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の鱼

她没有再说话。我知道,那是我的宿命。
-
刚转学过来的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从我眼前分成两股,我置身其中,仿佛电影的观众。这些陌生人怀着各自的心事,虽说人心隔肚皮,但对我来说,一切都犹如缸中之物,明明白白地呈现在我眼里——他们却无法觉察。看,这个抽着烟,甩着车钥匙的男人正盘算着如何应对妻子的检查,不久前他刚刚和自己的情人亲密无间;这一边的瘦高职员一手提着沉重的公文包,一手提着水果和玩具,想着孩子会不会觉得玩具过时,吃完饭就要赶去医院照顾绝症的爱人。人呐,你很难用对错善恶去给一个人定性,但人下意识的想法会出卖他们的本心。没错,我能够看到人内心的想法,这是我意外获得的能力,儿时的我因为车祸不得不更换心脏、大量输血,醒来后,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清透起来,那些隐秘的小心思在我眼中暴露无遗,我知道,我拥有了与众不同能力,而我最好不要声张出来。
于是康复后的我像往常一样生活,只在确定有危险时提前躲避。由于我心脏手术的病史,很多学校根本不收留我,只有这一所学校提出要求,只要我考试合格,就让我入学。这难不倒我,于是就在一个月前,我成为了这所学校的正式学生。

“缃缃!等等我呀!”
一个调皮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知道,是海梅子在叫我了。我们两个家住得很近,平时都是一起回家,但是今天她留下来做值日,我就先走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做完了。
我回头,果然看到梳着马尾辫的海梅子。海梅子气喘吁吁地跑着,两条长腿踩得飞快,像在云上。我站在原地等着她。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因为身体原因不能跑跳,很多人嘲笑我是病秧子,也有人害怕我突然死掉不敢和我玩。只有海梅子,从我转学第一天就热情地要和我交朋友,时不时关心我的学习。我也知道,她是真心的——她胸口的小鱼游得欢快。
她的心里有一条鱼。
-
我知道这个种族完全是因为这颗心的主人——也可能是血液的主人——携带的记忆。这也蛮正常的,有超能力的人和有超能力的人一起玩,是吧?有这么一个种族,他们年轻时像普通人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的心脏:他们的心里有一条鱼。一旦有了心爱之人,他们便会渴望大海,直到永远在大海上生活,死后也沉入大海。他们见到大海的一刻,心中的那条鱼便渐渐消失,人也日渐衰弱,直到新生的生命破体而出,便完成了一次轮回,周而复始。

海梅子就来自这个种族。
我初见她时,就看到了她的那条小鱼,年轻又灵活,仿佛能听到最初鱼儿滑进池塘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是这样灵动调皮。
她是个真诚单纯的人。我之前也见过真诚单纯的人,像是在医院一直照顾我的小护士,虽然不久前刚刚被护士长批评过,但一看到病床上的我,她就又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心里的愁云都变成的关心的话语和专业知识,我知道她的温柔会感染到身边更多的人,更为她祈祷人们能珍惜她的善良。但这些都是年轻的生命,总是干净的,纯洁的,而环境不是。出淤泥而不染,固然高洁却无比难得。越是纯洁的初生,越易被墨染、被污毁。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被伤害的孩子最终还是放弃了梦想与坚持,这不怨他们,人总是要活着的,不管是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而活。就像在密林中生长的小树,如果不能及时伸到高处,就会因为缺乏阳光枯死;而坚持着的小树们,普通又被孤立着。所以若是化成菟丝子那样,缠绕在树上,吸收着养分,还能扳倒大树,何乐而不为呢?活着,还管什么体面。

但总有顽强而迅猛生长的小树。他们顶到密叶的缺口处,最大程度地享受着阳光。未来的阳光也是属于他们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学习、复查、抗排异、修养,循环往复的生活。看透人心的能力使我容易劳累,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通过人心的细微变化,察觉处他们正处于什么阶段。比如我放学时常常遇见的抽烟男人,他的心里最近愈加快活,一个陌生的女人总是在他心里乱转,他那哭哭啼啼的妻子早就不见踪影。我猜,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生活了,因为那女人脸上的戾气已经变成甜蜜,结果不言而喻。那职员的生活也没有变好,为了给妻子治病,好像已经卖了房子,那破烂的出租屋在他的心中那样矮小,而妻子苍白的面庞更是压得小屋吱呀作响。
大家的日子似乎都在渐渐变烂。母亲每次与父亲通话后,心里的怨气都会蒙上一层,里面还有小小的我,躺在病床上,她在病床旁边滴溜溜地转,不一会儿眼里就噙满了泪水。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但抗排异的药实在是太贵了,而我要终身服药。父亲在外奔波,挣得的钱才刚刚够我们生活,却又赶上了企业裁员,已经四十岁的他成了下岗工人,他们只要三十五岁以下的壮劳动力。而我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要说勤工俭学,哪怕只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都难上加难。

未来总是未知的,我们只能把握当下的美好。
为了减少家里的开销,我极力压缩每天的饭费,能省就省。这样再加上学校的补助政策,今年的学费就能凑出来。我努力将一切藏住,却还是被海梅子抓住了尾巴。海梅子的族人大多留在海边,来这里上学,她也是一个人居住的,各种开销都是她利用课下时间打工打出来的。也是因为这样,她的成绩一直不算上游。我们都是困难的人,可她比我勇敢。
“缃,你身体不好,不能总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你给我讲功课吧,我给你钱,吃点好的。”
海梅子就这样站在我身边,身后背着几本练习册,看着我铁皮饭盒里的一点咸菜。她说话的时候,鱼儿的鳞片亮晶晶的。她知道我肯定不愿白拿她的钱。
我点点头,不属于我的心脏也隐隐作痛。
-
海梅子的成绩有了很大提高。考试成绩下来了,海梅子的物理一下飚上了80分,班主任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她,我知道,老师怀疑她作弊,但又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赢得了他人的信任。或许是我的辅导起到了效果,但我觉得,更多的还是来源于她自己。海梅子确实是对物理很有兴趣,写作业时,最先打开的也是物理习题册,即使没看到她上扬的嘴角,那欢快游动的小鱼也暴露了她的内心。

我真心地为海梅子感到高兴。
排名会在周五公布,为了奖励排名靠前的同学,年级前五十可以提前回家,剩下的人接受老师的审判。海梅子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抓着我的手腕晃来晃去。她是在抱歉不能和我一起回家。这没关系,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人走一小段路和一个人走整段路的区别。
我提前回家的那天,母亲坐在门口,哭成了泪人。我考了全校第一,却提不起嘴角。父亲抛下我们走了,或许是受不了生活的重压,或许是受够了见不到头的日子,他给我们打来一千块钱后,彻底与我们断了来往。没有我们,他过得会更自在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只能在她旁边默默坐下。即使能看透人心,我依然无法温暖他人,只有看着天色渐冷。抽烟的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带过一阵烟味,又停了下来。
“你们娘俩怎么了,没带钥匙?”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啜泣,男人等了一会儿,又问道:“吃饭了吗?”
空气沉默了几秒,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划了两下,抽出一张红票子来,看了看我,把票子轻放在母亲的鞋子旁。“给孩子买点吃的吧。天天一个人上下学的,孩子长身体。”

男人离去,腰间的钥匙还叮当作响。
所以你看,你很难用对错善恶去给一个人定性。
-
海梅子喜欢那个物理老师。
那个老师很高,对我来说,长得不算帅,但很有魅力。这种魅力可能来源于物理学的奇妙,可能来源于师生间朦胧的距离,可能来源于某些惯于拨弄人心的小伎俩。当然了,我不想怀疑他的职业道德,毕竟学生的学习兴趣确实和老师有关系。他对海梅子好,我知道,我把这些归因于海梅子提升的物理成绩和藏不住的孤单身世,如果我是老师,我也会照顾一些家庭不好却分外努力取得成绩的学生。但是海梅子突然和我说:
“我好喜欢他。你说我们有可能吗?”
没有。我想直接这么回答她,但又担心会伤了她的心。我说他是老师,关心学生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你又那么优秀;我说你们两个年龄差距太大,眼界、思维都不一样;我说你只能看到他的其中一面,你不了解全面的他,又怎么说喜欢;我说他可能已经有了家室。
海梅子说,他没有。

我还想说,你们不是一个种族的,但我没有透露我的能力,她应该也不知道我了解她的身份。我还想说什么,但海梅子打断了我。她说:
“我带你去我打工的地方吧。那是个海鲜餐馆。”
“我也好想看看大海啊。”
我成为了这里的扫地工。这要谢谢海梅子,海梅子怕顾客的刁难让我心脏不适。我有工作了,我不再是只会花钱的面包消费机了,我能为家里做贡献了。也许过几个月,我就能自己交上学费,然后母亲就能多休息几天。等到餐馆即将打烊,馆里的灯光也昏暗下来。海梅子借着微弱的光清洗碗碟,细长的手腕在宽大的手套里搅来搅去,甩起一层层细密的泡沫。我问她,我能帮上什么吗?海梅子想了想说,你给我擦擦汗吧。我抽出包里面纸帮她擦汗,海梅子的汗是极浅的蓝色的。她说她会还我一包纸的。我说你带我来着,这是我还你的。
离开餐馆前,老板给我们结今天的工钱。由于我只是个扫地工,才干了一天,最后到手的只有小小涩涩的两张钱,脏脏的,带着油污。但有总比没有好。我拿着这两张钱回到家时,母亲正在整理父亲的东西,这些都要卖掉,换钱。我举着钱和她说,妈,我能赚钱了。母亲就转过身来看我手里的钱,脏脏的,带着油污。

母亲突然抱住我哭了起来。
-
海梅子约了物理老师去餐馆讲题,理由是她在餐馆打工,讲完题正好继续赚钱。当然她心里想的事情并不简单,小鱼儿转着圈地游,像是在谋划一场大事。她抓着我的手说,“缃,能不能帮帮我?”我看着她的眼睛,竟然真的答应了下来。可是帮什么呢?海梅子抿了抿嘴,也没说出什么来,脸却憋得通红。“你答应我就好了。”
约定的那天上午,恰好轮到我和海梅子收物理作业。老师坐在讲台边上,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放下作业,海梅子拍了拍我,用眼神示意我去看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我离得远,看不清。“怎么了?”老师突然抬起头问我们。海梅子连忙摇摇头,我却看向他心脏的位置。海梅子吐了下舌头坐回位子上,我问她她看见什么了,她侧过头对着我的耳朵悄声说:“他心里有我。”
“你今晚要穿浅蓝色的裙子。”
“什么?”
“你今晚穿浅蓝色的裙子。”
海梅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有点迷茫地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我梳了一个麻花辫,一直躲在黑暗中,来回扫着手里的扫帚。我能看到海梅子眼睛里闪着光,耳边响起她说的“我也好想看看大海啊”,那眼神和声音,就像鸟儿渴望蓝天。
我为什么要帮她呢?因为她先帮了我,是这个原因。我反复这样想着,似乎想要就这样说服自己。教育别人是很简单的,哪怕你没什么经验,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你很难说服自己。这有时是欲望使然,有时是自己太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我希望海梅子能如愿。所以当她向我传来眼色,我立刻转身沉入了黑暗。这里不再需要我,我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我明知道一些事情,却还是在欺骗自己。这对我不好,对谁都不好,但是要是能让海梅子快乐,那就这样吧,挺好的。
我按照约定离开了餐馆,拿着那几张沾着油污的钱在拐角等着她。钱上还带着些许烟味,让我想起那个总是抽烟的男人。他后来搬离了这个城市,本来说是去度蜜月,但很快的,房子就挂在小区门口了。住在出租屋的一家也离开了,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孩子的脸上也脏脏的,隐约带着泪痕。这世上的很多事根本没有逻辑可言,什么因果,都是假的。会有人作恶多端却风生水起,会有人坚持本心却穷困潦倒。倘若真有上帝,看了也会于心不忍。

罢了,怎么能用凡人的思维去揣测神明呢?
-
后来,海梅子辍学了。回想起来,那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这个学期里,我们认识了,一起放学回家,一起打工,一起分享属于我们的快乐。之后,我们分开了,就真的分开了。
后来,我知道了那天的事情。海梅子哭着出来时,餐馆老板也靠着门框叹气。海梅子当时与老师表了白,我也知道,她没有太多时间让自己犹豫。老师严厉地批评了她,让她专心学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海梅子被吓到了,但还是维持着表面送走老师,直到那个高高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一下子哭出了声。我只看到她留着泪说,她想去看大海了。她问我,你能陪我去吗?
我答应了。
但她离开前,没有告诉我。
再见到海梅子,已经是十年之后了。我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国家发了政策,我的抗排异药也包括在里面,生活的压力一下子轻了不少。年假期间,我带着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去海边散心,恰巧遇见了海梅子。她的皮肤已经被海风吹得黝黑,纤细的胳膊也因为常年的劳作变得强壮,脖子上挂着一圈贝壳儿,用红绳串起来。我们聊了很多,聊起这些年的经历,聊起身边人的走走停停。然后她问我,她走后,那个老师怎么样了?

“一直在教书。我毕业那年,他结婚了,是老家那边安排的媳妇。”
海梅子她胸前的小鱼已经很小、很小了。她没有再说话。我知道,那是她的宿命。
我们最终还是分别了。临走前,她送了我一串珊瑚手链,鲜红鲜红的。海梅子说,戴上这个对心脏好,老人家都说,戴红珊瑚会有好运。
之后,我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她消失了。
在大海之中。
心累心淡心凉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