的王兄玩耍。他起初很是兴奋又有些顾虑，他听母亲说过他的身世，他的父亲是人类的君王——是的，人类，他的母亲是狐妖，准确来说是一支隐居深山的狐族中最有天分、同辈中修为最高，并继承了山神之位的九尾狐。
故事很传奇，也很俗套，天性向往人间的母亲在一次游玩中遇见了狩猎的人类君王，他们相遇，他们相爱，母亲放弃山神之位，抛下山神的职责，跟着爱人回到王宫，很快有了他。不过好景不长，母亲是妖孽的身份不胫而走，人妖殊途，为了不让爱人为难，母亲选择带着他离开王宫，回到与爱人初遇的山林生活。从此王宫内少了位盛宠的祸国妖妃，深山内、狐族领地之外则多了一对深居简出的母子。
他问过母亲，当年她带着自己逃离王宫，还说今后不会再和王宫有联系，为什么要求自己去找王兄？

母亲告诉他，不再和王宫乃至人间有联系的是她自己，她说：“但你不一样，我的孩子，你将来的路还长，人间是诞生你的地方，你不可能永远困在这座山里。终有一天，你会面对它，不如现在就去了解它吧。”
他那时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的话，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并在第二天听从母亲的话，下山去找他的王兄。
这次见面并不顺利，他的王兄是个冷面无情的人——其实当年他还在王宫时也从未和王兄单独相处过，最多见面了向对方行礼，然后便匆匆离开了。他自此掰着手指数了数，他和王兄的对话似乎除了“王兄安康”“臣弟告退”外，没有别的了，这还都是他说的，他的王兄只有点头示意或者冷冷淡淡的一声“嗯”。因此，他不得不承认，他还是挺害怕这位王兄的，这也是他不太愿意来见王兄的另一大原因。
“你来做什么？”在庭院中练剑的少年瞬间察觉偷溜进来的外人，直接开口质问。
他躲在树丛后，不敢动弹，妄图靠装死蒙混过关。
“哼，藏也不知道藏好点，尾巴都露出来了。”少年嘲讽，一把将手中的剑掷出。

闪着寒光的利剑飞来，一下扎进树丛旁的土中，他回头一看，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正可怜兮兮在剑刃旁打颤，稍稍一抖，自己的狐狸毛便触上剑刃，立马断成两截。他暗自咽了口唾沫，刚刚赶路为了方便一直保持原身形态，想着要见王兄这才化出人形，没想到离开人间太久，化形也变得生疏，居然忘记把尾巴隐形，还被王兄逮个正着，幸好王兄练剑向来习惯一个人，没有别人看见他这副模样。
少年走近，拔出方才被他掷出的长剑，“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王兄了，就来看看王兄。”他结结巴巴解释，想要表明自己没有恶意，说完还眨了眨眼睛，颇为无辜地看向王兄。
王兄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继续练剑，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茫然无措，对着树丛干瞪眼。
就这样，王兄练了一天的剑，他在一旁看了一天。
一天结束，王兄终于开口：“我要走了，你是打算跟我回去吗？”
“不不不，”他急忙解释，生怕王兄误会他利用这次见面想要重回王宫，“我也该回家了，母亲还在家里等我。”

“家？你现在和你的族人一起生活？”
他不知道王兄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他并不善思考，老老实实回答道：“不是的，我和母亲住在山里，只有我们两个，母亲说那是他和父王初遇的地方。”
王兄闻言点点头，依然什么都没说，收拾东西离开了。
回去之后，他把今天的经历告诉给母亲，并表达了不想再去见王兄的强烈意愿。他问母亲：“王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他今天都没有和我多说一句话，他一定很讨厌我。我是不是不应该去打扰他？”
母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可他并没有告发你，也没有赶你走，不是吗？你放心，你的王兄是个好人，当年我在王宫受到盛宠时，他没有趋炎附势；后来他们都说我是妖孽，要求你的父王处死我，他也从未在其中推波助澜。他只是现在还没有太喜欢你，但起码他并不讨厌你，你多和他亲近亲近，时间久了他会待你越来越好的。所以，明天继续去找他吧，顺便带上小点心。”
第二天，他哭着回来，说王兄很生气地把点心都砸了，他再也不要去见王兄。母亲为他擦干眼泪，哄着他乖乖入睡，

第三天早晨醒来，母亲继续交给他一篮点心，让他下山去找王兄。他气得和母亲大哭大闹，可母亲毫不留情将他赶出门，告诉他如果不去找王兄，他也别想进家门。他在门外哭闹了半天也不见母亲心软，无奈，他只能乖乖带上点心接着去讨好王兄。
第四天……
第五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适应，再到后来的期待，他开始乐在其中。与此相对，王兄的态度也渐渐松动，从最初只允许他远远看着，到后来愿意吃下他送来的点心，再到每次他来到庭院都能看到桌上放着他最爱的点心，他觉得每天来见王兄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转眼半年过去，他以为生活将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每天带着母亲做的点心下山去找王兄，和他呆上一天，在天黑前回到山中。
然而，变故发生了。
他从山下回来，暮色里只见熟悉的方向燃着熊熊大火，他惊慌失措地朝家奔去。他没有见到母亲，只看见数不清的人影，但他知道那些都不是人。他们将他的家围绕起来，一个个手持火把，呈某种阵型站立，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烈火正在他们中央燃烧。

他想走近看清些，但不小心惊动了他们，他立马化出原型在林间飞奔，身后的族人或是也化出原身立马追赶而上，或是带上人类的捕猎工具前来围堵。虽说他尚未成年，不过好在这片山林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凭借对周边环境的熟悉，经过一阵不知疲倦的奔命，他终于在层层包围中脱身而出。
接下来，他要奔向目前唯一的安身之所——并非山下的王宫，今天告别王兄时，王兄告诉他明天王室将举办狩猎活动，所有王室成员都会参加，他不必下山白跑一趟。举办狩猎的场地正是这片山林，他们向来奉行绝不与人间接触的规矩，应该会在天亮前撤离，因此他只需找个地方躲藏一晚，明天，他就可以直接见到王兄了。
他本以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让他彻夜难眠，但这场逃亡耗尽他的精力，在找到一处洞穴后，他立即感到疲倦袭来，很快便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沉沉睡去。睡梦中，他回忆起最初和王兄相处不愉快时，母亲的劝告——她笑得温柔却又那么悲伤，她不止一次强调王兄是值得信任的，将来如果自己不在了，让他可以去寻求王兄的庇护。
母亲，母亲，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你说过，狐族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天赋极高的狐族能在修成出第二尾时便获得这项能力。你曾是继承了山神之位的九尾狐，你一定早就看到自己的结局，才早早安排了这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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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睡梦中醒来，泪水打湿了尾巴，原本蓬松灿烂的毛发被洇染成一团团深褐色，皱巴巴、湿哒哒，再加上昨夜逃亡留下的泥巴和伤痕，看上去凄惨极了。他突然有些烦躁，他每次都是精心打扮后才下山，虽然王兄完全看不出他花的心思，但不管怎么样，他绝对不要这么狼狈地出现在王兄面前。
确认外面没有危险，他小心翼翼从洞穴中窜出，奔向记忆中离这里最近的水源。经过一番梳洗，他自认为把自己打理得能见人后，抖干身上的水珠，爬上最高的枝头，将整个山头一览无余，静静等候王兄出现。
喧哗声越来越响，想必是狩猎开始，王室贵族们都已入场。他原本苦恼这么多人，他该如何找到他的王兄，现在抬头一看，才发现此前种种顾虑都是庸人自扰——他的王兄，在人群中是如此明显，如此让人情不自禁瞩目，只一眼，他便能在一群人中认出王兄，他的王兄是不一样的。

见到王兄策马朝无甚人烟的方向而去，他心领神会地跟上。几个跳跃，他就赶上了王兄，可他觉得还不够，继续向前。直到金色的阳光穿梭过层层枝桠，洒满他一身，刺得他闭了双眼，他知道，就是这里了。
回望一眼，确定王兄会朝他的方向而来，他急忙寻找适合落脚的位置，站定，抬首，嗅枝叶，他听见王兄的马蹄声了。
“世子，是狐狸！这么漂亮的皮毛，打下来您一定是今天的魁首了！”说着便搭箭弯弓，想要为世子殿下赢下这份荣誉。
他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他相信王兄，母亲也说王兄是值得信赖的人，他愿意相信。
只听一道破风声传来，然而在它之后一道更急更快的破风声乍响，王兄的箭后发先至，击落了先前来自属下冒功的箭。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头，看向王兄——他的王兄此刻仍未放下手中的弓，只紧紧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们就隔着弓、越过枝叶，在一片静默中对视。
属下见王兄始终不开口，连忙下马祈求世子殿下饶恕，王兄摆了摆手，并未多言，倒是看着他，笑道：“小狐狸，呆在上面不累吗？”

不说倒好，被王兄一提，他突然感觉四肢酸软，恨不得立马躺下歇息。他歪了歪脑袋，估算他与王兄之间的距离，纵身一跃，稳稳落入王兄怀里。
王兄笑了，就和他方才直面的阳光一样，但没那样刺眼，是清晨的第一道光亮，也是入夜前最绚烂的光芒。
“小狐狸，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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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殿下在一次狩猎中捕获一只金色狐狸，那狐狸竟也通人性，见到世子殿下的弓箭非但不躲，还主动来到其身边，向其示好。人人都说这狐狸是天降祥瑞，为王室乃至整个王朝带来好运，应当被供奉。
传闻里的他是很好，不会有人指责他是妖孽，还要锦衣玉食地供奉他，可一旦被供奉起来，他就要和王兄分开，再也没机会变出人身了，他很不乐意。不过幸好，无论传闻如何，王兄一直带着他，照顾他的事情亲历亲为，绝不让别人碰他分毫。他在几年间始终与王兄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这几年他过得很是平安，族人们从未找过他的麻烦，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来，他们向来不愿和人间有过多接触，更何况是人间的权力中心；二来，他这几年一直把妖气隐藏得很好，用母亲的话说，王兄是王室出身，从出生便自带紫薇之气，可以庇佑亲近之人；再加上王兄数次赴战场杀敌，身上杀戮之气能极好掩盖他的妖气，因此只要他一直和王兄呆在一起，他就是安全的。

他也曾好奇，是母亲看出王兄未来的路，知道王兄能给予他最大的庇护，当年才极力促成他与王兄交好的吗？
很快，他自己解开了疑惑。
那是他第一次渡劫。
王兄身上的气息不仅帮他掩盖身份，对他的修炼也有极大助益。在他作为人类成年后不久，他便迎来第一次渡劫，这在狐族中是极为罕见的速度，即便是当年天赋异禀的母亲也不曾有过。
渡劫前几天他隐隐有预感，他告别王兄，准备独自前往曾经和母亲的家，然而王兄担忧他的安全，生怕狐族趁机找上他，坚持携一队亲兵护送，对外宣称去山中狩猎。
当晚，他缩在一处洞穴，显出火红的原身，而王兄就在洞外守着。
渡劫很快，毕竟他是只尚未成年的小狐狸，又是第一次渡劫，并不算惊险。
不过，折磨他的却不是渡劫本身。
渡劫后，正当他以为一切结束，他还奇怪为何自己仍只有一条尾巴，突然燥热袭来，四肢变得酸软无力，他一下趴倒在地，难受得直翻滚。
体内蒸腾的高温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视线也随之受到影响，恍惚间，他感觉眼前的景象正飞快变幻，那并不是属于他的记忆——是未来的画面。

他一阵激动，强自镇定下心，努力辨认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终于，画面变得稳定。
那是一行绵长的队伍，从人马装备来看似乎是前往边疆驻守的军队。
他身穿一袭白袍侧坐在马背上，他没有穿鞋袜，肤色看上去比身上的白袍还要素净几分，瘦长的脚背至纤细的小腿在阳光下展露无遗，赤裸的脚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上一下摇晃。他看上去丝毫不担心会从马上坠落，事实也的确如此，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始终环绕着他，那是一身铠甲的王兄，正坐在他身后，双臂绕过他身侧，手握缰绳，气定神闲地驱马前行。
骑行时，王兄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几片叶子放入嘴里咀嚼，他很是好奇，扭头探看，看上去想要尝一口滋味。王兄却微微闪身躲开，侧头轻声道：“小心，别乱动。”
“怕什么，我隐了身，除了你没人能看到我。”他仰着头得意道。
王兄轻笑，用和此前相同的音量说：“我是怕你从马上跌落。”
“有你在，我才不怕。对了，哥，今晚我们别在帐篷里了，昨晚那个冒失鬼突然进来，要不是我反应快抹除他的记忆，你可就要出丑啦！”

“好，都听你的。”
场景再次变换。
此时已经深夜，远处的军营支起一片帐篷，燃烧的篝火点缀其间，照亮一方天地，却也更衬得眼前一片漆黑，不见人影，只有微风吹过时拨开过于茂盛的草丛，才窥得其中人影攒动。
他跪坐在地上，准确说是双腿趴开跪坐在王兄身上。白日里松垮罩在他身上的袍子早已被剥下丢在一旁，王兄也除了铠甲，正抱着他的腰臀，一下下蛮横地撞击着他。
“现在总能给我尝尝你白天吃的东西了吧。”
王兄伸手从一旁的衣物中取出两片干叶子，塞进嘴含着，低头喂给他。被唾液浸湿的叶片恢复了原本的味道，一股清凉由舌尖一路蔓延，直冲天灵。
“这是西域传来的薄荷叶，口感清凉，适合行军途中食用，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只不过，此刻的他根本没功夫理会王兄的解释。入口的薄荷叶带走他大部分感知，趁他被这股清凉冲击时，王兄加快了身下的动作。双重刺激下，他连维持人形都愈发艰难，头顶化出柔软的双耳，指甲变得尖利，两条赤红的尾巴也窜出来在身后摇摆。他哭着抓紧了王兄的后背，失控地喊叫出声，在坚实强壮的肌肉上留下他的抓痕。

利爪刺入皮肉并未让王兄推开他，相反，王兄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牢牢抓住他毛茸茸的尾巴，将他死死往自己的方向按。而他拼命摇头，双手推搡着王兄的肩膀，腰身扭动，连带着跪在地上的双膝来回在地上划着，却逃不开王兄的桎梏，看起来可怜极了。
王兄，是在欺负他吗？
呜咽声渐渐飘远，画面再次变得模糊，耳边传来王兄的呼唤：“醒醒！小狐狸！李砚！快醒过来！”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发觉自己还在渡劫的山洞内，已经恢复人身。他没有穿衣，赤裸的身体被王兄的外袍包裹，此刻正躺在王兄怀中。
“你没事吧？我看外面动静结束了这么久，可你迟迟不出来，担心你有什么意外就进来查看。一进洞，发现你躺在地上一直在叫我，把我吓坏了。没什么事吧？”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一脸焦急的王兄，脑海里却不受控浮现他最后见到的画面——等等，他忽然反应过来画面里的王兄和他在做什么！
他吓得立马变回原形，将整个身体埋进硕大的两尾之下，不敢抬头看一眼王兄。
王兄很是莫名，以为他在渡劫时身体受损，一再追问。可他现在的脑子乱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王兄的关怀，只得不断摇头表示身体并无异样，又把尾巴往身上盖了盖。王兄见他一时半刻不愿开口，便不再勉强，抱起他下山回去。

他装死般缩在王兄的臂弯间，感受王兄温热的掌心抚过他顺滑的皮毛，突然想到一个疑问，母亲当年有没有预见这一幕？
“你的王兄，他只是现在还没有太喜欢你，别担心，以后他会越来越喜欢你、舍不得你的。”
母亲的宽慰仿佛还在耳边，然而如今想来，似乎包含了太多深意。
他感觉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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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更替，春去秋来，年岁增长。
当一次结束后，他脱力得瘫在王兄怀中，突然想起这一幕正是多年前的自己预见的画面，他忍不住笑起来。
“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王兄握住他尚未收起的尾巴，顺到底，又打着转复而回到尾巴根部，玩着不亦乐乎。
没有回答王兄的问题，他向王兄提问：“说实话，你有没有害怕，或者说厌恶过我？”
“因为你狐族的身份？”王兄挑眉道，“早在你还不认识我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我对你的母妃时什么态度，对你最初的印象也是一样。”
“可你对我发过脾气，在我当年下山找你的第二天，你是不是很介意我的狐妖身份？哪怕现在没有，当年呢？”

“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真是只记仇的小狐狸啊。”
这般抱怨自然招来他的一顿暴捶。王兄赶紧笑着抱住他，阻止他继续施暴，才慢悠悠解释道；“我那是怕麻烦，故意赶你走，没想到你竟然丝毫不气馁，风雨无阻坚持每日来见我，我也舍不得再伤害你了。”
“麻烦？”他歪了歪脑袋。
“没错，当年我看得出，你母妃是有事想拜托我，不方便亲自开口，只能派你来向我示好。她已经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向我求助，一定是她解决不了的事情，那样的事情，一定是个不小的麻烦。我不想惹事，这才狠心对你发脾气。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夹在我和你母妃之间为难，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原来如此，难怪母亲当年一再坚持让我每天去见你，她就是看准了你是个好人，会愿意接受我的示好。”他得意笑道，看向对面的眼神，忽然整肃了表情，小心问道，“所以，哥，你后悔收下我这个麻烦吗？”
王兄揉着他的脑袋，笑道：“其实我当年就预感到一旦放你进门，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我应该坚持拒绝你。我很庆幸我没有坚持我的预感，和你相比，什么都不重要了。”

王兄的眼睛很好看，那一刻他觉得哪怕让他余生只能看着这一双眼，他也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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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的眼睛始终这么好看，哪怕少年意气风发归于岁月醇厚，哪怕模样变得垂垂老矣，不再跨马杀敌，哪怕，走到了生命最后一刻，王兄的眼中始终闪耀着光芒，那是他此生的归宿。
然而王兄并不这么觉得，王兄对着他说：“你的第三尾早该长出来了，你也早该回归你的世界。回去吧，不必再滞留人间。我走以后，人间就没什么能牵绊住你了，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去吧，那才是你的家。”
后来，他听从王兄的话，回到了他的世界。
再后来，他长出了第三尾、第四尾……
他为母亲报了仇。
他当上了山神，继承了母亲当年未尽的职责。
他在冥府得到了一把红伞，传闻这把伞会指引你找到牵挂之人。作为交换，他会为冥府做事，成为审判官，负责处决扰乱人间秩序的妖怪。
他重返了人间。
在那里，他又尝到了薄荷的味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找，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