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间旅行【人本位短科幻】

人类所仰望的星空本身，就是想象力的极限。
我入职的第一天，主管就这样告诉我。
启航
站在土地上，是看不到星星的。能看到的只有人造卫星的闪光，像渔网一般笼罩着整个天空。但有一个地方是渔网的出口，那就是“时空轨道”。
“时空轨道”本是我们公司的名字，但随着公司越做越大，这块地界便以“时空轨道”命名了。“时空轨道”周围的房子是不允许售卖的，有钱人可以花高价租下这里的房子，楼层越高价格越高，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张和星空的合影。如果需要拍摄星轨的话，就要另加一笔钱。这时候就轮到我们登场了：“时空轨道”有专职提供星轨拍摄服务的部门。当然了，我不是他们部门中的一员，我的工作不在地球上。我负责的主要是富豪们的临终关怀——也就是“时空轨道”的主业务——带着这些命不久矣的老人在太阳系的星间旅行。富豪们大多数会在漫长的回程中离开人世，但经过这样的一段旅行，这辈子值了，不是吗？
作为顶级服务师，我用二十年的假期换来了一次星间旅行的机会。对于我们这些轻轻松松就能活上三百年的上等人来说，二十年根本不算什么。与之前不同，我这次的服务对象不是几百岁的老富豪，而是我自己。我还从来没有以客户的身份体验过一次星间旅行呢！能有这种机会的，也只有我们这些做到顶层的服务师了；前几天公司的老维修工离职了，他在这工作了快一百年。他的资历比我老得多，可惜他只是个维修工，一次升迁的机会都没抓住。唉！

独自一人出发，虽然会使旅行变得枯燥，但还有什么比星空更吸引人的呢？他们说我是星星诗人，因为我总是对星空抒发情感，再写成诗歌，发表到公司周报上。我有自己的笔名，但我从来不用。大家都知道那是我，因为我常常在公司里唱我写的诗歌：
载着我的船儿启航了，
银河啊向我飞来了。
群星为我指路，
群星与我共舞。
做我指根上的钻石吧，
我带你去你不曾见过的宇宙的角落。
我换上了公司提供的丝绸衣服，在候机室里等待我的小飞船。这是我工作以来离地球最近的时候。窗外的蓝色星球被幽光包围着，像是奢侈店红绒布里的珍珠，漂亮又脆弱。我在这样的星球里出生，但我是属于星星的孩子！除了地球和宇宙，窗外还有其他的东西。网状排列的人造卫星自然不用说，那像小行星带一般围绕着地球的，大概就是真正的“时空轨道”了。
指引我上船的是光华弦子，我的老同学。毕业后我们都进入了“时空轨道”公司，她在地球做指引，我则在地外做服务师。虽然在一个公司里，但我们两个很少有机会见面。趁着这个机会，我砸了钱特意选她做我的指引，正好也能聊聊天。但当我问她过得怎么样时，弦子却说：“这是我们员工的隐私，我不能回答。”

“可我们是同学呀，我也是员工呀！”我很不解。
“您是我们尊贵的顾客，边先生。”弦子这样回答我。
飞船上的空间很大，座位可以随意移动，默认的位置是在窗边。从前我只在服务通道里走动，没想到客户间这么漂亮！窗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副眼镜，弦子说，戴上眼镜，就可以享受被星空包围的感受。那可真是太适合我了！我戴上眼镜，船的墙壁一下子消失了，地球在我脚下，身边都是闪亮的星星，像洒在黑绸子上的亮粉，要是裁下来做成衣服，一定比我身上这件更贵气。
船缓缓开动，我看到弦子在远处向我挥手作别。我也向她摆手，但她大概看不到我的动作。我熟练地激活桌上的智能系统，调出这次旅行的路线图来。从前的我没有注意过路线这种东西，直到旅程开始，我才知道，原来星间旅行有三条路线可选：绕过月球返航的路线，绕过火星返航的路线，和绕过木星返航的路线。路线不同，需要花费的价钱也不同。可太会赚钱了！我再三检查自己的路线，确定是绕过木星返航的那一条，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系统里点了一杯咖啡，随后便调暗了灯光，戴上眼镜。从前都是我操纵系统，为那些身体虚弱的富豪们服务，现在我是在为自己服务。咖啡做好了，我抬起手，机械臂又轻又稳地将咖啡放在我手上。看着视野中的地球缓慢离我而去，我惬意地抿了一口咖啡，又唱起我最满意的那首诗歌：
载着我的船儿启航了，
银河啊向我飞来了。
群星为我指路，
群星与我共舞。
做我指根上的钻石吧，
我带你去你不曾见过的宇宙的角落。
去程
我的面前就是月球。月球小小的，正适合做我的戒指。对呀，工作这么多年，我都还没考虑过我的终身大事。不过有这些星星陪着我，就算一辈子一个人也不孤独。我都能听见小陨石漫步的声音，一群牙齿都还没长全的小石头，啪嗒啪嗒在月球上留下脚印。我表妹家的小猫也喜欢这样，在软泥沙上踩出梅花来。有的小陨石摔了跤，就砸出一个大坑，溅起的土变成山峰绕成环。
现在我伸出手，就能抓住一片星空。我的手指在银河里穿行，挑选着我心爱的恒星。我又想写诗了，手边上却没有纸笔；思考也会打扰我欣赏美景。地球的消息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让我不得不摘下眼镜回复。我有些烦躁，让智能系统讲出消息内容。

“嗨！我是指引。旅行怎么样？接下来飞船会进行一段加速，您可以选择播放歌曲缓解不适。我们先去月亮上看看？……”
我摆摆手让系统停止那刺耳的声音。说起音乐，我喜欢听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可能是陪那些富豪们太久了，他们总是会选择亚欧大陆北方的曲目。我让系统给我筛选几首常用歌曲，便开始循环播放。摘下眼镜的我向窗外看去，却发现窗户被遮挡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生气地问系统。难道不允许我看看窗外吗？
“您好，飞船目前运行方向会使窗户面向太阳，为了保护您的视力，我们默认关闭窗户。”
“那眼镜里我看到的呢？”
“眼镜中看到的是系统经过处理后的景象。”系统不带感情地回复。
我不悦地吐出一口气，向后仰躺在座椅上，又拾起眼镜重新戴好。座椅很识趣地向后展平成床的样子，我抱起胳膊躺在群星之中。飞船果然开始加速了，不过这对我来说没什么。我们这些服务师就算不听音乐转移注意力，也能接受这种加速度。我们才是星星的孩子。

我醒来的时候，飞船已经快到达火星了。我居然睡着了，果然是星空治愈了我的失眠症。播放的歌曲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我赶紧让系统停下。飞船里有点冷了。我转过身，看着已经变小很多的地球。现在我一只手就能罩住这个孕育了人类文明的星球，在这个角度上，我就是玻璃框里的神。我的肚子响了起来，从早晨到现在，我还一口饭没吃呢。我又唤醒系统，挑起自己的午饭来。
什么饭菜适合观星时吃呢？我在菜单里选了半天，最后选择了菠萝饭。上班以后我就再没吃过菠萝饭了，这次我不仅要吃，还要看着星星吃。饭很快就做好了，我伸出手，接住了碟子，却看不到饭菜。原来不能戴着眼镜吃饭！太气人了。我只能摘下眼镜，幸好窗户现在是开着的，不然我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菠萝饭又柴又没味道，真是难吃死了。可能公司觉得那些富豪已经不能进食了，所以就在饭菜上马虎起来。
忍着恶心吃完了饭，飞船刚刚到达火星。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我连忙戴上眼镜欣赏。没过一会儿，我又开始困倦了。火星并没有书本上或是电视里那样耐看。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找人一起旅行，这样下去，后半程和回程我就只能靠睡觉消磨时间了。我可是用掉了二十年的假期才换得这个机会的啊！

现在我的视野里只有火星了，巨大的压迫感甚至让我产生了恐惧。我想到了地球上那些不敢仰望天空的人，他们有的害怕天上的星星会掉下来，有的只是想到星星的实际尺寸就开始发抖。现在我觉得，后者的恐惧并不是没有来源了。我闭上眼睛，摘下眼镜，让系统播放起舒缓的音乐。我听到来自地球的消息提示音，知道不久后飞船又要加速了。在从火星到木星的这段时间里，我要用睡眠来缓解我的恐惧。
很快我就从梦中醒来，这时距离木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戴上眼镜向后看去，地球已经很小很小了，小到我一呼气，它就可能被我吹走。我把火星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好像我一用力，它就会在我手中碎掉。
木星比火星不知道大了多少倍，一条红色的鱼在木星肚子上游动，旁边细细的水流上下浮动。我本能想出更好更灵动的形容的，可我实在是觉得无趣了。枯燥的旅行抹去了我的诗意，我只希望这场旅行快些结束。银河很美，但天天看着，也就差了点味道。距离产生美，不是吗？绕过木星，就该返航了。我翻过身，又点了一份菠萝饭。还没吃完，我就再次沉入梦乡了。

返程
我再次醒来是因为听到了系统的警报声。我翻身下床，猛拍桌子让系统报告情况。
“飞船脱轨，无法返航，已为您联系冥王星驻军基地。”
短短的一句话让我的耳朵开始啸叫。
“脱轨什么玩意儿啊，系统连按预定轨道行驶都做不到吗？”
我感到一阵头晕，窗外的木星影子更是让我抖个不停。我不该信任这些智障系统，他们还不如地球上的公共汽车可靠！
“运行轨道损坏。”系统这样回复我。我打开路线图，本应拐回地球的行驶路线向外偏斜，与灰色的预定轨道形成一个不大却尖锐的夹角。
“什么东西……损坏什么了？”
“运行轨道损坏。”
我渐渐从盛怒中冷静下来。对……飞船的运行有轨道，吸引着飞船不被星球引力捕获，样子就像旧时的铁路那样……我启航时还看到了一部分。现在偏离的距离还不算太大，赶紧修好，或许还能借着木星的引力把飞船拉回正轨。
我操作起面板来，系统反馈给我一个实时图像。图像中，漆黑的宇宙背景下是几个相隔遥远的弯段，隐约可以看到弯段上的发动机等细节。损坏的弯段并不在图像中心，而是在左上角，一大半隐没在阴影中，露出的一小段呈现出骇人的切面，周围还漂浮着很多碎屑。说是碎屑，每一块都可能是危险的杀手。与其说飞船脱轨，倒不如说是飞船为了不被碎屑贯穿，自主调节航线，导致偏航。

我坐回到床上，反手拍了拍床板，床恢复成座椅的状态，我便顺势靠在椅背。这样看来，也只有等待冥王星驻军营救一条路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敲了敲桌子问系统：“轨道什么时候坏的？”
“四天前。”
“四天前我还没有出发吧！为什么不修好？”
“四天前您还在睡眠中。新的修理工就位还需要三天。”
新的修理工？我才想起来，离职的老修理工就是木星轨道的修理工。天哪，他为什么不做好交接再走！等一下……四天前我还在睡觉，我睡了这么久吗？
“是的，您的感觉可能不是很久……”
我挥手让系统不要继续说了。
我开始检查飞船各部分的燃料消耗。按照预定的储备，飞船是撑不到驻军基地营救的。我得尽量减少能源浪费。我知道飞船的智障系统是最耗费能量的，所以我最先关上了它，把面板改成传统手动操作，只保留下航程纠偏模块。我关上了其他房间的灯：洗手间的灯是常亮的；座椅前的暖灯是检测到顾客进入睡眠状态会自动开启的——这些都是不必要的灯，全都要关上。我也切断了无线眼镜的连接，为了防止它自己待机消耗飞船的能源。

现在我只能看看窗外的景象了。木星依然占据了窗口的绝大部分，巨大的恶魔之眼盯着我，周围流动的气体像是死神的手指在蠕动，想要从我身上吸走最后一点希望。影子穿入窗口打在地上，仿佛一滩要渗透开的呕吐物。我赶紧把座椅推开，盖上窗户，把恐惧之物挡在外面。
之前吃到一半的菠萝饭被我找了出来。由于太困了，饭的味道也太差，我扒了几口就直接把它推到了一边。没有服务师来整理，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其他的菜和米都是生的，藏在食物柜里，只有智能系统才懂得如何把它们加工成饭菜。
现在这盘菠萝饭是我为数不多的食物了。
饭已经硬了，但好在还没发霉。热量应该留下来保暖，所以，冷饭就凑合吃吧。现在想想，菠萝饭这么柴可能是因为添加的防腐剂太多了。我做服务师这么多年，吃住大部分都是在旅行飞船上，但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有人把不新鲜的蔬菜搬出来。
排泄过最后一次，我就要准备“冬眠”了。躺下后，我辗转难眠，翻了几个来回，还是起身去找了安眠药。药物放在哪里，我是很清楚的。那些老富豪需要安眠药才能入睡，有些甚至要在漫长的旅途中持续不断地注射止痛剂。我又把室内温度调高了一点，不然可能我还没醒来，还没等到军队的营救，就要冻死在太阳系里了。

“冬眠”期间，我也醒过两次。这两次苏醒都是因为饥饿。我感觉我的消化系统已经出了大问题。飞船上仅剩的“新鲜”水果都被我搜刮一空，再得不到冥王星基地的补给，我可能就要得血友病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查看航程，我第一次醒来时已经飞过了土星，第二次醒来时快要到海王星了。保持温度所需的燃料越来越多了，这都怪太阳的威力不够。我做的梦越来越多，越来越乱，越来越长。有次我梦到自己到了冥王星基地，弦子就在那等着我，指着我的头说“看够星星了吧”。我只顾着吃东西，却没看清楚她的脸。再醒来时，我还是一个人，还在飞船里，饥饿让我想要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恶臭的酸水。闭合的窗户透不出一丝光亮，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很快我就又沉睡过去。第二次醒来时，我已经觉得自己有些神志不清了。
回归
最后我还是被时钟叫醒了。第二次醒来时，我害怕睡过头，就打开了时钟提醒，按照预定的与驻军会面的日期设置了闹铃。其实不设置也没大影响，但我可不想营救时被人发现在呼呼大睡。今天应该与冥王星驻军联系了，准确的说，是他们与我联系。我换上了一身清爽的衣服，打开了窗户。

我并没有看到列队的冥王星驻军。
事实上，冥王星已经离我远去了。
不对。
是我离冥王星远去了。
我立刻打开时钟查看时间——时间没有问题。我又重新启动了智能系统，期望能收到些什么。等待激活的时间里，我试图给地球打电话，但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又给冥王星基地打了电话，但这条线路似乎与他们的通用线路并不重合，我只能听到宇宙粒子带来的杂音。总之——我与人类失联了。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智能系统激活完成，冰冷的机器音向我问好。
“收到地球或者冥王星驻军的消息了吗？”我立刻退出电话看向系统，由于重心不稳，整个人差点趴到桌子上。
“收到地球方面两条消息，是否阅读？”
“快念！”
“嗨！我是指引。旅途还愉快吗？现在我们到木星……”
“下一条！”
“边先生您好，您已偏离航线过多，已为您联系冥王星驻军基地。”
都是废话。

“冥王星那边有消息吗？”我接着问，嘴抖得不听使唤。
“很抱歉，收到一条来自冥王星方面的信息，但信息失真度过大，无法破解。”
“怎么会失真度过大呢！”
我气得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系统闪回到了首页，大大的时间覆盖了整个界面。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系统的时间与时钟给出的并不相同。我突然想起维修工离职前对我的提醒，他说过“就算你服务到位，也记得使唤一下那个系统，太久不用会坏”。
这个系统大概是坏了。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尝到绝望的滋味。
我，就要在宇宙里死去了。
关上智能系统后，我又打开了眼镜。由于缺少外部信息处理，曾经多彩的画面变得灰蒙蒙的了。这才是宇宙本来的样子，黑暗，冰冷。星星们的光又弱又小，我一伸手——什么都抓不住。人类应该对宇宙保有敬畏之心的，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想起奶奶说的“夜深了，看星星吧”。我考入“时空轨道”旗下的大学也是因为这句话。来到“时空轨道”后，我确实看到了很多星星。现在我能看到更多的星星，我被星星包围了。一闪一闪的星星会让人感到快活，持续不动的星星让人感到冷静。

我想到主管说，有些人努力了一辈子，不为着痛快地活，只为了体面地死。那些富豪都是这样选的：他们宁愿死在星空之中。有些人已经骨瘦如柴了，根本经受不起飞船加速带来的影响，但还是一掷千金。他们比我想得通透多了吧，至少没有我这般自大。
我是星星的孩子，现在也要死在星星怀里。
我又想写诗了。
之前我也有过写诗的想法，但是那时的灵感对现在的我而言太遥远，也难以感同身受了。我得赶紧把现在的灵感记下来——我要把这首诗传回地球去，就算信息可能会失真。
星星不再发光，
鱼迷失了方向，
跟随着太阳的风，
游到了远方。
可我是一条搁浅的鱼，
在一段段溪流中搁浅的鱼。
或许有一天我被人捡到，
那时身体已经晒得干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