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金李】犹隔云端 | 二

“瞧见没，就是他，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种！” “小点声，万一被听见了！” “怕什么，申女士自打这野种进门，就没正眼瞧过他，洪先生忙起来十天半月都不回家一趟，还有谁为他撑腰？一个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洪家的小少爷了！” 男孩蜷缩着蹲坐在花园的一角，低头数着地上的青草，好似数草远比世上任何事更吸引他，值得他灌注全部精力在其中，充耳不闻下人们的议论。 “泰成是我的亲弟弟，自然就是洪家的小少爷。”一个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响起，声音虽还稚嫩，但语气从容不迫，已有大家风范的雏形，“我希望你们清楚，诋毁泰成就是诋毁我，诋毁整个洪家。我不希望在这个家听到任何有关于泰成的闲言碎语，如果再让我听到，那我也不想再见到说话的人了。” 方才还对于主人家的八卦津津乐道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少年走到男孩跟前，蹲在他身旁，伸手揉着男孩的脑袋，“不是说好了吗？
受了委屈要和我讲啊，哥会保护你的。” “没什么的，这一个多月以来，有哥你帮我说话，他们已经不敢在明面上欺负我了。这些闲话，我以前听过更难听的，不算什么。” “不，你是我的亲弟弟，你不应该受这些委屈。” 少年正视着男孩，一字一句说着，他眼中的爱护让男孩不免想起，在他流落街头的那几年里，也有一个温柔的哥哥这样保护着他。明明只比他大了两岁，可总把自己当作大家长，以孱弱瘦小的身躯，为他撑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小小空间，最后甚至为了救他，连性命也搭上了。 想到这里，男孩把头埋在膝间，低声抽泣起来，少年关切地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想Jaden了。 “如果，如果Jaden哥当时能再坚持一会儿，或者来接我的人能早点到，他不会，不会……都怪我太没用了，一下子就昏过去。等我醒来已经在这里，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不是你的错，你还这么小，就算当时清醒着也做不了什么，还可能把你自己搭进去。

”少年搂着男孩宽慰道，“我听母亲说，那个伤害你的凶徒被派去接你的人当场杀了，这也算是为Jaden报了仇。我在骨灰堂里给Jaden安排了一个位置，找不到他的骨灰，我只能把你当时穿来的衣服放进去了。这样，你把想对Jaden说的话写下来，下回我带你去骨灰堂的时候一起带给他，怎么样？” “哥，谢谢你。”男孩啜泣着转身环抱住少年，把头埋在少年怀里，也不管眼泪鼻涕，一股脑全蹭在少年的衣服上了。 少年好笑地接受着男孩的撒娇，将他的一切全部包容下来，一手回抱住男孩，一手拍着男孩的小脑袋，“你放心，Jaden不在了，你还有哥，哥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 夕阳染红了云霞，将天际燃烧成赤橙一片，晚风轻拂着庭院一角相拥的两人，男孩本想因阳光刺眼闭上眼，却瞥见晚霞照映着少年的脸颊，略显青涩的脸庞已经显露出英俊的线条，余晖为他镀了一层金，更显他风神俊朗。
那是他闪闪发光的哥哥，是他的太阳，男孩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名为“悸动”的震颤，他知道，他余生都将追逐这道光芒，别无他求。 1/ 挂断电话，洪泰成继续把自己埋在身边人的颈侧，却不想老天注定叫他不得安眠，甜腻的声音响起，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谄媚讨好的语气令他作呕。 原本按捺下的烦躁再次翻涌而起，他不耐烦地赶走身边聒噪，但姑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应该是没想到昨晚还在自己身上如鱼得水的洪少爷，今早就翻脸不认人了。洪泰成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心中的火气更盛，连拉带拽的把这位赤身女郎推搡着赶出了房间，又被砰砰的敲门声吵得不行，随意在地上捡了几件衣物丢了出去，也不管衣物是不是属于同一人、能凑成一身。 总之，做完这些，洪泰成再次把自己砸在柔软的大床里，不再理会外界是是非非。 再次清醒，外面已是夜幕降临，又一个不眠夜开始了。

这就是他的生活，每一天都如此，循环往复。有时洪泰成也在怀疑自己会不会某天死于酒精，死在某个女人的床上，那样的话也挺符合他的风格——他的存在就让洪家的名流八卦圈里刷足了存在感，他这个洪家的污点、洪家的耻辱画上了这样一个属于他结局的句号，岂不要赞一声“完美”？死后还为洪家的八卦再增色一笔，败坏整个洪家的清白名声，仅凭他一己之力，何德何能，多值得骄傲！
正因他一贯的生活作息，他一直以为洪家人里，他会是最早离开的，没想到一向身体康健、年纪也尚处春秋鼎盛的父亲会最先倒下。 作为人子，他理应立马回去探病，在床前尽孝；可作为私生子，在洪氏家主重病卧床、海神集团上下一片混乱的时刻，他匆匆赶回去，目的就显得不这么单纯了。 洪泰成对那位家喻户晓的洪先生着实没什么感情，想来洪先生对他也是，不然也不至于等他长到了9岁才派人来找，找回去也只把他丢在家里不闻不问，早几年连他成没成年都不记得。 他小时候刚被带回洪家时，还天真地以为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期盼过能得到来自生父洪先生的父爱和继母申女士的母爱。直到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是申女士怀第二胎时，提出要怀里的孩子继承她娘家的CIEL酒店。

洪先生和申女士婚后一直想让海神集团并购CIEL酒店，多年未果，没想到申女士却打了把CIEL酒店做成她的私产的念头。洪先生一气之下说出他早年在外风流有个私生子的事情，并急吼吼派人找回这个私生子，以海神集团的继承权威胁申女士，两个人才达成协议，再次回到往日的平衡。 从一开始，他的出生就不被期待，生母早早将他遗弃，生父到了有利用价值才将他找回，后来的回归家庭只是一场博弈的出招，他被安置在洪家也是洪先生为了拿他来恶心申女士的手段。他对洪家厌恶至极，所以一成年，他就长年定居日本，如非必要，是绝不可能回国的。 可现在，这样一个敏感时期，一个应该安分呆在日本的时候，洪泰成却罕见地想要回去，回到洪家去，回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他现在肯定很难，整个海神集团都压在他的肩上，还有父母长久以来的矛盾，现在洪先生倒下了，申女士必然有所动作，他该怎么平衡洪先生与申女士、海神集团与CIEL酒店之间的利益呢？
好想回去，哪怕帮不了他，也想回去抱住他、安慰他，想见他。 但也只能想想，洪泰成把玩着手机，想起今早接到的电话，语气傲慢得和申女士如出一辙，真不愧是她的得力助手啊。 那通来电名为告知他洪先生病重的消息，实则是警告他安安分分呆在日本，别想趁机赶回去分一杯羹，否则后果自负。 如果光是来自申女士的威胁，洪泰成这个混世魔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来电里说了，他也不想他回去。 洪泰成读着他刚发来的信息，来电所言非虚。 洪泰成不懂为什么他阻止自己回去，他信他不会怀疑自己企图夺权，一如他信他会仅因信息就会乖乖听话呆在日本。他只是感到奇怪，他有预感，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是他不应该被波及的。 既然是他希望的，洪泰成就会无条件遵从，这么多年来一向如此。 2/ 纸醉金迷太过无聊，每天和一群人疯闹，带不同的人回来，这样的日子洪泰成实在是过腻了，他有时醒来都会忘了今天是几号，这个人他之前有没有睡过。

洪泰成觉得他需要找些新鲜乐子了。
他找上之前向他兜售过的小混混，攥着小药瓶随意步入一间酒吧，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头顶闪耀的灯光变幻着颜色，舞池内人头攒动，身体配合着炸得心脏也跟着跳动的节奏，恣意摇摆。 他跟相熟的调酒师打过招呼后，在吧台坐下，调酒师把他惯爱喝的酒推到他面前。他四下张望一圈，见没人注意他这边，偷偷摸摸从药瓶里倒出一粒药丸掷入酒杯，轻轻晃荡几下，刚喝了两口，突然舞池一阵骚动——是警察！ 洪泰成暗骂一声倒霉，以混乱的人群为掩护，闪身从安全通道逃离现场。
狂奔，他眼前一片模糊，不知该去往何处，仅凭本能一路向前，想要摆脱身后的追捕。 多像他的人生，意外之后，一切都向不可控的方向坠去，除了朝错路不断奔跑，他别无办法，只要稍稍停歇，他就会被身后的猛兽吞噬，剥皮去骨，啃食殆尽。 恍惚奔跑间，他被强光照得闭了眼，下一秒，他就被扑倒在地，警察钳住了他的双腕，在他身上搜出了小药瓶，他被带回警局。 身后的猎犬追上来了，他被叼住了喉咙，等待命运的审判。 那道光，好像他的太阳，原来他这一生都迈不过光给他的限制。 他坐在黑暗里，药物检验的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他此刻突然变得轻松了许多，他好奇消息传回洪家又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洪先生重病卧床不起，海神集团风雨飘摇，而他这个私生子在异国他乡醉生梦死，甚至因为嗑药被捕。 多不孝，多败家！ 如鬣狗般环伺着觊觎家产的私生子终于有了应得的下场，看客们应该拍手称快，笑骂道“真是自作自受”，申女士在大骂他行为不检后，也会庆幸他自取灭亡。

那他呢？ 他会心碎吗？ 一定会的。他那样一个温柔多情的人，看着亲弟弟一步步误入歧途，他却无能为力，他会痛心，会自责，但他会解脱。他终于能摆脱来自血亲的纠缠不休，他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继承海神集团，娶妻，生子，安享晚年。
而他，应该不打扰任何人，一个人死去。 他的血会流淌开去，蔓延至大街小巷，吞没整座城市，流回洪家，流到那个人的身边。他的眷恋如此之深，就连血液也仿佛受了牵引，自动辨明方向，寻觅到他生前的最最不舍。 他的身躯会在阴暗角落里逐渐变质、腐败，成为繁衍蛆虫的温床。它们从他的身体内部爬出，就好像他骨子里就孕育了它们一般，现在它们只不过破皮囊而出，诞生于世罢了。它们成群结队地在他皮肉表面进出，如同借居他躯壳的房客，若不是语言不通，想必他是能听到它们进出时的友好招呼。 门开了，警察拿着检验报告走了进来。 接下来，应该就是要宣布他的罪行了吧？然后呢？让他悔过自新，说出卖货人，配合他们工作吗？ “洪泰成先生，这个还给您。”他们把装在塑封袋里的小药瓶递过来，“请吧，您可以走了。” 他狐疑地打量了对面，迟疑道：“就这样结束了？

” “是的。” 洪泰成一时没明白怎么一回事，难道是他们没检测出来？不过卖货的小混混的确说了，这是新品种，市面上还没有通行。这么一想他也有了底气，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背，高声道“下次不要搞这种事情折腾人了！” 他一把抄走小药瓶，又心虚地确认了一遍，“我真的可以走了？” “是的。”对面无奈道，“毕竟我们也不想因为维生素浪费时间。下次也请您别再有这种可疑的行为了。”说完，两人一前一后径直离开了房间。 维生素？洪泰成被这个名词砸晕了脑袋，他撕开塑封袋，打开小药瓶，也没在意倒了多少粒，一股脑灌进嘴里，嚼开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的确是维生素。 他一时有些庆幸，幸好是一场乌龙，他虚惊一场，但转念又是一阵恼火，那个混蛋居然敢来戏弄他，害得他出丑，他一定要找到那个混蛋，好好教训他一顿。 还没等洪泰成开始搜捕行动，他就接到了沈建旭的电话——沈建旭是那个人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名为助理，实则上至人生安全，下至一日三餐，都由沈建旭负责。
原本他昨天是抱着疯一场的心思出门的，自然不想让那个人知道，特地避开了沈建旭。一晚上没有他的下落，沈建旭肯定急坏了，说不定已经上报，现在恐怕是打电话来教训他的。 叹了一口气，自觉理亏的洪泰成还是接了电话。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建旭对他整晚的失踪没有任何表示，只劝他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回酒店好好休息。 洪泰成毫不意外沈建旭对他这一晚的经历了如指掌，如果一个晚上的时间还不够他调查清楚，他也白领那个人的薪水了。只是他现在还不能回酒店，他必须亲自找出那个混蛋！ 正当他想着如何敷衍过去，沈建旭再次开口，这次，他不但打消了找那个混蛋算账的念头，还恨不得立刻回到酒店——“泰成少爷不用去找那个卖货人了，维他命是我给他的，我在酒店等您回来。” 3/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特地串通了外人来戏弄我吗？！”洪泰成人还未出现在沈建旭面前，声音先一步到了。

“泰成少爷您误会了，我的一切行动都是按照洪社长的吩咐。”沈建旭一听到声音，立即站起身，鞠躬迎接怒气冲冲的洪泰成。 “泰仁哥？你是说这都是我哥安排的？”得到了答案的洪泰成更觉一头雾水。 “是的。那个卖药人上次和您接触后，我就盯上了他，报告给洪社长。洪社长的意思是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您身边，如果哪天我不在您身边，那个卖药人又找上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洪社长交代我，让我把维生素给那个卖药人，他承诺以后如果和您有交易，只能给您维生素。他昨晚和您交易后就通知我了，是我报的警，事情就是这样。” 长久沉默后，洪泰成安静下来了，他冲沈建旭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自己想一个人静静。 不愧是他啊，当沈建旭说出事情经过后，洪泰成立马就信了。 无论是对自己的了解、对局势的把控，还是这份细心、这份体贴，都是他的做事风格，也只有他能做到。
可笑自己还想回去照顾他，结果反过来被远在千里之外、还陷在一片焦头烂额的他照顾了，自己果然是他的累赘，从小到大，直到现在，从未改变。 洪泰成当然知道那个人的无奈，他们身处异国，他无法时时保护自己，但又清楚自己疯起来不管不顾的性格，才只能想到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教训，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他呢？ 既然帮不上他，那就别再为他添乱，让他分心了吧。 他要他留在日本，自己就会乖乖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他怕他惹是生非，那自己就安分守己，不再尝试逾越雷池的事情。只要他想要，洪泰成愿意为他变成任何模样。 如果拥抱不到他，见不到他，那就别让他痛苦。 4/ 洪泰成以为他做出让步是伟大爱情故事里的必经之路，直到莫奈的一通哭诉才打破他自以为是的感动——他有了男友！原来他不需要他回去的原因是竟是如此！ 原来他的牺牲一文不值。

颤抖着手挂掉莫奈的电话，洪泰成把屋子里能砸的全都砸了个遍，但怒气不减反增。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学着面对现实，他不再指望哥能接受自己，他可以笑着祝福哥和哪位名门千金步入婚姻殿堂，他可以看着他们生儿育女、携手到老，他可以忍受漫漫长夜、孤独终老，他可以做到，他可以…… 可为什么哥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哥从来没有流露过偏好同性的倾向，即使是荷尔蒙四溢的青春期，又或者是他主动示爱的那些日子，哥永远都是温和兄长的模样，没有半分冲动。
他一直以为哥会和门当户对的财阀小姐联姻，以结束他空白的情感生活，实在没想到他会和同性在一起。 就算是一个男人吧，为什么又是那样一个品行不端的人？ 一个作为莫奈的男友挤进名流圈的宵小之辈，一个和妹妹交往的同时还和她的大哥上床的无耻之徒，这明摆着是把洪家人当作踏脚石，想利用他们攫取庞大利益！ 哥怎么会，怎么会连这点也看不出？
是最近烦心事太多，让哥失去了一贯敏锐的判断力？还是，突如其来的爱情冲昏了哥的头脑？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 他要回去！ 今天！ 现在！ 莫奈说她明晚会在CIEL酒店里向那个混蛋发难，她希望泰成哥能回来帮她。洪泰成答应了她会赶回去，但并不完全是为了帮莫奈，他更多的是好奇，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哥沦陷，而自己，和那个人究竟差在哪里？ 5/ 他晚到了一步。 航班延误，等他赶到CIEL酒店时，一场大戏已经落幕，餐厅一片狼藉，只剩酒店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 洪泰成遍寻不到那个混蛋，只得一路询问酒店人员，最后的目的地指向了观景平台。 电梯缓缓上升，他预想了很多见到那个混蛋的场景，他会一见面就怒气冲冲给那混蛋来上一拳，作为那个人渣玩弄他兄妹感情的惩罚；他会毫不留情揭穿那个虚伪家伙的面具，无论他在别人口中有多完美，他也能揪出那家伙假面之下的卑劣灵魂，他本就出身阴暗，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们这类人的本质…

… 他设想了种种作战计划，但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间，统统失效了。 原来是他。 必须坦诚的是，在对洪泰仁长达二十年的暗恋中，洪泰成也曾对别人动过心。 这听上去有些矛盾，但人性本就如此，他的确爱了洪泰仁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里他并非只爱洪泰仁一人。 那是四年前的拉斯维加斯，他因为误食含过敏的食物昏厥，幸亏酒店总经理反应迅速，为他采取急救措施，才救了他一命。 之后他们相处得很愉快，他在那个人身上感受到莫名的熟悉，他承认他有些心动了，一连在那家酒店住了近半年。如果不是哥顺利就任海神集团社长的消息传来，他急着回去为哥庆祝，他想，他也许是有可能和那个人确定恋爱关系，修成正果的。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希望——摆脱十六年来病态地迷恋泰仁哥的可能，是那个人赐予他的。 可惜没有如果，他们尚处于暧昧的情感被他的匆匆回国打断，等他再赶回拉斯维加斯时，得到的是那个人已经被挖角走的消息。
他没有再追查那个人去了哪家酒店——如果那个人心里有他，会等他回来，再不济也应该知会他一声，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正如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生命里，他的离开也如此。 没有只言片语，毫无预兆。 希望的火苗被吹灭，他终究还是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困在那个名为“洪泰仁”的牢笼里，不见天日。 那场无疾而终的感情里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个陷入和莫奈、泰仁哥三角关系的家伙——车载焕。 洪泰成原本还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把莫奈和泰仁哥迷得团团转，原来，最先、最早被迷住的人，是他自己啊。 洪泰成缓缓走近车载焕，莫奈说的没错，她的确给了车载焕很大的难堪——此刻他西服外套和衬衫上的酒渍依旧清晰可辨，发顶传来的红酒气味昭告着污渍从何而来，从哪里流到了衣服上。 四年未见，他的面容未变，但气质愈发成熟，即使闭眼凝神，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稳重。

他和哥真像啊，难怪他们会在一起，而自己这一生，也许注定要栽在这样的人身上。 他们贴得很近，他呼吸着他的呼吸，只要他再伸一下头，就能吻上他的唇，那双他四年前吻过，现在莫奈吻过、哥也吻过的唇，上面还沾有他的气息吗？ 他睁眼看到自己了，他很惊讶，看上去疲惫极了。 的确，度过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晚上，好不容易喘口气，醒来发现老情人又出现在眼前，而老情人又是他如今三角恋里其中两位主角的兄弟，换了谁，都会觉得头疼吧？ “洪少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很恭敬。是的，不管他在情感里的道德如何，他的职业操守一向是业内标杆，不然也不会在拉斯维加斯的酒店两年内就坐上了总经理的位置。 随意敷衍了车载焕，他今天果然身心俱疲，放在往日他一定会打起精神，以无比的耐心应付最难缠的客人，可今天，他单刀直入，质问自己为什么突然回国。
为什么突然突然回来？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就是好奇，是什么人能同时让莫奈和泰仁哥沦陷，没想到是老熟人啊，原来我才是最早沦陷的那个。”他笑得讽刺，他笑自己自信满满回来，信誓旦旦要揭穿狐狸精的真面具，到头来自己早被狐狸精迷住了。 他说他们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 他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那半年多的相处，那两个多月的耳鬓厮磨，原来在他心里是可以一句“没什么关系”轻飘飘掀过去的。还是说，他从一开始盯着的就是洪家，是他洪氏子的身份？而现在吸引他的，是莫奈、泰仁哥洪家继承人的身份？ 他忍不住走上前，钳住那只最会魅惑人心的狐狸的下巴，碾上他的唇，“就是这里吗？你就是用它说出花言巧语蒙骗了莫奈，又用它，亲吻了泰仁哥，是吗？” 洪泰成知道，他应该狠狠羞辱谩骂这只狐狸精，可他做不到，他很想亲吻他的唇，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亲吻得很小心，上面残留的气息，他不忍破坏。 他被轻吻下一串水珠，他也尝到了，是酸涩，原来他哭了。 他被引导着进入了他的口腔内部，他的疯狂、他的无助、他的绝望都被一一包容下，仿佛回到了四年前，那时的车载焕也这样，如同母亲包容着调皮顽劣的孩子，他用身体抚慰他急切的需求，容纳他无礼的进犯。 他在车载焕的身体里感受到了温暖，那是一种于他而言极为罕见的深爱。他活到这般年纪，除了在哥身上感受到过之外，也就只有幼时流落街头时，那个叫Jaden的哥哥曾给予过他。 他迷恋上了这种被爱的感觉，他不在乎这算不算是饮鸩止渴，他一次次索求，一次次沉沦，他狂躁的心只有抵达车载焕身体深处才能获得片刻宁静。 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冷，车载焕，你来陪我吧。 每次做，他都恨不得化身火焰，在车载焕身上点燃，熊熊燃烧，他们紧紧相拥，一同坠向无间地狱。
车载焕，和我一起吧，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车载焕，我们本就是一类人。 放弃吧，这里的一切都不欢迎我们——洪家、海神集团、CIEL酒店、申女士、莫奈，他们都心怀剖测。 泰仁哥很好，但他注定不会属于我们。 求求你，看看我，我只有你了，我只要你。 他放开车载焕，正想开口，却瞥见洪泰仁不知何时到了，就站在消防通道口，静静注视着他们。 天气逐渐转夏，晚风吹来也是热浪扑面，洪泰成想起多年前泰仁抱着他、承诺会替代Jaden守护他的那个傍晚。 他抬头注视，他的太阳依旧光芒四射，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 他忘记了伊卡洛斯的前车之鉴，他忍不住飞得更高，靠得更近，企图拥抱他的太阳。 他灿然一笑，哥，你好啊。 他的翅膀融化了。 他坠落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