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李】共白头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灵感来源:“如果 聆听 呼吸 | If you listen to the breath”
序
王黎没想到他们的重逢来得如此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他隔着玻璃看向街景,而他,也正巧从对街传递来视线,他们的目光在这一刻汇聚,明明是巧合,却恰如其分得仿佛预先排演过无数遍。
戏剧感,从来都是他们相识以来逃不过的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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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初见是在王黎13岁那年,那时他叫金信,是父亲为他请来的家教老师。
王黎天资聪颖,幼年亡母的经历,加上良好的家庭教育,他早已超越了同龄人太多,无论是学识还是心智。
父亲看透了自家独生子轻狂张扬的外表下那颗孤寂的心,于是找来了金信这样一位首尔大学在读的青年才俊,让他作为老师,也作为朋友,陪伴儿子度过敏感叛逆的青春期。

王黎和金信相处得很融洽,应该说王黎那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年长的同辈人有着莫名的崇拜,更何况金信的确是个极具个人魅力的人。
他学识渊博,教导一个尚是小学生的孩子绰绰有余;他幽默风趣,为王黎讲述他的见闻常能引来孩子的惊叹向往;他忠实可信,为王黎在父亲面前打了不少掩护。
可以说,金信的出现,满足了王黎一切对于老师、朋友的期待,他更像是王黎期盼已久的兄长,带着王黎去领略他的世界之外的一切。
相当于成长引路人的金信,与王黎建立的信任和感情自然是无法和其他朋友相比,况且自视甚高的王黎一向不屑和同龄人做朋友,而他这个年纪能接触到的人除了家人也只有同学了,这就导致他身边没有朋友的尴尬境地。
王黎并不想承认自己很孤独,很想要朋友,直到金信出现,他突然觉得承认孤独也没什么可耻的,起码金信会因为这个对自己格外纵容

他发现他很喜欢金信。
喜欢金信是一件非常顺其自然的事情,尽管这种喜欢超出了王黎的认知。
王黎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金信呆在一起,每次见面前他的心情都会变得愉悦,哪怕那个令人厌烦的教导主任因为王黎违反了某条校规正对他点名批评;每次和金信相处都让王黎感觉时光飞逝,明明才见面没多久就要分别;而每次还未分别,王黎就开始期待着下一次见面了。
无论在干什么,无论见到什么人,他都会不受控制想到金信,如果金信在这里,他会怎么说、怎么做?每次和金信相处,王黎总觉得还不够,他还想再和金信亲近一些。
王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难道好朋友的相处都是这样的吗?他不懂,他没有关于如何交朋友的经验。王黎以前觉得他可以不需要朋友,可现在他一想到金信如果离开了,心就会又酸又疼,恨不得扑到金信怀里大哭一场。

这种困惑不解一直压在王黎心中,最终迎来了爆发的一天。
那天金信带着王黎去他家的马场学骑马,经过前几次的适应,王黎终于可以摆脱由金信牵着他的马、带他转圈走的无聊步骤,堂堂正正自己手握缰绳跑马了。
还没等王黎夹小马驹的马腹,他感到身后一重,金信翻身上了马。
“放心,我不干涉你骑马,我只是担心万一发生意外,我在马上能及时帮你。开始吧,我的小王子。”
王黎刚开始被身后的动静吓得浑身僵直,可听了金信的解释却依旧保持着僵硬。
他们之间从未这么近距离过王黎单薄的肩背能明显感觉到金信健壮的体魄,他的胸肌和腹肌即使隔着衣料,王黎也能感受到那流畅的线条。他们的大腿紧贴,王黎的腿正感受着金信大腿内侧的温度,他无处可逃。
金信说话时,火热的气息喷洒在王黎的耳侧,像根羽毛在王黎的耳畔轻轻刷动,逗得他一片瘙痒,坐立难安。金信的声音顺着耳朵钻进他的大脑,滑到他的心底,深深扎根。

王黎正被金信折磨得不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胯下的小马驹却意外地跑动起来,僵直的上半身因为惯性跌入身后地臂膀之间。
金信反应很快,立刻伸手拢住怀中的身躯,让他放松上半身,又握着他的手,教他抓紧缰绳,控制住小马驹地速度。一连串动作下来,意外的危险被他掐灭在萌芽期,小马驹平稳地小跑着。
明明只是小跑,王黎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整个人都被金信圈在怀里,随着小马驹的跑动,两人上下颠动,原本亲密接触的地方更是毫无阻碍相贴。
金信似乎也意识到王黎的尴尬,他停下了小马驹,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吧”,径直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他们默契地都对马场的事情避而不谈,开始畅聊下回还可以玩什么运动项目。
当晚,王黎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里骑着发狂的马一路狂奔,他用了一切方法都没能让马停下来,他哭喊着叫救命。这时金信出现在他身后,紧紧拥着他,他们在马背上颠簸着,马驹朝悬崖狂奔而去,跃向空中那一霎,王黎醒了。

王黎感受着胯间的濡湿,他知道他病了,而金信,是他唯一的药。
那一天起,王黎不再像以前肆无忌惮和金信亲近了,他变得更加敏感而反复,他靠近金信时眼中会闪着莫名的光,但会在接触的下一秒急忙退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然后开始下一轮的试探。
有时金信被他折腾得不胜其烦,这只骄傲得到处开屏的小孔雀就立马摆出可怜兮兮的面孔,金信也只能无奈一笑,毫无威慑力地警告他安分一点。
这么来回试探了些日子,王黎决定来一场真正的冒险。他约金信周末去野营,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并不难办到,以父亲对金信的信任和他工作的忙碌,王黎毫不怀疑即使他在不告知父亲的情况下,擅自和金信在游玩一个月,父亲也绝不会追究。
为了这场冒险,王黎偷偷查阅了很多“教学资料”,自觉已经掌握了理论知识,就差真刀真枪的实践一把了。

然而就在王黎认为万无一失的时候,上天偏偏和他开了玩笑,露营那天下起了暴雨。
金信开着车准备送王黎回家,丝毫没有感受到身旁小家伙一腔热情被暴雨熄灭的郁闷。
王黎看着毫无知觉的金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就这么灰溜溜被天气赶回家实在太没面子了,顿时在车里闹起来,死活不愿意回家。无奈,金信只能把这位小祖宗请回了自己家。
因为刚刚暴雨来得突然,两个人猝不及防被淋成了落汤鸡,一路上都是浑身湿透,金信生怕王黎感冒,一回到家,就将他赶去洗澡。
金信本以为劝小祖宗洗澡又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王黎自打进了家门就像是变了个人,完全没有了刚才在车里的蛮横,一副温顺羞涩的好孩子模样,金信让干什么就乖乖听话去做,倒极符合他具有欺骗性的长相。
现在这个乖孩子正套在金信宽大的T恤里,听着金信在浴室的洗澡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谋划着下一步行动。

王黎陷在自己的沉思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着的不适,金信走出浴室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白花花光溜溜的双腿一直延伸到T恤下摆,堪堪遮住没几两肉的臀部,上身因领口过大从肩头滑落,香肩半露,小巧的锁骨和后背精致的蝴蝶骨都一览无余。
王黎现在就像是个天真又妖冶的尤物,似懂非懂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他要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他停留,全然不顾他在别人心里掀起的惊天巨浪。
金信没想到他随手翻出的旧衣穿在王黎身上会是这样的诱惑。他轻咳一声,走上前正想叫王黎回房换件衣服,却不想小家伙见他来了雀跃着将他扑倒在沙发上。
金信生怕王黎有什么闪失,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小家伙更是得寸进尺在他身上扑腾。
金信被折腾得起了火,一个翻身把王黎压在身下,一手扣住他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跨,让他再也翻腾不起浪来。

王黎被金信制住了手脚,原本张狂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安分极了。
他怔怔看着伏在他身上的金信,突然觉得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身上的人不再是他熟悉的金信,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令他心头发毛的人。
王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可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有点想哭。
在一片慌乱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或许不过片刻,王黎感觉身上一轻,金信放开他了。
金信抚着他的头,温柔地教导他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然后抱着他回卧室,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捏好被子,道了晚安后,离开了。
看着渐渐被阖上地房门,王黎长吁了口气,一直紧绷地身体也放轻松了。
幸好,幸好什么都没发生。
王黎不知道为什么一心想和金信有所进展的自己会庆幸失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自己会害怕得退缩,他当时只是隐隐有种预感,如果今晚跨出这一步,他的人生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然而令王黎没想到,即使没有跨出这一步,当他表露意图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金信离开了。
正如金信来到自己身边前,他一无所知,他对于金信离开也毫不知情。直到从父亲口中得知他即将迎来新老师的消息时,他才发现他被抛弃了。
他的金信不要他了。
他打他电话,手机号已经注销了;他去他家里找他,人已经搬走了;他甚至从父亲那里弄到了金信的学校信息,赶过去却只得到金信已经出国的消息。
金信消失得是这么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不给王黎留下,他的心好狠。
“金信,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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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记忆变得异常模糊起来。
王黎大概记得新来了位名叫朴中元的家教,他是父亲的旧识,父亲对他的信任比起金信,有过之无不及。
再加上那会儿王黎因为金信突然离去整日闹得不停,原本就不擅长与儿子相处的王父更是全权将儿子交托给了朴中元照看。

“朴中元,那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啊。”
“所以,是他把你变成这样的?”
王黎瑟缩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无论你怎么掩饰,他总能一眼看穿你的弱点。你的所思所想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他会用他的语言击垮你的层层防御,把你孱弱的灵魂拖出,任他揉搓。”
金信抱紧了怀里的人,他现在是那样瘦削、苍白,他像是个被抽干了生气的洋娃娃,只剩这具空空的皮囊。
今天金信在医院见到王黎都不敢认他,这还是他记忆里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孔雀吗?他甚至不敢想象在他没有参与的人生里,王黎遭遇了何等的苦难。
金信叫住了他,他愣了一下,又像是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直到金信拽住他却被他不由分说用力推开,金信突然意识到,他的小王子,经历了极为可怕的事。
王黎在金信家住下了,这是金信万没有想到的,他本以为王黎会抗拒他的亲近,可当王黎在医院认出他后,就直愣愣看着他,央求着他带自己走,鬼使神差的,金信直接将王黎带回了家,就此住下。

金信很想知道他离开的八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也看得出王黎的状态很不好,他不敢开口询问,只能迂回找上王父,告知他王黎现在住在他家,并委婉地提及王黎精神状态的问题。谁知金信刚说没两句,就听见王父一声叹息,他得到了一个人名和一个地址,“朴中元”和“西首尔监狱”。
金信失魂落魄走到家门口,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个地狱回来的,仅仅是听到朴中元的那些话,他的理智就被愤怒吞噬,他无法想象王黎如何在那个魔鬼掌下撑过六年。
“黎儿啊,那可是个好孩子。”
“你把他养得极好,可惜还没等他绽放你就离开了。他在我的养育之下盛开出娇艳的花朵,那是他最美的样子,被我亲手摘下。”
“黎儿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可惜他长得太快,想再找到这样一个尤物太难了。”
“你这是在愤怒吗?哈,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我只不过把你不敢做的付诸了实践,你以为你就很干净吗?”

“你知道黎儿在床上是什么样吗?简直就是一条死鱼,每次只有喂了药才会哭,才会叫。哦,对了,你知道他叫的是什么吗?是你啊!他在叫你的名字,求你救他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杀过,很多回,都被我救回来了。这个傻孩子,我这么爱他,他还不懂得珍惜,只想逃离我。”
“不过后来他也死心了,每次乖乖主动喝了药,然后把每个人都当成是你。可怜的孩子,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好受点吧。”
金信只觉得有团火焰在身体内熊熊燃烧,誓要将他的躯壳焚烧殆尽,他的心空了。
他本以为王黎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青年才俊,他拥有那样的才智、那样的家世,当王黎长到他们初见时他的年纪,一定会是学校内的风云人物,前途不可限量。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都是自己当年一走了之,把他推向那个恶魔,在他深陷泥淖,乞求救赎时,没有给他半分音信;是他没有跟王黎说清世间的险恶,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禽兽,窥探着娇嫩的花朵,伺机一尝芬芳;还是更早,他让王黎有了不该有的情愫,让他成为魔鬼眼中祭献的羔羊,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

金信站在门口,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拉门把手,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中的王黎,他还有资格乞求王黎的宽恕吗?
门开了,王黎探出头朝他一笑:“刚看到你的车在楼下停着,就猜你回来了,想过来提前给你开门,真巧啊,快进来吧!”
金信木然地被王黎拖进门,突然,他抱住了王黎。
此时金信才真正感受到王黎还活着,他真切地存在于自己地臂弯间。他把头埋在王黎的肩颈里,贪婪地嗅着来自王黎身体的气息,真好,你还在。
金信是个无神主义者,这在国内实属罕见。但此刻他突然庆幸,感谢神明庇佑,让他得以和他的小王子重逢。
经过这段时间地朝夕相处,王黎已经能适应和金信的肢体接触。他虽然被金信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但短暂的愣神后,他也把手环上了金信的腰,用力地回抱过去。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被需要地感觉里,他听见了金信的声音

——“我去见过朴中元了”。
一瞬间,黑暗的往事汹涌而来,将眼前的幸福轻易击碎。
朴中元!
为什么?
为什么他永远逃不开这个名字?
为什么连八年未见金信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他只想瞒着金信,好好和他共度余生。
为什么?
为什么朴中元始终不肯放过他?!
他尖叫着想要逃离,却被金信抱得更紧,“别怕,都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伤害你了。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守护你,好吗?”
金信亲吻了他,不带任何情欲的,吻过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脸颊、他的嘴角,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
他们头抵着头,嘴碰着嘴,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他感知着金信的一切,他的唇听到金信的呢喃“告诉我一切吧,让我分担你的痛苦,好不好?”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就像王黎小时候那样,他们无话不谈,他们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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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中元,那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啊。”
随着一声感叹,王黎开始轻轻讲述他这些年的遭遇。
刚失去金信的王黎整日无精打采,对于新来的家教老师也不屑一顾。
可这位新老师却是对王黎抱有莫大的兴趣,少年的小心思在擅长揣度人心的他面前单纯得如一张白纸,而他,将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出自己想要的色彩。
错误是由一场酗酒开始。
沉浸在失恋痛苦中的小王黎丝毫没有察觉朴中元递给他烈酒背后的险恶用心。
那是一个噩梦连连的晚上,王黎感觉自己做了很多梦,他像是置身于一叶扁舟,在巨浪中颠簸前行;又仿佛在热带雨林中穿梭,高温湿热笼罩着他,周遭是一股奇怪的气味。他难受得想要呼叫,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嘴,喉咙干得发疼,一丝声音也喊不出,连喘气都变得困难。

这一晚,王黎过得异常辛苦。
然而醒来后,王黎才发现,等待他的还有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充斥着他的肉体的影像,那些来自另一个男人的玩弄、那些他的主动迎合都陌生得让他背脊发寒。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解释这一切,还有金信,那个魔鬼说会让金信也看到这些,不,不可以,王黎方寸大乱,他一步步走入了朴中元为他精心设下的陷阱。
之后的记忆变得模糊,光怪陆离的画面呈碎片状散落在他记忆深处,他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根据后来调查的结果,大概就是朴中元每次都会让他喝下饮料,然后带他去别墅。
别墅里有很多人,还有很多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们。他不记得有多少人碰过他,也不记得他在药物的作用下去亲近过多少人。
王黎感觉那段日子他生活在一团云雾里,虚无缥缈,他像是被劈成了两半,灵魂随着一场场混乱升至高空,俯身凝视着他的肉体被横流的欲望吞没。

他不止一次想要逃离,可他陷得太深了,浑身沾满了罪恶。
况且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他不敢面对父亲,更不敢面对金信,或许只有死亡才能带给他解脱。
然而每次醒来,他都只能再一次面对来自朴中元的质问和惩罚。连地狱都无法收容的他,除了朴中元身边,他无处可去。
朴中元对他的高压监控持续到他成年,当王黎年满二十岁时,他明显感觉到朴中元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了。
他再一次选择自杀,这一次醒来看见的不再是朴中元,居然是父亲通红的双眼和满腹愧疚的面容。他的父亲,直到现在才从他满身的伤痕和厚厚的体检报告里得知儿子经历了怎样恐怖的事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王黎都是在疗养院里度过的。在那里,他逐渐摆脱了药物对他身体的控制,身上的伤痕慢慢痊愈,对那段经历的记忆也变得模糊起来。

只是他依旧抗拒和人接触,他更喜欢一个人呆着,这让他感觉安全,他时常在花园找个角落静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知道父亲在担心他,他一度想伪装成以往的模样好让父亲安心,可每次伪装着和父亲见面都让他加倍痛苦,渴望寻求解脱的冲动再次出现,幸好他的心理医生发现了他的异常并制止他的伪装行为。
王黎终于明白,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王子,永远留在了王黎14岁那年。
现在王黎的病情基本控制住了,那次和金信的重逢就是去医院做定期检查,大概是王黎受的伤带给父亲的阴影犹在,再加上出于对王黎的愧疚,如今他做什么父亲都由着他,只要平平安安活着就好,他得以逃避着他这一辈权贵子女间的交际,心无旁骛留在金信这里。
听到这里,金信明白了他联系王父时,王父那句“请你帮帮黎儿吧,现在只有你能帮他了”的真正含义。

是啊,现在王黎能信任、愿意接近的只有他了,他是王黎唯一的依靠了,金信如何能拒绝呢?
想到这里,金信伸手抱住了王黎,在他耳边承诺:“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会白头到老。”
当晚王黎做了一个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他梦见自己坠入一片蔚蓝的湖水中,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他只能无助地吐着水泡,向湖底沉去。
这时一个身影也跳入湖水,朝他游来,是金信!
金信抓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向上游去。他们冲出了水面,此时他发现原来天空也是一片蔚蓝。
他们在这片蔚蓝之下拥抱、接吻、深情告白,“我爱你,金信”他一遍一遍重复这句话,亲吻着眼前人,“我爱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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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信的确是他的灵药,王黎从认识金信起就深切地了解这一点。

有了金信的陪伴,他果然飞速康复着,他已经能正常和人沟通交流,无需痛苦伪装,身边所有人都放下了心。
就连父亲,他一直都害怕让父亲得知他对金信的爱慕,朴中元也曾拿这件事作为要挟,可现在看着他在金信身边的模样,父亲也默许了他和金信的交往。
王黎和金信开始像真正的情侣一样相处。他们会每晚搂着对方沉沉睡去,他们会在每天晚饭后牵着手出门散步,他们会在新开的樱树下樱花雨里接吻,他们会在家里一起看恐怖片时抱着对方瑟瑟发抖,他们会在阳光明媚的周末一起去游乐园玩遍所有项目,他们会分着吃一个棉花糖,他们会分担着家务,他们会为对方准备生日惊喜,他们会一起跨年、过新年、过情人节……
他们已经是情侣了,除了最后的灵肉合一。
当金信又一次用手帮王黎纾解了欲望后,王黎的手向金信那处摸去,不出意外被金信制止了。

“让我试一次吧,我已经康复了,我可以的,让我也帮你吧!”回应王黎恳求的是金信翻身下床离去的背影,王黎再次气馁。
他不明白金信如此固执的原因,如果说金信始终不肯做到最后一步是担心引发他的PTSD,那为什么连让他最简单的用手,金信也避如蛇蝎?
这让王黎不得不怀疑金信是不是不行,可幼时的他也曾感受到过金信炽热的欲望。难道在分别的八年里,金信也有难以言喻的经历?
他本不愿探究爱人的隐秘,他相信如果爱人愿意说,自然会向他倾吐,他愿意等待。
然而,父亲前两天询问他们的近况,想要安排他们到国外结婚,还想让他们领养孩子,这让他不得不提前解决问题。
王黎知道走廊尽头是金信的工作室,平时都上着锁,他也从来没有好奇进去过,但今天他觉得里面藏着他一直探寻不得的谜底。

密码不难猜,金信这个老古板,设密码向来是他们的生日,不过这次他猜错了。
王黎愣了愣,突然灵光一闪,输入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密码正确。果然,就算玩了小花样,金信依旧逃不过他的手掌心,王黎自信一笑,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重重叠叠数不清的画,它们被悬挂在墙上,它们被摆放在画架上,它们被放置在地面,工作桌上还有一副尚未完成的。
它们每一幅,都是王黎。
都是八年前的王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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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信回到家,见到王黎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呆呆出神,像是刚与他重逢时毫无生气的瓷娃娃模样,仿佛下一秒他的小王子就要消失在空气中了。
他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心慌,连忙上前抱住了王黎,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和我在一起,让你很辛苦吗?”
王黎的视线仍旧是涣散的,但他的提问却是如此犀利,金信感觉他意有所指,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王黎的下一个问题又抛过来了。

“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13岁的我?”
这下轮到金信愣住了,他也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你进过我的工作室了。”
金信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朴中元说的没错,他和他,本就是一类人。
他把那些画放在家里,也在隐隐希望王黎能够发现,发现后能厌恶他,赶紧逃离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要再和这些肮脏的欲望有半点接触。
金信承认了,但这并不是王黎想要的回复,他再次追问“所以你始终不愿意和我做,是因为我已经,已经不符合你的要求了吗?那你,你是不是……”
王黎再也抑制不住颤抖的声线,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了,他哭了出来。
“当然不是!我爱你,黎儿,我爱你胜过我自己千万分,我爱的始终都是你啊!”
他怎么可能不爱眼前的王黎呢?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和王黎重逢的场景,那时的王黎或许已经褪去青涩,功成名就,而他的激情消退,会回以礼貌的问候。

然而当他再次真切地见到王黎时,他就知道他的幻想大错特错,他依然爱着他,甚至比八年前更爱他,王黎于他,如血如骨,胜过生命。
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名为“王黎”的诅咒。
在王黎之前,金信也曾在中学时期有过几段恋爱。那时人人都以有女友自傲,身为校草的金信自然少不了追求者,他跟风谈了几个女朋友,感觉也不过如此。
直到他对一个男孩产生了莫名情愫,青涩懵懂的他起初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察觉到后又被自己相异于同龄男孩的性取向吓坏了,这么一连串折腾下来,还没等他研究明白这份感情,他们都匆匆长大了,感情自然也就消散。
金信以为那只是青春期的一场错觉,可当他遇见王黎,那种心动再次降临,比上一次更强烈更明确,他甚至对尚是幼童的王黎产生了情欲,金信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同性恋。

“你还记得露营失败那晚,你住到我家吗?那晚我差点没忍住,真的就差一点,我可能就会伤害你,毁了你。这让我感到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再面对你,只能落荒而逃。”
当金信终于看清自己后,一向自诩道德感极强的他自然无法接受,他不能容忍欲望凌驾于他的理智,让他沦为只会满足私欲的禽兽,将他身为“人”的尊严践踏得粉碎。
他开始吃药,注射药物,与欲望的抗争是一场漫长持久的战争。每当他坚持不下时,他都会开始画王黎的画像,想着那一晚差一点的情不自禁,他又有了动力。
八年,金信就这么过来的。
和王黎的重逢是意料之外,金信固然因发现自己依然深爱王黎而兴奋,很快他得知他的小王子竟然被和他一样的人毁了人生。
自责、愧疚涌上心头,他本以为离开王黎、就此杳无音讯是让王黎远离危险,却没想到反而把他推向了恶魔。

直到一切尘埃落地,他才再次出现在王黎面前。他此刻能做的只有赎罪,他要陪着王黎一点点好起来。
他要成为王黎的眼,陪他看尽世间风景;他要成为王黎的翅膀,带他遨游远翔;他要成为王黎的光,为他照亮前路;他要一直陪着王黎,白头到老。
那些承诺都是金信发自内心许下的,不仅仅是出于愧疚,即使王黎没有遭遇那些事,与王黎白头到老,也是金信此生心愿。
他早已坠入深渊,可他依旧仰望星空,想要守护他的星光。
王黎上前抱住了泣不成声的金信,他的骑士为他跋涉了万水千山,以残破之躯拯救了他,最后画地为牢,甘为囚徒,他却对此无能为力,他拯救不了他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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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我爱的人只有你,不只是八年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更有将来的你。即使我的欲望不再因你产生,但请相信,我依然深爱你,未来这份爱也将一直陪伴你到老。”

过了这么多年,王黎依旧忘不了金信那晚流着泪对他的告白,如此悲伤,如此真切。
这些年,每当想起金信的告白,王黎所有疑惑与恐惧都会消散。哪怕金信不在他身边,他的爱始终能救赎他。
隔着玻璃,王黎朝对街的金信笑了笑,招呼他过来坐。
“所以,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改了名,现在叫金基洪。”
“哦,重新开始吗?挺好的。我现在还在学习公司的事务,父亲想尽快让我接手。”
“也不快了,你早该接手了,不是吗?这才是你该过的人生啊。”
他们就像许久未见的旧识,生疏而客气的交谈着,询问着彼此的近况。不对,没有“像”,他们本就是旧识,不然还能用什么关系来形容他们呢?
王黎看着对面的金信,哦不对,是金基洪了。
当年他跪在自己膝头哭了一晚,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王黎想说他不在乎,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他只能沉默着抱住他,一如他崩溃时受到的安抚。

他们相拥着说着平时绝不开口的情话,他们都知道,今晚过后二人就是永别了,这一生,之后再也不会见了。
他们约定了要每年给对方寄自己的体检报告,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健康地活到一把年纪的老头,他们承诺即使在对方看不见的世界里也要好好生活。
天色渐沉,金基洪说着时间不早该回家了,他们起身一同向外走去,在门口告别,转身向两个方向走去。
“金信!”王黎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可就这一声,仿佛用尽了王黎的气力,他随后只轻声呢喃着,“我爱你,你听见了吗?”
已经走远的金基洪回身跑近了问:“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就让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王黎微笑着回答。
“嗯,你也是,再见。”
“再见。”
王黎望着金信渐渐融于黑夜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哭泣。

他依旧爱着金信,他的爱没有随时间消逝,他相信金信的爱也不会消散。
他们会白头到老,只不过天各一方。
终有一天他们会在星光下重逢,一同消融在那片蔚蓝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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