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李】敬爱的神明，请聆听我的祈祷

敬爱的神明啊，我知道，此刻我不应该想到这些事，作为这个国家的君主，我在受冕仪式上应该敬告天地，祈求我的国家安泰、子民幸福。可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他，那个永远站在我身前、承诺会保护我的人。或许我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君主。
我并非带着君主的使命出生，无论是父亲还是兄长，他们从未对我有过继承王位的期望，但世事偏就如此弄人，我的父亲、我的兄长，他们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就剩下小小年纪的我一个人面对那庞大的王座。
我很害怕。
他出现了。
他是王兄的好友，是父亲的心腹大臣之子，是会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尽心竭力辅佐王兄，一如他的父亲辅佐我的父王。可惜，我的王兄过早离世，他既定一生效忠的对象不在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我和孤零零的他。我们都是被命运遗弃的人，于是我继承王兄的遗志，成为这个国家的新任君主；他继承王兄的遗愿，承诺守护这片土地，将我视为王兄辅佐。
他跪在我面前，面容虔诚恭敬，他说他会成为我最坚实的臂膀，他说他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相信他。
他是名臣之子，世代忠良，背负着门楣的荣光和这么多人的嘱托，他会誓死效忠他的君主，这是他生来的使命。作为他的君主，我感到安心，我很开心。
……
对不起，敬爱的神明，我错了，我说谎了。
我并不开心，看他跪在我面前，听着那些誓词，我感到害怕极了。
他变了，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我从小缠着喊“信哥哥”的人，那个每次见我都会把我高高抱起笑着说“我们黎儿又长高了”的人，那个总会抱着我哄我入睡、为我讲民间神鬼传说作为睡前故事的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将军金信。
我很害怕。原本应该紧紧拥抱、告诉我“别怕”的人，一转身把我推上高台，说着“请坐好，殿下”。这里太高了，也太冷了，我在呼喊，他并没有理会，他在下面遥望，我看不清他的脸。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父亲离开时，它来过；兄长离开时，它又来过。这次它来得更猛烈、更强势，我避无可避。那是我噩梦最深处的恐惧，我行走在无垠的荒漠里，天地茫茫一片白，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能去往何方，我能做的唯有不断前行。我被烈风刮倒，滚落沙丘，我跌跌撞撞爬起，却又被击倒，最后只能匍匐挣扎着前行。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折磨。

敬爱的神明，如果有天我当真恨极了谁，我想，我会希望那个人陷在这可怕的幻境里，请允许我这样想。
敬爱的神明大人，我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类，我觉得，他大概就是我的劫数了。
您知道我们狐族从没有作为人的面容，除非下定决心想好了一副不可更改的相貌，不然人类看见化形后的我们，眼里其实都是他们心中执念的人，他们也因此将我们称为蛊惑心神的妖孽，说到底都是他们的妄欲作祟。我本以为人类皆如此，可偏偏让我遇见了一个例外，他竟然一眼便识穿我的身份。作为山神的这些年来，心中无欲无求的人类我也见过，但他们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张相貌平平的路人脸，只会将我视为普通人，可为什么他却能立马认出我并非人类？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想通，后来问过他好几遍，他也总是笑而不答。
说起来，他笑的时候可真好看啊。为什么总说我们狐族会蛊惑心神呢？明明人类里也有人这种能力，不然为什么每次他一笑我的心就感觉被重重一击，身边的一切变得模糊，只有咚咚的心跳，还有他说话的声音，清晰可辨。他伸手摸向我的头，一下两下，我就只能呆呆愣在原地，不会动弹。神明大人啊，原来这就叫劫数吗？如果是，那真的太可怕了。每回我想追问，他一笑，我就什么都忘了，您说我能在他寿数未尽的期限内得到答案吗？

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人类的寿命这么短，只一转眼，他们就走完一生。一个关于人类的疑问，才不值得我放在心上。不过，虽说人类寿命很短，他还是个将军，整天打打杀杀的，看起来更活不长的样子，但我还是希望他能活久一点，多陪我聊聊天，毕竟有趣的人类太难得了，我舍不得他早早离开。
当然，作为尊贵的山神大人，我自然会对恩惠予以回报。神明大人啊，请您允许我赐福于他，将我一半的狐狸珠分于他，庇佑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每逢出征必能凯旋。
我知道这样干预人类的生死有违天道，我只是不忍见他死于非命。等他寿终正寝后，我一定收回狐狸珠，绝不插手他的轮回。请您原谅我。
敬爱的神明，我就要死了。
我一直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我是一个将军，战死沙场才是我的归宿。而不是这里，被我一直相信着效忠着的殿下处死，被在胸前插上我自己的剑，被暴尸荒野。那个人，他对我、对我的妹妹、对我的属下族人犯下的罪行，我无法原谅。但是，我也无法去怨恨、去诅咒——他是王，是这个国家最后的希望，他不能被毁。

自从我将他扶上王座，我们不再是兄弟之交，我是他的臣，他是我的王。这么多年来，我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好好交谈过了。直到今天，我一步步走近，才发现，原来他已经长这么大，不再是我记忆中需要躲在我身后寻求保护的孩子。他长大了，会拿起屠刀杀人，满地的鲜血倒映在他眼中，我看到的是无尽的冷漠。我想救他，可还没等我走到他面前，他已经把剑刺入我胸前，拂袖离去。
他不再需要我了。
敬爱的神明，很抱歉，让你听我一个将死之人的絮叨。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请满足我一个心愿，让我能不带任何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亲人、朋友都因为我辅佐的那个人死去，可我无法、也始终做不到报复，他亏欠于我，我亏欠于他们，这注定是一笔烂账。若说我在这世上还有一丝挂念，就是那只小狐狸了。
那只小狐狸自称山神，掌管一方生灵，拥有赐福降祸的神力，但在我看来他天真单纯得让人啼笑。他一直好奇为何我能一眼识穿他的精怪身份，在我看来，这只是因为他过于不谙世事。他不懂，人类的君王是不会出现在荒郊野岭，更不会用仰慕的眼神看着我——或许那种眼神的确存在过，可也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是那个人我还可以宠爱的时候，是那个人还可以在我怀里撒娇叫着“信哥哥”的年岁里，如今，是万万不可能的。

山野之间，出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我又能确信我并非产生幻觉，想起那些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精怪传说，也就不难猜到了。幸好当初只有我一人看到，否则，这张脸会给他惹来大麻烦。当然，后来和他相处之中，他从未变换过相貌，我才相信他确实无意冒犯人类君主。看来我能识破他的身份，仅仅是一场巧合。
就是那次揭穿他身份的经历让他大感有趣，他从此缠上了我，三天两头找我询问缘由。也不知他施了什么法术，顶着这样招摇的一张脸，竟也没有出什么意外。他对此很是沾沾自喜，也愈发好奇为何只有我是例外。我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其中的曲折，索性不答，另外我也有私心——看着他顶着这张脸好奇追问我的模样，让我总会想起和那个人当年的点点滴滴，我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头，我知道他不是那个人，我只是单纯很想这么做。
小狐狸，我很感激他的陪伴，在我和那个人渐行渐远的这几年里，在善儿——我的妹妹也选择了那个人、去陪着那个人的几年里，我身边只有这只小狐狸。现在我就要死了，教我如何放心得下他。他会因为我的死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情吗？我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他会多孤单、多难受啊。

敬爱的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你让他忘了我吧。他是狐族，有着千万年的寿命，我只是他生命里微不足道的过客，也许几十年后他会从悲伤里慢慢走出，但哪怕几年我也不愿让他难受。所以，请你将这段遗忘的时间压缩，帮他尽快从痛苦里走出吧。
祈求您，这是我这一生最后的心愿了。
敬爱的神明，我又来了。
他死了，他们都死了，我也快死了。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一个称职的君主。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太害怕了。当他说他的妹妹会入宫，代替他守护我，我的恐惧达到了巅峰。
他不要我了。
我早就有所耳闻，他在出征的路上认识了一个山野女子，从起初的私会到后来光明正大在一起，他们形影不离，他们如胶似漆，他们是神仙眷侣的一对。所以他才要抛弃对我父亲兄长的承诺，背弃对我许下的诺言，要将我草草打发，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吗？
朴中元说，他对我有异心，会起兵谋反，我并不相信。可朴中元还说，他没有选择我，他不会选择我，我注定是孤家寡人。我迟疑了。我相信他会举起剑守护我，他会为了我披荆斩棘，赴汤蹈火，这是他作为大将军金信的责任和使命，我是王，我代表了这个国家。

可他会选择我吗？单单一个我。他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抱着我说“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吗？答案显而易见，他选择离开，他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他甚至找好了继承者——他的妹妹来接替他守护我。我只是一件物品，一件需要永远有人守护的国宝。他完成任务，将我从世子守护到君王，把我传递给下一任，然后功成身退。
他不要我了。
我再一次被剩下，孤零零一个，这回连个可以抱团取暖的人都没有了。
但我不会这样仍由摆布的，既然说过要用一生陪伴我，那也只有死才可以离开。
我不在乎会有什么后果。凭什么他们一个个可以说走就走，就留我一个人？我不要，我不要再当那个被留下的可怜虫。敬爱的神明，这些年我长大了，也终于明白，如果不想被抛弃，那就先抛弃别人；如果一定要分开，我必须是先转身的那个。这样才不会输。
这一回，是我选择抛弃，是我不要他们了。
我不后悔，反正我也快死了。我知道的，朴中元在给我下毒，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牵挂，所有我爱的人、我恨的人，他们都死了，很快，我也要去见他们了。

敬爱的神明，你会惩罚我吗？会的吧。以我的罪行，不下地狱说不过去。那很好，欠他们的，我会在地狱里全部偿还。他们应该不会去地狱，他们都是无辜之人，这次就真的是我一个人了。而他，我希望他会去我给他的地狱，我恨他。
敬爱的神明啊，如果我说我最后还有一个心愿会不会太贪心？可我放不下，我好想知道，那个夺走他的心的人是什么模样。请让我变成那样吧。反正他已经不在了，就让我长成那个人的模样吧。
敬爱的神明大人，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拥有狐狸珠的他不可能这样死去，可我又的确感知不到他的魂魄，是您下的手吗？您在惩罚我违背天道，擅自干预人类的生死。我明明已经答应会来地狱接受千年的惩戒，为什么还要让他遭受冤屈，被最信任的君主处死的折磨？只因为他得到了本不应触碰的狐狸珠吗？是我害了他。
地狱的时间过得很慢，人间应该才不过历经几载，我却感觉对他的记忆渐渐模糊。
敬爱的神明大人，我如今身处地狱，偿还我从前犯下的罪行，除了您，我也不知道还能向谁倾诉。

我承认，我不止一次违背天道。当我在人间找不到他的魂魄后，我曾追到三途川寻找，想要追回他的魂魄，将他带回人间。可我依然找不到他。是您安排的吗？早早把他送入轮回，让我没有机会做出任何悖逆之举。
他现在已经转世了吧？不知道他这一世过得可还好。他还会记得前世曾遇见过一只狐狸，一只傻傻爱上他还不自知的狐狸吗？
没错，是爱啊。
在这里接受刑罚的时间里，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意。我是爱他的。我把狐狸珠分给他一半，就是希望和他平分寿命，与他携手相伴。神明大人，您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的私心，这才降罪于我，是吗？
不过我不会死心的，等到千年的刑罚结束，我就会回到人间去找他。他身上有我一半的狐狸珠，只有我守在人间，一定能从新生儿里找到他的转世。我相信，我会和他重逢。
神明大人，我的刑期已经过了一半，再有五百年，我就可以去见他了。
是地狱刑罚的影响吗？我关于他的记忆在逐渐消退，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不过好在还有狐狸珠，有它在，我就能认出他。

我想好我的相貌了。以前我没有属于人类的面容，每次见他都是依照他内心所想呈现的相貌。如今他转世了，执念也会随之改变，没有那张脸，我担心，哪怕他回忆起前世的经历，也认不出我了。
因此我需要一张固定的脸庞，一张他恢复前世记忆后，一眼就能认出我的脸——就是他当年看着我时，眼底的那张脸。我决定了，不后悔。
敬爱的神明大人，我的刑期还有二十年就能结束了。
其实我不太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吗？我不记得了。
我只依稀记得我出去之后要找一个人，一个人类，对我非常重要，因为他身上有我的狐狸珠，我必须找到他，然后……然后做什么？算了，等找到那个人之后再说吧。
敬爱的神明大人，我的刑期结束了。回到人间的感觉真好啊。
对了，我为什么要来人间？我是山神啊，不是应该回到我的领地吗？为什么从地狱出来后，第一反应就是来人间呢？真是奇怪。
说起来，人间的天气也是变化莫测。明明刚才还艳阳高照，突然就下起雨了。

我撑开伞，走入人群。对面走来一个男人，他举着伞，可雨伞挡不住他奇异的目光，他怔怔直盯着我看。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我听见“咚咚”的心跳声，我好像看见很多支离破碎的片段。神明大人啊，您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那个男人和我擦肩而过，我回头想找寻他的身影，可他很快淹没在人群中，转眼就消失不见。我身体的反应也归于平静。
真是处处奇怪啊，这个人间。
我原本想离开人间，回到我曾统治的山林，可神明大人，种种异常让我无法安心。我决定了，我要留在人间，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至于接下来的安排，唔，一只成精的狐狸，在人间自然要吃吃喝喝玩乐为主，还要找……找什么？找东西？找人？
我，我不记得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