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金李】犹隔云端 | 六

音乐声在耳边炸响，与头顶盘旋的明灭亮光一起，将他拖入眩晕的漩涡。
他周旋于光怪陆离的人群间，仿佛在梦境，又在眼前，伴着凌乱的舞步和乐声的吵闹，晃过一个个带着迷乱享受假面的人——那是一场有肉无灵的人的狂欢。那些不知来自何处的手，带着喜悦的颤抖触上他的身体，每当此时，他沉迷着他们的声色，心底却重温往昔的记忆。
喧闹声没有停息过，但他只能听到遥远得恍如天际传来的嗡鸣。他感觉自己被置于一个玻璃罐头内，又像是坠入水底，被流动的波浪包裹、隔离，好像有人在呼唤着他，渺远的声音来不及抵达他耳畔，就被水波推远，飘荡不知何处去了。
他浑身疲软，昏昏欲睡，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消耗光了全部的精力——若不是他把活到16岁以来的自制力全部压上，又有哥在身边守着，在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就会忍不住飞奔至那个女人身边，与她相认，而不是装作素昧平生的客人，看着她的脸，点了份她店里的招牌菜。

好累啊，为什么活着这么艰难？人生于世的意义就是来体验痛苦的吗？
他不懂，大概是他太过年幼，才无法理解。如果换做是哥，一定能处理好，不会像自己那样，明明恨不得相认，却只会落荒而逃。
是的，哥已经成年了，是大人了，和自己不一样，那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大人呢？
等他成年了，哥也是成年人，他们都是大人了。
还有，还有什么呢？
他的大脑越发迟钝， 思维变得迟缓，那些念头也不受控制地胡乱冒出一个个头，还没等他把一个想明白，另一个就招摇着夺去他的注意力，他的意识就这么奔来跑去，疲于奔命，到头来什么也没想明白，人却更昏了。
累了，就睡吧。
哥说过，小孩子应该早睡早起。
不对，他又不是在家里，准确来说连国度都不一样了，况且他是背着哥跑出来的，为什么还要听他的话呢？
他还在犹疑，衣服的纽扣却已经解开，被燥热折磨得昏沉的他顿感舒畅，他胡乱扯着衣裤，他想要从这些束缚中挣脱，他的灵魂渴望冲破牢笼，冲向天际。

天光大亮，周遭安静，他恍如升腾到了天堂，他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他朝夕相对、日思夜想的脸，那张永远不会带有任何逾越的情感的脸。
那人有一对燃着橙黄色火焰的眼睛，那人有着一副太阳般的笑容，恰似黄昏时斜斜洒进庭院的余晖。
他知道这又是他的幻想了，可他甘愿沉溺其中。
他伸出手，邀请他的梦靠近，他的梦拥抱了他。
他感觉他置身于一个充盈着爱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只有他和他的梦，他感受不到自己的笨拙和迷茫。这是他初恋的初恋，远比世上的一切都更质朴、纯粹。他如此爱着他的梦，似乎在生活中只想着爱，想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年，久得不可思议，久得除了爱他的梦，他不知道如何生活。
重复着上演了无数次的剧目，他笼着他的梦，将自己揉碎了祭献。
烟花在他身体里炸响，留下最绚丽的盛华，他碎成点点流星坠落，遥不可及的星空只一瞬的触碰，再次离他远远而去。他仰面下坠，遥望着星空许下心愿，祈祷着下一次盛典的降临。

他醒了。
清醒之后认出虚幻非虚幻，他的梦具象化出现在了眼前。
这很奇妙，多年夙愿突然得偿，这是上天的恩赐，他兴奋地抱住眼前人，却不知，这亦是惩罚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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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焕跟着哥走了，没有丝毫反抗，还客客气气为他安排了今晚休息的处所，然后他们肩并肩、手拉手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切都在嘲笑他的自不量力，嘲笑他妄图介入一对彼此信赖、默契无比的有情人之间。或许在他们眼里，他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舍不得一向溺爱自己的兄长被人夺走，这才闹出荒唐的举动，不足为惧，甚至不值一提。
想着，洪泰成自己也忍不住嘲笑出声。
原来自己不过是别人爱情的试金石，见证了他们情比金坚。怨愤让他像个跳梁小丑，他甚至连个反派都算不上，他更近于一个丑角，那些挑唆就是闹剧一场。主角们的感情不见丝毫裂痕，圆满退场，只留他一个尴尬地守着舞台，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

洪泰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CIEL酒店，这是他头一回如此细致地观察这家国内最顶级的酒店，原来它是这个模样，车载焕就是为了它，抛下自己，不惜千里奔赴。车载焕是想成为CIEL酒店的主人吗？
洪泰成摇了摇头，现在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带有目的接近，以哥对他的感情，恐怕也会把CIEL酒店拱手相让吧？洪泰成并不怀疑他哥的能力，只要他想要，他就一定能做到，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洪泰成心中的超人。
迎面走来一个拄拐的老人，洪泰成认得他——李钟九，他是申女士的心腹，CIEL酒店的副会长，也是将自己从魔窟救出、送回洪家的人。
“副会长晚上好。”洪泰成走上前点头致意，尽管他不屑向申女士的走狗低头，可这人当年毕竟救过自己，还杀了那个混混，间接为枉死的Jaden报了仇，这份恩情让洪泰成铭记在心，无论如何都不会失礼于李钟九。

“呵呵，晚上睡不着出来散步，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泰成少年，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李钟九笑容和蔼，仿佛一个关心年轻人的长辈，但眼神闪烁，透着股莫名的意味。
洪泰成虽说记着李钟九的恩情，但他毕竟是申女士的人，洪泰成不愿透露太多，只是客气道：“我来庆贺莫奈当上CIEL酒店的会长，原本是计划她就任当天回来，可惜临时有事耽搁了，现在才赶回来。”
“哦哦，是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莫奈就任仪式那天可是发生了不少精彩事情呢。”李钟九笑容暧昧，看上去倒有几分神秘莫测的味道。
洪泰成不明白李钟九怎么有空跟自己攀谈起来，他现在被打击得满身疲倦，实在没有精力去琢磨，只是应付着回答了几句便离开了。走了几步，洪泰成似有所感，回头只见李钟九仍留在原地，一脸盎然地望着自己，洪泰成满脸疑惑，冲对面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CIEL酒店大堂，前台将车载焕交代好的房卡递到了洪泰成手中。洪泰成手握房卡，听着工作人员的贴心引导，那都是车载焕对他的了解，洪泰成不免想起四年前在拉斯维加斯与车载焕的点点滴滴，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不甘心就这么退场，他想再试一次，就最后一次。如果这一次依旧毫无所获，他认命了，他会回到日本去，不再打扰他们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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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泰成起了个大早，守在车载焕办公室门口，堵到了他。
“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过分了，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经过一晚的冷静和周到的客房服务，洪泰成想起了车载焕的种种好处、他俩人曾经的甜蜜时光，语气也松弛下来，“但我还是要说，离开泰仁哥吧，不要去招惹他。你想要什么，我能给的都可以给你，离开他吧。”
洪泰成本抱着被嘲讽一顿的打算开口，令他意外的是，车载焕的神情并没有任何不快，反而满是温柔、悲伤，还有，隐隐的羡慕？
车载焕没有马上回复洪泰成，他劝洪泰成先进办公室，还提到了泰仁。洪泰成没想到他居然会在乎这件事对于泰仁的影响，他看上去比自己想象得更在乎泰仁。
果然，和他误解的招惹不同，车载焕开口解释自己和泰仁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相识——他们是大学校友，现在只不过是故人重逢。

原来车载焕的过去他不曾了解，原来泰仁哥也有自己的生活，原来他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一直如此。
车载焕的口吻听起来和泰仁在大学里有过一段纠葛，那么，车载焕所说的因为知道他的身份才故意接近，是不是可以视为对泰仁的报复？因为放不下，所以看到那个人的弟弟会忍不住接近；因为心中怨愤难平，所以想通过伤害那个人珍视的家人来报复；同样也是因为收到那个人挖角的邀请，有了更便捷的途径，所以放弃迂回手段，直接来到那个人身边……
现在的莫奈，和四年前的洪泰成没有区别，都只是车载焕和洪泰仁两个人恩怨纠缠中的路人罢了。
他突然好奇，那些他体验过的温柔是属于他的吗？还是车载焕和泰仁相处中剥离出来的片段？莫奈呢？她是不是也被相同的碎片迷惑，误以为那是只有她才拥有的柔情？车载焕看着他们兄妹时，想的是眼前的人吗？还是那个埋藏心底、刻在脑海里的人影？

洪泰成顿时明白了这一切，这种爱而不得和渴望报复的痛苦，没有人比他更懂，他饱受这种情毒折磨二十年，他太清楚车载焕的心理了。
他突然没了不甘，也不愿怪罪车载焕惹出的风波，车载焕和他一样，都是可怜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和莫奈有着与泰仁一脉相承的血缘，车载焕还会对他们特殊对待吗？还是一视同仁，以他不近人情的酒店怪物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
车载焕应该会是那样，洪泰成这么想着。和车载焕不同，他则是来者不拒，只因不是那个人，于是是谁不再重要，他只想沉迷声色，在虚妄里找到片刻的宁静，追寻记忆里的幻想，沉湎其中。
无数次，他从黑暗中醒来，一瞬间的恍惚让他想不顾一切奔向泰仁，投向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但很快他又立刻清醒过来，再次寻找肉体欢愉沉迷。
车载焕比他幸运，没有天然血缘的阻碍，又有一桩交易牵制，可以毫无顾虑留在泰仁身边。

真好啊，他有些想哭。
洪泰成觉得他是时候退场了，他向车载焕告别离开。至于车载焕和泰仁未来会不会在一起，洪泰成并不在意，反正他永远得不到泰仁，如果和他一样囿于苦恋牢笼的车载焕能得到救赎，也是一种命运的仁慈吧。
现在，洪泰成要去见漩涡最中心的人——洪泰仁，他要向他做最后的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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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泰成时常会陷于绝望，每当此时，他就开始在自己心中逐一会想起他不长的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但是，说来也怪，那些所有美好的时光全都集中在他十六岁前，截止于那个荒唐的夜晚。
在洪泰成遥远的童年时代以及部分少年时代，有一些事情的确是愉快的——那些无一例外有泰仁的参与。如果时光能倒流，那些事情能回来，他们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他依然是爱撒娇的顽劣小子，泰仁依然是无限包容的慈爱兄长。但是那个体验过这种愉快的人已经不在了，他死于十三年前自己的越界。于是那些愉快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回忆，对他而言，恍如隔世。

洪泰成站在门口与保安对峙，他没有打电话通知泰仁下来接他——换做另一个人，十三年前的他，自然会这么做，可现在他只想靠自己的力量闯进去，让泰仁见到他。
趁着保安不注意，洪泰成一个闪身，滑进电梯，上了楼径直奔向广播室，反锁了门。
“哥，你在听吗？我是泰成，你的弟弟。我也想面对面和你好好道别，可公司这群该死的家伙谁都不认识我，我只好这样了。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回日本了，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你自己好好过吧。”
不顾门外喧哗和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洪泰成自顾自说完了话，这才慢慢悠悠开了门，不出所料被几个保安一举拿下。推搡间，泰仁的秘书来了，为他解了围，又把他带到了泰仁的办公室。
“多神奇，你总说我们是兄弟，可他们并不这么认为。”
不是道别，不是解释，许久不见的他们，单独相处时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泰成也吃惊于自己的话，原来他还是不平的，即便他无数次对自己说，既然爱了，又怎么能对委屈耿耿于怀？可他做不到放下。

是啊，如果他是一个豁达的人，也不会花了二十年却始终走不出泰仁为他设下的迷宫，还虚度了十三年的光阴沉湎往昔幻想。
或许，他的爱情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错觉。
泰仁的回答还是那样，若无其事，顾左右言其他。每当此时，他总是恶念作祟，挑着最能让泰仁为难的问题抛去——他说，进公司会被申女士忌惮，你会为了他忤逆母亲吗？他说，如果他真的这么重要，你会为了他放弃车载焕吗？
不，这不对，他是来辞行的，可为什么又绕回去了？
洪泰仁，他的魔星，每一次遇上这个人，他总是言不由衷，一次次做了超出预想的事情。这个人总是能扰乱他的心绪，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将他心底那些委屈统统勾了出来，他溃不成军。
泰仁说了什么？哦，他说等一切结束后，他不会阻拦车载焕离开。
真伟大，真不愧是洪泰仁，舍弃私心、成全爱人，也只有哥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吧？哥果然是他的超人，他二十年都没能解出的难题，哥却能轻描淡写做出正确选择。他不会怀疑泰仁对车载焕的爱有多浅薄，甚至可以说他比泰仁自己更了解这份感情的厚重，多年注视的习惯让他重逢的第一眼就看出了，泰仁和车载焕之间，没有他的位置。

当然，他是不会告诉车载焕这一切的，他也不会让泰仁知道车载焕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这是他的卑劣的私心。你不能指望一个从贫民窟里爬出、幼年就开始苦恋亲哥哥的混账有颗成全的心，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做到——哦，洪泰仁大概除外。
他看着泰仁靠近，依旧是他恨极了又爱惨了的兄长模样，他被轻抚了头，仿佛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汹涌的欲望瞬间奔腾涌出，他想最后放纵一回。
他拽上泰仁的领口，迅猛地将自己送入对面口中，他笨拙生涩地撩动着泰仁的唇舌，好似这十三年的经验皆为虚幻，一切都回到了那个夜晚——夏日的暑气为他酝酿了情潮的风暴，疯狂的幻梦将他紧紧缠绕，布满星空的仲夏之夜，无限辽阔，任他徜徉，而命运却默默划出他们永远的界限，两颗星坠落，却不可能，相互触碰。
泰仁推开了他，他在恳求自己放手，也放过自己。泰仁是个遵守诺言的好兄长，到了这会儿还在想着守护胆大妄为的弟弟。明明爱的人没有变化，对自己一如往昔的好，可泰成胸中的酸楚却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开来，填满全身，涌出眼眶。他不愿在泰仁面前示弱，他绽开灿烂的笑容，挑衅道：“哥，这个吻怎么样？比起车载焕的如何？和他做起来，比我更好吗？我这些年学了很多，要不要再试一次我呢，大哥？”

泰成感到那股酸楚撑满了他的胸腔，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他没有听得太清，又或者可以说他什么都听不清，脑中嗡嗡乱响，耳边只有一个苦苦哀求的声音“不，别这样，别这么说，别再伤害他了，求你。”
那个声音逐渐和现实耳边的声音重叠“别再这样了，泰成。你可以恨我，可以报复我，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再这样伤害自己。”
拥抱结束，温暖退去，他抬眼只能看见泰仁的背影。
“哥！”
你是在怪我吗？
怪我把你拖下水，怪我弄脏了你？
“大哥！”
你回来好不好？
我好想你，我好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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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CIEL酒店收拾行李准备回日本，不过因为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莫奈来过，斥责他不遵守承诺，说好了要帮自己对付车载焕，居然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你永远站在大哥那边！”

不，我的妹妹，你不懂，他和车载焕才是同类，他们才是同一阵营的可怜虫。
“还是说车载焕给你下了什么药？让你也爱上了他，对他网开一面？”
不，让他仿佛沉沦药物般痴迷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人，也只有那个人能让他一次次放弃底线，不是车载焕，妹妹，你什么都不懂。
莫奈只是来发泄一通，结局也是不出意外摔门而去。
泰成并没有往心里去，甚至在离开前悠哉游哉闲逛了一番，想把这结束了他二十年的执念的地方深深刻在记忆里。
他突然好像听到的Jaden的名字，虽然知道很可能是同名或者只是同音，但Jaden是他二十年来另一处心结，他不由地走进了些——是李钟九在打电话，听起来好像是吩咐手下要给一个叫Jaden的白眼狼一些颜色看看。
李钟九、Jaden，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还提到了“养不熟的狗崽子”……

带着狂跳的心疾步离开，洪泰成感到一股不可抑制的狂喜在心底迸发。所以Jaden很可能没有死！他被李钟九救下，成为他的手下，一直活到现在！
泰成不敢确定，生怕是空欢喜一场，连忙打电话找人调查李钟九和Jaden这个名字的关系以及那个Jaden的下落。他必须尽快确认，从刚刚偷听到的内容，那个叫Jaden的人很可能会有危险，他要去救Jaden，就像多年前Jaden救下了他一样，这会是他们兄弟俩最完美的重逢！
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追查起来耗费了不少日子，为此，泰成回日本的计划也搁置了。
准确来说，在得到Jaden的消息后，泰成就再也没想过回日本的事情。他在这里无处容身，才只能躲在日本，自欺欺人不需要家人。现在不一样了，Jaden哥很可能还活着，那么他也不再只是洪泰成，他还是志元，他有一个永远包容他的哥哥在，他有家人了！

希望的火苗再次被点亮，在泰成人生的至暗时刻，他彷佛又见到了一双能拉他离开泥潭的手。
这一次，他会紧紧抓住，不给命运反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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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已经是几天后了，据说这些是极为隐秘的事情，他们原本也没机会查到，但似乎有人在多年前追查过，于是方便了他们再次把往事翻出来——当年李钟九从贫民窟将泰成带回首尔外，另外还带了个小男孩，同时伪造了Jaden的死亡证明。
是了！没错！Jaden哥还活着！
自己真是太蠢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想到查证一下，居然傻傻地相信了他们的说辞，真的以为Jaden哥为了救自己死于二十年前。
泰成难掩激动的心情，颤声追问，得到却是再无下文的回答。当年追查的人好像查到这里就放弃了，又或者主动把线索全部抹去，总之，以他们的能力是没办法了。
泰成不甘心极了，明明差最后一步，他就能找到Jaden哥，却只能止步于此。忽然，灵光一现，泰成想到刚刚偷听到的通话，他吩咐来人继续追查，不过换成了李钟九现在派手下去对付的人，以及那人所处的位置。

如果能确认Jaden哥是被李钟九救下，那么李钟九刚刚派手下对付的人就一定是他了。现在最重要是救下Jaden哥，至于李钟九为什么要偷偷救下Jaden又对外声称他已经死亡，还有，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自己，这一切都等到他们兄弟相认后再说吧。
这次消息很快传来，Jaden被关在CIEL酒店附近的废弃工厂内。泰成心急如焚，偏偏人在市区，赶过去只怕Jaden要出什么意外。泰成让留在那边打探消息的人帮忙救人，可他们却说他们只负责消息买卖，又说人数不够，泰成把钱加到原来价钱的三倍，他们才勉为其难地说会制造混乱，就看泰成想救的人能不能抓住机会逃出来了。
泰成恨恨挂断电话，暗骂他们贪得无厌，转头打起报警电话——他才不会完全相信那群混混，他要做两手准备。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也是担心万一Jaden哥被牵连进什么事，他一报警，只怕Jaden哥也难脱身。可眼下，为了Jaden哥的人身安全，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大不了他事后帮忙摆平，就算他做不到，他去求哥，哥一定能解决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亏欠终于让上天仁慈一回，泰成刚驱车驶入CIEL酒店，电话打来——计划很成功，被关在仓库里的人顺利脱身了，说是朝CIEL酒店管理层的别墅区去了。
泰成爽快地付了钱，根据消息指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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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成预想过很多次和Jaden重逢的场面——他在声色犬马里沉沉睡去，睁开眼，见到了只有十一岁的Jaden，那时，曾经的Jaden哥就要叫他阿加西了。然后孩童模样的Jaden会老气横秋指责他为什么没有好好活着，辜负了自己付出生命为代价换来的生活。
他呢？应该会哭成九岁时样子，反而还要Jaden来安慰自己吧？
这场面光是想象，泰成就能笑出声。
就在前几天，他发现了Jaden竟然还活在这个世上。
于是，梦境变成他和Jaden抱头痛哭，对方的怀抱很温暖，就和多年前抱着他度过一个个街头寒夜一样。

总之，幻想的场景有很多，但没一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泰成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围观了一场拘捕行动。他的Jaden哥，就站在最中央，是VIP坐席的观众，看起来陌生又熟悉，离他这么近，咫尺距离；又这么远，恍如隔世。
他知道吗？
他认出过自己吗？
或者，他想过和自己相认吗？
车载焕，一个居心叵测接近他和他家人的投机者，一个和他如出一辙的苦恋者，一个曾在最黑暗岁月给予他些许光亮的殉道者。
车载焕，为什么你每一次出现，都能有拥有另一张面貌？
车载焕，你到底是谁？
泰成从未感到如此为难过——如果只是车载焕，他大可以潇洒成全，一人远赴日本躲避，时间会淡忘一切，他会找到新的救赎；如果只是Jaden，他自然要全力争取，二十年的重逢，他不会再放开那双手。可偏偏这两个身份杂糅进同一具躯壳内，泰成迷茫了，走还是留，二选一的题目突然变得破朔迷离起来，他无从下手。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他只能停留再原地，犹豫着，等待着命运的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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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焕看起来糟透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在与李钟九短暂的交谈后，他已经这样半个多小时了。最后洪泰成终于看不下去，把车载焕塞进自己车内，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人在精神状态极为糟糕的时候，最需要什么呢？一定是来自爱人的呵护安慰。
现在只有洪泰仁能救他了——无论是爱人的身份，还是给予呵护安慰，泰仁永远是最适合、做得最完美的人选，泰成默默想着。
经过一夜的兜风，汽车驶到泰仁的公寓楼下，泰成将车载焕扶下车，自己回到车上，准备驾车离去。
犹豫倒计时结束，该做出选择了。
此时，泰仁的车出现在他视野里，泰成低头轻笑，多巧，就跟说好了似的。这该说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还是他的两个哥哥之间的缘分呢？
天空响起闷雷，狂风吹得人衣领翻飞，他们两个人在暴雨将来之际紧紧相拥，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孤岛。

耀目的白光闪过，一声乍响，泰成好像看到了烟花盛开。
一对新人终成眷侣，夜空为他们燃放了火花，狂风会记得他们的名字，雨水会流传他们的爱情，而他，是一个完美的证婚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主持了这场隆重的求婚。
流星坠落，砸在身上，很痛，很冷。
什么模糊了他的视线？
是重逢的喜悦，是祝福的欢笑，是他向天际泛起的蔚蓝光亮许下的心愿。
Jaden哥，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哥，允许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和疯狂；洪泰成，这是你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
带着微笑，泰成转身离开。现在，他要去见那个改变了他们三个人一生的源头。泰成不知道车载焕今晚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反常，但他相信，去见了那个人后，一切疑问都能得到答案，一切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只要他能成功。
请赐予我好运吧，我的哥哥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