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岩x朴义君】枪与玫瑰

前篇•十九朵玫瑰
-因为感受到了温柔,所以想要温柔对待对方-
一
朴义君,蓝色空间号陆战队指挥官,从冬眠中醒来。
意识渐渐恢复,朴义君仿佛刚刚从深渊中爬出来一般,长长呼了一口气。泡在冬眠仓过久而失去的机能在缓慢地复苏,他感觉自己像一株幼苗伸展开叶子一般——春天到了,冬眠结束了。
朴义君缓缓睁开眼睛,光并不刺眼,很快他就适应了环境。下垂的眉尾,因冬眠而失去血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眸和睫毛,使他看起来忧郁又悲伤。这不应该是一名陆战队指挥官该有的样子,于是舰上的医生待他完全苏醒后便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检查,尽管问题看起来其实来源于心理。

身体检查一切正常,偶尔的不适感也都是冬眠者醒来的正常反应。医生简单嘱咐了几句,便把安静留给了朴义君。冬眠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今天还有其他人陆续醒来,医生的时间意外地紧张了起来。朴义君呼吸着冬眠仓外的空气,让自己慢慢去适应周遭的环境。他冬眠的时间并不很长,但是舰上的变化却很大。他感觉自己与蓝色空间格格不入了,就像曾经与舰长和秋原玲子站在一起时,他身上扎眼的蓝。他其实很害怕这种变化,但他也很能说服自己去接受,去跟上,包括蓝色空间借“追击”之名离开太阳系时,包括在太空中的星舰文明倒向军事化集权的时候。
在进行了最后的复查后,朴义君决定再去冬眠仓走一走。几名陆战队员会在今天晚些时候醒来,然后,然后明天舰长也会醒来。

比舰长晚冬眠一天,早醒来一天,这是他故意的。
以朴义君的年纪和身体素质,他已经可以较为自如地在舰内走动了。冬眠仓相比之前也有了很大的改变,包括人性化的设计,恰到好处的灯光,给冰冷的星舰上带来了另一丝温暖。褚岩就躺在其中一个小小的冬眠仓里,他执意要与船员们冬眠在一起。现在的他暂时卸下舰长的光芒,在冬眠仓中等待着明天,被唤醒的日子。在这之后,第一副舰长、第二副舰长陆续冬眠,星舰地球又回到了刚开始时的样子:褚岩舰长打理一切的日子。啊不,现在可能已经变了……毕竟自己比舰长晚一天冬眠,也许舰长有了新指示。
但现在的朴义君,在监控下,看起来就像是个要对舰长图谋不轨的家伙。他把离开的脚步放得很轻,很慢,生怕打扰了美好的梦。

二
两天后,秋原玲子将进行冬眠。
玲子和朴义君关系比较近,所以这事在朴义君冬眠前其实就已经听她讲过。舰上的事不是很多,至少对她来说,对现在来说是这样。玲子的安排是今天进行交接,明天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然后就冬眠了。井井有条,玲子的作风一向如此。
朴义君本来不想打扰玲子,但玲子却主动找他。也是,一位准备冬眠,一位刚刚醒来,适合老同学叙旧。
“朴少校醒来,感觉怎么样?”玲子穿着轻便的衣服,看起来是朴义君冬眠时的作品。她的语气很轻松,交接的工作基本上完成了,她的任务就是整理自己的物品,然后等着冬眠。

“医生检查过,一切正常。”朴义君的嗓音有些沙哑,虽然冬眠的时间不算很长,但是要完全恢复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玲子听到这样的回答反而笑了一下,“我听说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好,副舰长的建议是让你先去韦斯特医生那里看看。”她扶了一下红色眼镜框,“话说少校是不是发现舰上变了很多东西?”
“是的,感觉发生了很多变化。”朴义君点点头,稍长的头发把双眼遮在阴影下。
“你冬眠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科技进步。”玲子想了想形容词,“你应该知道磁力腰带的革新……啊不对,你刚刚醒,等今天晚上,你就能收到新的腰带了,然后旧腰带会被回收……”

“发展得真的很快啊。”朴义君感叹到。现在他们两个闲人,就好像当年刚刚进入学校时那样,充满希望和好奇的年轻人。
“确实啊,朴少校。不知道等我醒来又会有什么新变化呢。”
朴义君知道玲子其实是想让他多说话,快恢复。但他实在是不擅长聊天,相比于执行任务,聊天反而要难一些。
“难得能瞎聊会儿,朴少校没什么想和老同学说的吗?”玲子抱起胳膊,示意朴义君说点什么。
怎么能说是瞎聊呢,明明有很多不能说的事情。
“说,说什么呢……我感觉有点跟不上大家了。”朴义君腼腆地笑笑,他心里有事,还有个舰长。
玲子翻了个白眼,朴义君这个人没救了,没救了!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话说回来,农业区花室也发生变化了,这个你应该会关心。以前的时候,樱花都在靠外的地方,我平时路过可以看见,现在搬到里面啦。要不要我带你看看去,反正我现在无事一身轻。”玲子站起来,“说不定还能看见林博士。”
“好,带我去看看吧,玲子。”
三
朴义君,新生报到。
朴义君紧紧捏住学生名牌的国籍一栏。有的学生拉着漂亮的行李箱,相比之下他就寒酸一些。箱子,袋子,在空中漂浮着,不重,却很难控制。
被嘲笑是活该吧,这幅样子。
“こんにちは!どうきのさくら!手伝おうか。(你好!同学,我来帮忙吧!)”

朴义君抬头,看到一个染着黄发的女孩,带着俏皮的红框眼镜。说是染着黄发,是因为典型的亚洲面孔,头发的根部是黑的,于是猜测头发是后染的。
“こんにちは?”
朴义君自然听不懂。“Sorry……I can't understand……”朴义君只能报以蹩脚的英语。
对面的女孩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Ahhh……Sorry,sorry,I mean,can I help you?I'm Riko Akihara.”
女孩举起自己的名牌,她也是新生。朴义君看到名牌上写着:

秋原玲子Riko Akihara
日本Japan
刚刚女孩说的是日语。朴义君想,可能是她看不见自己的国籍,自己又是亚洲面孔,所以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当成了日本人。
朴义君刚想拒绝帮助,玲子已经把他手上的袋子接了过来。细细的提手在他手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为了减轻疼痛他提得很松;现在已经在玲子手里了。
“Park yi-jun?Let me show you the campus!”
玲子非常热情,先带着朴义君转了校园,然后又带着朴义君找到了宿舍。一路上朴义君几次想打断但都没能说出口,就这样一直走到男生宿舍前一条街。

“Now,journey finish!”
“Thank you,pilot Riko.”
玲子开心地笑了,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朴义君。“Yes!I'll be a pilot!”
于是就这样,两个人分开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
进入大学后的情况要好得多了。严密的纪律对朴义君来说不算什么,完美执行任务是他的强项;也不再有人嘲笑他的国籍,甚至能遇见几位同胞。射击训练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甚至被室友起外号“视力超群朴义君”;思政是短板,不过还好有中国籍室友帮助,作为报酬每天抢饭都不忘给他带一份。蒙古籍的室友天天监督大家锻炼,哪怕是在太空也绝对不能放松。其乐融融的大学宿舍,苦中有乐的太空生活,不论在以前还是在之后,都是朴义君心中的伊甸园般的存在。

再与玲子见面,已经是将要服役于蓝色空间的前天了。
“啊咧咧?这位不是……”
灵动的女声。朴义君回头,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大学刚入学时畏畏缩缩,但仍是内敛沉稳的一个人。
“秋原玲子……啊,玲子!”
黄色的短发,红色镜框,自信热情的笑容,和那个玲子一模一样,就是记忆那个玲子。
玲子把饭盒放在朴义君对面的桌子上,打算就在这吃了。今天是难得的休息的日子,他们将在不久的未来成为恒星级战舰蓝色空间号的成员,在此之前,在今天,他们可以自由活动,可以和父母通话甚至共进晚餐。不过也有一部分人放弃了这次回家的机会,比如朴义君。他的父亲是公元人,依靠冬眠来到未来;母亲却是实实在在在太空中成长起来的。朴义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反正从记事起家里气氛就剑拔弩张,父亲也常常向他灌输一些奇奇怪怪的思想。等到他渐渐长大,父亲抛弃了母亲离去,母亲则把气撒在他身上。直到最后母亲将他安排到寄宿中学,而他也如愿考入军校。相比于与母亲见面产生不愉快,还不如语音联系,给两个人都留一份相对美好的念想。

不过还是有想家的。朴义君今天特意打了一份泡菜,为此在机器旁等了很久,因为实在是没有人打这样的菜。
玲子打开自己的饭盒,夹起一块天妇罗,仔细观察着。“真是意外,没想到还能被认出来呢!”
你的胸前都写着了。朴义君这么想着,嘴上则说:“玲子的大名在我们这传得可是很广啊。”为了安抚母亲,他几乎都习惯这样说话了。
“这样吗?优秀的秋原玲子领航员,哈哈哈哈哈……”玲子笑了,暗恋她的人不在少数,这点小把戏还是能看出来的。
领航员……
“Yes!I'll be a pilot!”
“你也很厉害呀,朴——少校。”玲子伸着脖子,最终确定了对方的军衔。

朴义君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会被认出来。玲子的回答是“那天太搞笑了,我居然和你用日语问好然后用英语对话”,朴义君想到的则是他寒酸的样子在人群中过于扎眼。
朴义君打开饭盒,泡菜把玲子又逗乐了。
“笑什么?”
“朴少校真是个恋旧又深情的人啊!”
玲子说完这话又开始笑。
呵,你不是也沉迷天妇罗。
“话说你对那个舰长有什么看法吗?”玲子嚼着脆皮,吃得很香。
那个舰长……
“褚上校?啊……”
朴义君脑子里浮现出褚岩的样貌来。朴义君很早就听说过这位上校了。他的气质很独特,有一种学者的感觉,薄片眼镜下睿智的眼神,行动则是儒雅大气。嗯……对朴义君来说,这样的人很有吸引力。但是,为什么呢?

“朴义君?”玲子的声音打断了朴义君的思考,直接叫全名,之前怕是不知道喊了多少次。
“想什么呢,都不带动的。”玲子眼神里露出一丝嫌弃,随后又好像想到什么一般,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朴少校不会是已经芳心暗许了吧?”
啥?这什么世纪玩笑……“玲子你中文十级啊,还芳心暗许,你知道这词是形容什么的么……”朴义君挑了一下眉,搅了一下泡菜,不过他确实感到脸上有些烧。
玲子呵地笑了笑。
四
恒星级战舰蓝色空间号农业区,花室。
朴义君曾经来过这里,但现在似乎有些陌生了。
林芩纾博士果然还在。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植物,像看着自己的恋人。朴义君站在门口向里望着,花朵们被整整齐齐地分类摆好。不过和之前按照种属分类不同,现在似乎是……按长势安排的?即使是植物,也……

“啊,林博士,打扰到了吗?”
林博士已经注意到有人到来,他站起身向两人打招呼。林博士也穿着轻便合身的新式衣服,朴义君感觉自己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异类一般。
“林博士在,那我就先回去啦。朴少校多说说话啊,恢复快一些。”玲子挠挠头,已经是很放松的状态了。想到很快就要冬眠了,什么事都不用管,真是轻松啊。
朴义君走在花室里,林芩纾向他介绍花室的新变化。
“从前我们按种属分的,也只是拿花室当一个赏心悦目的地方,不过后来我们都回不去了,我倒想着,可以搞一些研究。你看,现在的花按照对环境的适应程度来分类。这些花在太空中像是获得了二次生命一般地生长,颜色也变了;另一些则是萎靡不振,难以适应太空的环境,花柱和茎都畸形了,不过也许是它适应的一种形态……”

林博士不停地介绍着,能听出来他在极力避免一些专业的词汇。朴义君跟在他身后,眼神似乎在寻找什么。
“朴少校?有在听吗?”林博士语气带了些不悦。
“一直在听。您刚刚讲到了太空环境对蔷薇科植物的影响。”朴义君很自如地说出这番话。他喜欢那种蔷薇科植物,像他自己。
林博士摇摇头。“哎,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朴义君眼睛看着那株植物。他不敢用力去看,他觉得哪怕是沉重一点的目光都会压坏花的枝条。是的,它在长势不好的那一类里,可以看到茎叶已经出现畸形。
像他自己。
林博士察觉到了异样,他看到朴义君似乎很钟意那朵花。朴义君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惋惜,有温柔,但是就是不像是一位陆军少校该有的眼神。

“朴少校喜欢荼蘼花?”
“嗯。”
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是害怕碰伤什么一般。
他是一名沉默内敛的朝鲜少年。
他站在荼蘼花丛中。雪白的花朵衬得他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远远地看到那个人向他笑了。
花朵的露水滴向他的倒影,涟漪模糊了面容。
“朴少校?”
朴义君醒了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沉入了幻想。连忙向身边人道歉,对方则表示算了算了谁让你刚从冬眠醒来不久。
啊,冬眠……明天他就要醒来。
中篇(上)•十一朵玫瑰
-爱如长梦,我在审视自己的时候,也看见了您-

五
恒星级战舰万有引力号。
朴义君对这里并不陌生。他早就利用四维空间进入过万有引力,甚至还遇见过那里的一名成员,并向他敬礼。
“朴少校。”
朴义君回头,这是他很熟悉的声音,是褚岩舰长的声音。只是他明明记得,应该是叫“朴义君”的。
舰长呢?
朴义君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在无限延长的黑暗的那一端。这让他想到了……
“舰长?”
没有人回答。
空荡的万有引力,朴义君只能看到几个球仓在闪着微弱的光。
“舰长……”
朴义君向前迈步,他听见巨大的回声。

“褚岩舰长……”
朴义君等了很久才缓缓说出这四个字。他看见远处的人影抬起了胳膊。随后“砰”的一声,他便感觉右耳先是一凉,随后是滚烫的鲜血洒在肩膀上。伏击?他伸手去摸枪,却什么都没摸到。
“朴义君!”
他听得清楚是舰长的声音,朴义君还没抬脚便感觉地面扭曲,他想大叫让舰长离开却发不出声音。被鲜血打湿的肩膀一沉,朴义君整个人斜着摔在地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刺眼的亮光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难以睁开,但这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很快他看清了周围的状况:他在农业区的门口,地上躺着一把染血的枪。他猜测刚刚是这把枪击中了他;不过现在这把枪是他的了。熟练地拉开保险,朴义君屏住呼吸,射击姿势,检查四周,后背贴墙,检查退路,躲在墙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朴义君暂时放松下来,他摸了一下右耳该在的位置,血已经不再涌出。他开始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万有引力号……舰长的声音……伏击……突然出现的枪……农业区……毫无逻辑。
等等,农业区?
他没来过万有引力号的农业区。于是他再次环顾四周,认出来这是蓝色空间号的布局。
朴义君感觉自己脑子一片混乱,理不清头绪来。
“朴少校?你怎么了?”熟悉的女声响起,玲子从舱室的另一侧的门中走出,“舰长找你好久。”
朴义君一愣,他看到玲子身后跟着舰长,而自己狼狈不堪地伏在墙角,还丢了一只耳朵。手里的枪落到地上,朴义君缓缓站起来。玲子并没有停下,她从朴义君身侧走过,像完成表演的演员退场。

“舰长……”
朴义君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朴义君,你很喜欢这些花吗?”
舰长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但他依然看不见舰长的脸。
“喜欢……”
朴义君努力去辨认褚岩的面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也许,他想看到舰长在看哪一株植物。他努力辨认着,那个视线对应的应该是,一株白色的小花……
“砰!”枪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
“舰长小心!”
“砰!”
又是一声枪响。朴义君慌忙赶过去挡在褚岩身前,扶住他的肩膀想让他蹲下来躲避,手却好像划到了玻璃上,钻心的疼和殷红的血让朴义君整个人都颤了一颤。

脱离玻璃束缚的植物疯狂生长,扭曲,肆虐,一个个瓶子破碎,然后更多的植物冲破开来。他必须离开这里,至于自己怎么样是后话。
但是现在的舰长像是一块石头一般,沉重而冰冷,沉默而坚硬。朴义君感觉自己在大叫“走啊!走啊!”,但又什么都听不见。朴义君迅速拾起枪,向着波涛般咆哮的枝蔓射击。植物的汁液飞溅,朴义君的腿渐渐失去知觉,但他依然没有停止射击。眼见疯狂生长的态势暂时被抑制,朴义君收起枪,右臂绕过褚岩背后,左臂伸直,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推着褚岩,向着舱室的另一边冲去。他看不清前面的路了,他感觉前方的设施似乎都在为他们让路,像一扇扇门为他们打开,但他知道总会有一个头的。他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但至少如果有危险,他应该还能再挡一挡。

“通!”
到头了。
如他所想,只是自己左臂骨折,血肉的缓冲应该没有让冲击直接伤害到他。朴义君感觉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环顾四周,自己和舰长仿佛游离于时间之外,除了他们面前的这堵墙,其他的方向都好像无限延伸一般,没有尽头。
他这才慢慢冷静下来。朴义君依然看不清褚岩的脸,不过只要人是安全的就好。左臂的血从里面渗出来,很疼,但也有些麻木了。他开始整理思路,一切发生得毫无逻辑,哪怕是四维空间都没有让他这样觉得。他试着理出一条线来,先是万有引力号,然后……
……毫无头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枪,努力让自己站稳,挡在舰长前面。

真是垃圾。
“오물(垃圾)!”
朴义君听到熟悉的声音,是朝鲜语,像是母亲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巴掌便掀了过来。他站不稳了,摔在地上,那一瞬间他仿佛想起了高中,和母亲说出要考军校时,那个响亮的巴掌。
“朴义君,你喜欢这朵花吗?”
舰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朴义君感觉自己要聋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看到远处的黑暗中,枝蔓冲撞着涌来,惨白的花爆炸一般地绽放。
他没有退路了。
朴义君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鲜红的,像一朵花。
“朴义君,你喜欢这朵花吗?”
喜欢,但更喜欢您。

“舰长……您喜欢吗?”
朴义君感觉一股一股的血冲了上来,他拿着枪的右手开始颤抖。
“砰!”
血从胸口射出,喷在惨白的花上,像红色的泪。
“砰!”
这一切应该都是……一场梦吧……
“砰!”
他感到身子越来越沉,有枝条从伤口抽出,灵魂剥离般的痛楚。
“砰!”
模糊的视线中,画面渐渐破碎。
在占领万有引力号行动中中枪的,陆战队指挥官朴义君少校,从昏迷中醒来。
六
恒星级战舰蓝色空间号,舰尾。
星空,璀璨的星空。书上对星空的描述常常是闪耀、绚烂的形容,那时即使身处太空,也是与地球脐带相连的婴孩,人类在太阳系的摇篮中被养得白胖,自认为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傲慢而无知。

想家吗?舰长曾经这么问他。对朴义君来说,家反而是个很模糊的概念。他不觉得那个地方应该叫做家,但他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应该叫做家。他能很快地适应环境。朴义君记得刚刚进入大学时,在室友的帮助下,他很快就解决了语言不通造成的交流问题,甚至和占人数大部分的中国籍同学谈笑风生。是的,大学更像是家的感觉。他确实怀念那一段时光,但他知道他永远回不去了。事实上,在蓝色空间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受,即使是在集权化之后。他不是那种怀着反心的人,听从命令执行任务这也是他的长项,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去思考的,所以干脆也不去思考,除了……想舰长这件事。
舰长褚岩站在窗前,窗外的星光照亮他的侧脸。把这一幕画下来,一定非常美,而且寓意深远。虽然这样想着,但朴义君心里反而要平静许多。这要感谢万有引力号的心理医生韦斯特。

“朴义君……”
“舰长。”
褚岩转过身来,稍长的发丝在星光的轻抚下,白得像新雪。
“其实我这次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就我把你安排到花室去这个事。”褚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他前不久刚从冬眠中醒来,就马上投身于星舰地球的运作,即使有第一第二副舰长的支撑,褚岩还是觉得不够,不够。星舰地球的未来,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报告舰长,一切听从舰长的安排。最近植物都……”
“情感上呢,有不快吗,我这样决定。”
“没有,舰长。”朴义君顿了一下,“我已经去韦斯特医生那边过了。”
如果能看清自己在窗上的镜像,朴义君就会发现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个孩子。

“没有就好。我后来想了想,那天我确实情绪不太好……你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但是我的反应是太大了。”褚岩半沉着头,似乎是在回想那一天的事。
这是道歉吗……不,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朴义君只是记得那一天舰长生气了,也是在这片映着星空的窗下,那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朴义君清楚地记得,舰长的镜片在星空下闪着银光。
“朴义君!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褚岩抬起胳膊向后一指,能看出来情绪很激动,朴义君从来没见过舰长这样激动过,“哪怕是蓝色空间普通的一名成员受伤了,我都要皱眉头,何况是你啊,朴义君!周围没有别人,我说实在,朴义君,你在我心里很重要知道吗,你一个陆战队指挥官就这么决策的吗?”

朴义君就这样听着,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奇奇怪怪的东西占满了他的大脑,但他还是一字一字地听着。直到他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开始打转,星光在眼前不停闪烁。
他想流泪。
但这并不是因为悲伤。
“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明天你必须去韦斯特那里看看,你应该知道那位心理医生。”
“你这样我没法给你安排任务。”
于是朴义君被安排到了花室,那个他常常流连的地方,而在这之前醒来的陆战队员们则暂时由第二副舰长指挥。
直到现在,舰长把他叫到舰尾。
“舰长……”
“朴义君,你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喜欢花呢。”褚岩看着朴义君。

啊……为什么喜欢花。
朴义君第一次见到那朵花是在高中的时候。学生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选修课,朴义君则选择了“植物栽培与园艺设计”,原因则是“这是一门安静的课”。
朴义君喜欢安静的课。
虽然在寄宿学校不会听到骂声,不会受皮肉之苦,但是依然吵闹。
“Park-yijun?Sounds strange!”
“Hey!Can you speak Korean?”
这还算好的。拿他的国籍开玩笑的声音,他已经听得麻木了。
朴义君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但他在这些吵闹中,安静得特殊。

全班统一传器材的时候,他常常是那个被隔过去的。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站在队伍中间报数的时候,他常常是那个被隔过去的。然后就只能退到下一排——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同伴。
一来二去的,连朴义君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他觉得自己必须安静一下。
于是他选择了这个名字很安静,报名也很安静的选修课,这意味着上课也会很安静,这太好了。朴义君喜欢这份安静,相比隔壁班的东方延绪选择了“太空军概述及军种简介”,他似乎再一次成为了异类。
不过他不在乎这个了。
又不是第一次了。
朴义君喜欢这堂课的花香。这让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全家一起出去玩。那片花丛很美。

老师是一名优雅温柔的年轻女人,她喜欢向同学们讲植物背后的寓意。比如她常常提起常春藤,这是她喜欢的植物。常春藤在公元时代象征忠诚,在希腊神话中,常春藤代表酒神迪奥尼索司,象征欢乐与活力,同时也象征著不朽与永恒的青春。
所以朴义君一直很期待,期待老师提起那朵花,那朵不起眼,却吸引着自己的花。
“荼蘼花的花语是最后之美,当荼蘼花开放,也就意味着春天结束了。花语一说也为末路之美,代表感情的结束,在生命中最灿烂、最美好的时代失去挚爱。”
像他自己。
不过,这种话,是不可以向舰长说的。
褚岩沉默了许久。他感觉自己似乎窥见了隐秘的一角。

而对方愿意说给自己听。
“抱歉舰长……我说了很多没用的话。”朴义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在花室待久了,笑容也会变得温柔。
“没有,这不是没用的话。”褚岩也笑了,或许温柔的是星空,因为在星空下他们才能像这样,向对方微笑。
“朝鲜语是很美丽的语言,可以说一句,让我也感受一下吗?”
“사랑한다(我爱您),선장(舰长).”
“是什么意思?”
“收到,舰长。”
中篇(下)•七朵玫瑰
-洪水般的思念,也不过是无数细流汇成-
七
万有引力号心理医生韦斯特,在冬眠醒来后接待的第一位咨询者,来自蓝色空间。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他很快就接受了他所面对的事实。要保持别人的心理稳定,自己首先要成为有能力控制情绪的人。他是这样想的,他最终也做到了。无论是在面对军官的咨询,还是面对那位对医生抱着偏见的科学家。
想到那位科学家,韦斯特脸上泛起温柔的笑容。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他们第一次见面,关一帆正悬浮在球形舱正中。韦斯特记得,他们在一号广场,当水滴攻击的警报响起,科学家抓住身边的医生,而医生握住了科学家的手;当翘曲点近在眼前,科学家想要去探索四维空间,信誓旦旦为了科学,医生想要跟去的时候反倒吞吞吐吐说有危险。
其实早在第一次来到一号广场时,韦斯特就看透了关一帆的心。他能感受到对方心中所怀的那份情感。那是一种真挚而美好的情感。

他也能在对面人的身上感受到。
“Hello!emm……蓝色空间的,朴义君少校?”
韦斯特感觉自己的中文不是很标准。他觉得用英文对话会使来自亚洲舰队的对方感到疏离,这对心理咨询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的。”朴义君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头发遮掩着他的情绪。
“我是万有引力号的心理医生,韦斯特。”
“我听说过您。”
“啊,我也早听闻过朴义君少校的大名。”韦斯特回想了一下朴义君的检查报告,“不过还是按照流程,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好。”朴义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蓝色空间号陆战队指挥……啊不,已经不是了……少校朴义君。”

“来自朝鲜?”
“是的。”
“啊……我是西方人,所以不是很清楚东方的国家。不过我想,应该是很美的国度。”
朴义君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苦涩。“真的么,谢谢医生安慰我。”
“当然是真的,少校。对心理咨询而言,坦诚是很重要的。如果连我自己都句句谎言,又怎么能让对方愿意敞开心扉。事实上就我们自己而言,在专业的学习过程中,也会给自己做心理评价,这就需要我们剖析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这很难,但是是必须的。”韦斯特看着朴义君,其实他已经猜到一些了,但是也仅仅是猜测。“您大可相信我和我的职业道德。”
“医生……别对我用您这样的敬称了……您才是我的长辈。”

韦斯特点点头,“好,那少校也别叫我医生,叫我韦斯特吧。”
“好。”朴义君的声音变轻了。
韦斯特能看到,朴义君心上的那堵墙。
“少校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呢。”韦斯特注意着朴义君的反应。
“是吗?怎么说……”
“我曾经听说朴义君这个名字,是在以前的一次心理咨询中。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你知道,我对你的印象其实一直都是果断、英勇、忠诚这样的词语。”韦斯特的手随着话题摊开,“但是我知道人是复杂的。当我今天看到你,我发现了很多其他的气质……”韦斯特顿了一下,看着朴义君。
“医生……啊韦斯特医生,抱歉……我想,能不能直接进入解决我心理问题的那部分……”

“少校,你没有心理问题的,这只是一次小小的心理咨询。如果真要是如你所想,那就要延续数日的治疗,而且还要请你们舰长来支付费用咯,毕竟我是万有引力号的心理医生。”韦斯特笑着摇摇头,他不会去打破那堵墙,但他会绕过去。“开玩笑啦,现在我们都是,星舰地球的,同志,是这个词吧。”
韦斯特观察到朴义君的神色动了动。
“舰长……真是太麻烦他了。我现在真的很差劲……”
“别这么说,少校。自我否定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也许可以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或许我有办法。当然了,我知道我的级别……如果不方便说的话也没问题。”
朴义君沉默了。

“那我们换个话题……朴少校,我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地与你交谈。”韦斯特猜到了更多,他开始尝试引导,“我刚刚说我感受到了其他的气质。这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说出来还挺不好意思的,你很像我曾经喜欢的一个人。别误会,我是说,我猜测少校可能是遇到了一段感情。”
“韦斯特医生,您现在不喜欢那个人了吗?”
“我现在爱他。”韦斯特笑笑,他知道他猜中了。
“那真好啊。”
韦斯特捕捉到了朴义君的眼神波动。
“也许我可以帮到少校呢。我可以帮少校想想办法,如何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心意,这方面我比较擅长的。”韦斯特再次试探,他等待着朴义君的回答。

“那不可以的,他不能知道……”
年轻的人藏不住的思绪。
“是少校的上级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很难……我知道蓝色空间号现在的状态,这件事可能会很难。在爱情中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
“但是这不可能……”朴义君的手紧握在一起。
“少校,你知道你的感情已经藏不住了。”韦斯特说到,“我相信少校喜欢的那一位也能看出来的。”
朴义君沉默了。
“不过让我猜猜看……那个人的话……”
“……是你们的舰长,褚岩吗?”
朴义君感觉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他的手僵住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不是。”
是。
他在说是。
“好吧,我猜错了……可能只是一位上级,但是具体是谁我们不去讨论了。”
“但是,少校。”
“爱是一种美好的情感。爱无关年龄,外貌,阶级,爱是灵魂间的共振。但爱也是平等的,绝不需要一方的无限牺牲或是妥协。”韦斯特看着朴义君,“只有牺牲生命才能表现自己的爱,这是错误的想法。”
朴义君一直沉默着。
“我相信对方也不愿意看到你受伤。”
很重要……吗。
“我……我知道了。但是我现在…脑子里有点乱……”朴义君脑海中响起他的声音。
“没关系,少校……如果少校现在想先自己思考一下,这没问题。下次再想找我聊天的话,随时拜访。”韦斯特笑着,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他看到朴义君慢慢站了起来。

“但是少校记住两句话。”
“第一,爱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
“第二,在爱情中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
“谢谢您,韦斯特医生。”
八
恒星级战舰蓝色空间号,农业区,花室。
林博士已经进入冬眠状态,现在花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柔软的灯光轻抚着植物们,也轻抚着朴义君的心。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安静的课堂,但他的心境已经不同。
他仔细地修剪着茎叶。生长旺盛是好事,但是若是不知道收敛,便会枯竭而死。
朴义君小心翼翼地将植物放回玻璃瓶中。修剪的工作在特殊容器中操作,他收好修剪的碎屑,看着这样一株生命在他手中晶莹摇摆。他认识这株生命,它的名字是常春藤。

“……除非我们自己轻视自己……”
“……你对我很重要……”
朴义君轻轻放好盛放着代表不朽与永恒青春的生命的瓶子。
他理解林博士的感受。
“爱无关年龄,外貌,阶级,爱是灵魂间的共振。”
但是爱不能脱离现实而存在。朴义君想。
现实是必须面对的。
所以这样就好。
朴义君蹲下来,看着那株荼蘼花。花小小的,茎有一些弯曲。但是他能看到新生的幼芽,努力地向上生长。也许只是它在适应的一种形态……而它已经做好准备,生活在这太空中。玻璃瓶子上映出朴义君的面容,朴义君想,头发太长了,该剪剪了。

多么美好的安静。
他身处花丛之中。
“아버지(爸爸)!향기로운(好香)!”
朴义君在花丛中小心地走着,生怕碰倒了花朵。
“예(是的),향기로운(很香),아름다운(很美)。”父亲跟在他身后,温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母亲在远处哼起歌来。
朴义君还记得歌词的大概意思。
如果,如果你喜欢那朵花
我们一起来栽培吧
最美丽的花朵,别在发髻上
翠绿的花茎,浇上水土
明年,等到明年
和孩子一起看看这满园的花朵
一起看看这满园的花朵。

这些天朴义君渐渐回想起曾经学过的植物学知识,再加上林博士的点拨,他很快便进入了花室负责人的角色。有时他也会开始思考一些学术性的问题,比如如何让花朵们脱离玻璃瓶的束缚,在这蓝色的空间中生活;想着想着也会突然微笑,一边说着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懂,一边开始翻开相关的书籍。书是韦斯特借给他的,韦斯特偷偷带了很多不同领域的书,说是为了拓展自己的知识面,不过后来他几乎只看宇宙学相关的书了。
第一副舰长马上要进入冬眠,可以看出来他在苏醒的时间里没少操心,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本来第二副舰长也应该在两个月之后冬眠,不过可能时间要延后了。
陆战队队员们最近被安排了体力活,将一部分外挂的物资搬回舰内。朴义君在花室里常常看到队员们来来往往的身影。他们都换上了新的军服和腰带,轻便又合身,在这一点上,朴义君已经和他们同步了。

队员们对在花室见到朴义君这事并没有很惊讶。他们像往常一样,敬礼问候,就好像朴义君还是那个陆战队指挥官一样。朴义君也不作什么解释,也不表现什么情绪,只是正常回应他们。他想,应该是舰长的安排,没有告诉队员们。
他总能把一切安排得清晰妥当。朴义君记得,在那场黑暗战役时,舰长提前集中人员,搬运重要物资,抽真空,再反击,做得滴水不漏,也让船员免受道德谴责的折磨。
未雨绸缪,计划缜密。
他真的很强。他也背负了太多。
朴义君这样想着,看着眼前的植物。
蓝紫色的马鞭草,蓬勃地生长。
他记得老师曾经讲过马鞭草的花语。和大部分的花不同,马鞭草的传说总是弥漫着神秘的气息。不同颜色的马鞭草对应不同的花语,白色马鞭草的花语是正义、期待,纯真无邪;而蓝紫色的马鞭草则是……

没等朴义君回想起来,他便收到了舰长的消息:去舰尾等他。
在太空中没有日升日落,但还是依着地球的时间,把这叫做晚上。
温柔的夜晚,星光也变得柔软。
收到,舰长。
后篇•一朵玫瑰
-褪下旧人类的躯壳,但还是依着心中的情感,把这叫做爱-
九
蓝色空间上尉领航员秋原玲子,从冬眠中醒来。
染上的黄色已经渐渐褪去,头发也长得有些长了。听说老同学朴义君兼职了花室管理员和理发师,玲子感觉自己跟不上时代的律动了。
“我说什么,等我醒了,肯定又有新变化了。”玲子排在队尾,等着朴义君剪完这一位的头发。

“是,没想到我有了新工作呢。”朴义君的声音轻快又干脆。他先是将长出来的头发和其他头发分离开来,然后用特制的夹子夹住,剪刀一剪,多余的头发便被吸附到夹子上。朴义君熟练地将头发撇到容器里,玲子看出来那个是盛放花枝碎屑的容器。下一个该自己了。
玲子摘掉眼镜,方面理发师少校修剪刘海。“朴少校业务熟练啊,我醒了以后看不少人都剪了头发。”玲子提起话茬,多说说话对冬眠后恢复有好处。
“是呢,专用工具都做好了,虽然是在之前的剪枝工具上修改而成的。”朴义君把头发理得通顺,“还是原来的长度?我开始了。”
“好。”玲子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上心,“舰长的头发也是朴少校剪的?”

朴义君的手顿了一下。“是的。”
“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玲子呵地笑了,“朴少校和老同学装傻。”
朴义君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天他向舰长介绍他新设计的工具,于是舰长主动要求让朴义君给他剪剪头发。这事情来得突然,朴义君表示可能要浪费舰长的时间了。
“这不是浪费时间。我还有一些事想和你说,朴义君。”
褚岩的长发主要集中在上半部分,还是很好剪的。长长的刘海偏向一侧分开两边,于是褚岩摘下眼镜,闭着眼任由朴义君的手在略微发白的发丝中穿梭。
“我没告诉他们那件事。我只和他们说,你冬眠后身体有些情况,所以先好好修养。他们都知道你那次受伤挺重的。”

朴义君仔细地剪着,他能感受到舰长的呼吸打在手上。花室里只能听到褚岩说话的声音和剪刀的声音。
还有他的心跳声。
“我看你平时喜欢来这里,就安排你到这里来。”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这么聪明的人。说不定自己早就被看透了。
“我一直怕你因为那天,我的话,心里难受。”
“我不想让你再受伤……我当时看到你中了两枪,那感觉就像打在我身上一样。”
“但是我是舰长,有些话我只能……”
褚岩没有说下去,朴义君看到他的睫毛动了动。
“我能听到的,舰长。”
朴义君小心地拾起褚岩额前的长发,声音和动作都放得十分轻柔。多余的发丝落在手心,紧紧捏住。他尽力控制住自己,不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动。

褚岩闭着眼,并不知道面前人的神态,又或者说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但是他是舰长。
朴义君看着褚岩,那张他在梦中始终没有看清的脸,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剪下那缕头发。
“舰长。”
“剪好了。”
玲子看着玻璃镜像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
“谢谢朴少校!”
“玲子,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朴义君看玲子这样,像个小女孩似的。
“当然……我还没和你说!”玲子突然转过头,神情激动,“我喜欢的那个人,和我表白啦!就在上午!”
“啊?表白了?!恭喜啊玲子!他可终于主动了,我都替他着急!恭喜啊!”朴义君也很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玲子喜欢那个人很久了,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感情,但是对方由于级别低很自卑,一直不敢吐露自己的感情。现在终于表白了。

真好啊!
玲子开心地转了个圈,突然又露出神秘的笑容,对着朴义君压低声音说:“朴少校也努力啊!”
“什么……”
还没等朴义君反应过来,玲子已经走出去了。
十
万有引力号心理医生韦斯特,向蓝色空间号舰长褚岩报告心理咨询情况。
韦斯特看到走来的褚岩半低着头,少有的疲惫。在心理医生的眼中,这些细节都会被放大。他看到在星光照耀下如雪的发丝摇晃着,在主人的步伐下闪烁。
两个人简单打过招呼,褚岩便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问题。
“朴义君怎么样?”
韦斯特打开报告界面,为了保护咨询者隐私,他习惯性地把界面调成非透明状态。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褚岩。

“褚岩舰长,结果我已经知道了。”
“那他怎么样?”
韦斯特观察着褚岩的表情。他心里有预判。
“抱歉,褚岩舰长,在陈述结果之前我想先问3个问题,但请放心,这不会涉及到保密的事情。”
韦斯特看着褚岩的眼睛,传递出“请相信我”的信息。
褚岩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好,舰长,下面请坦诚地回答这三个问题。”韦斯特将视线转移到界面上。
“第一,你在意朴少校吗?”
“在意。”回答得干脆。
“第二,你真的很在意朴少校吗?”
“真的很在意。”褚岩看着韦斯特,等待着第三个问题,而韦斯特注视着他眼前的屏幕。

“第三,褚岩舰长可以接受下级对上级的爱吗?”
“你是说……”褚岩似乎猜到了什么。
“直接回答就好,褚岩舰长。”韦斯特要听最直接的回答。
“……如果是朴义君的话,那我可以接受。”
韦斯特一下子关闭界面,现在他们直接对话。
“褚岩舰长,请原谅接下来一位心理医生的大放厥词。”
褚岩点点头。
“我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朴少校爱上了一位舰长,他极力隐藏这种情感,但是现在他藏不住了,这份情感已经太过深厚了。”韦斯特说道,“我查阅了他的资料。他的父亲是公元人,这让他很早就学会了服从、隐忍,也让他对级别高低看得很重;他的家庭背景不是很好,父母离异与母亲生活,母亲对他的关爱也不够,一直都是很缺爱和安全感的状态,但他并不表现出来。”

“现在他心中有了一份爱,但他的经历与固有观念告诉他这是禁止的,是不可以存在的。然而,这份爱意并没有消亡,反而在不断的加强,我不知道在份爱是从何而起的,我想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在这期间,他可能无数次地表现过这份爱,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或者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这让他感到不安。”
“我相信这一切,褚岩舰长都能看出来。我之所以问了那三个问题,是希望了解你对这份感情的态度。我曾接待过无数的咨询者,没有一个咨询者可以仅凭自己就化解心绪,更何况是这样一份感情。”
“事实上我在提问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我知道蓝色空间的集权化状态,舰长是最高的权威。我和他说过,在爱情中的两个人应该是平等的,他回复我,这是不可能的。朴少校心里那堵墙我无法化解。”

“所以,褚岩舰长,如果如你回答的那样,就去回应他吧,去明确地回应他吧。”
“爱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
“无论是作为心理医生,还是一个感受过这种感情的人,我都希望他能得到回应。”
“谢谢褚岩舰长,让我讲完这些话。”
韦斯特看着褚岩,后者则报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星光照进舰内,温柔地舒展开来。
“我知道了。”
韦斯特点点头,向着褚岩敬了一个礼。得到褚岩的示意后,韦斯特转身离开。
褚岩靠在窗边,被照得雪白的发丝随着呼吸颤动。
在舰尾等我。
十一
恒星级战舰蓝色空间号,农业区花室。

剪去长发的朴义君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虽然那时的技艺还不够精湛,加上给自己剪头发不方便。不过那对这位年轻的少校来说也没什么影响。事实上不止是看起来,朴义君自己也觉得,他是从内而外的精神起来了——至少不是笼罩在忧伤之中。
朴义君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剪下玫瑰花枝上的一朵,泡进配好的溶液里。林博士教会了他很多,等博士醒来一定好好感谢他。
“朴义君。”褚岩出现在门口。
“报告舰长,花已经浸入完成,两分钟后取出,就可以暂时脱离水与土壤,理论上在太空失重环境下可以存活一周。”
朴义君站得笔直,向褚岩汇报成果。虽然已经被重新任命为陆战队指挥官,但一来是舰上事情已经少了很多,二来朴义君已经对花室非常熟悉,所以他反而常常出现在花室。但这并不是无事可做,记忆的复苏和林博士的指导让他很快拾起了植物学的知识,因此林博士将已经在收尾阶段的实验交给了他。

“很好,朴义君。”褚岩点点头,他这次来就是验收成果的。他走到容器前看着那朵花,粉色的花瓣,让他想起那天韦斯特与他的对话。
“对于每一位咨询者,我都会为他们构建一副心理图景。舰长想知道朴少校的吗?”
“是一把被玫瑰花枝缠绕的枪。”
“这是林博士冬眠前研制的溶液,可以让植物在无水无土壤的情况下存活一周,定期进行营养补给、二次浸泡,可以大幅延长花期。对花室来说,极大节省了能源。”朴义君介绍着,声音清澈而有力,“溶液已经是经过多次改良的了,对植物和人都是无毒无害的。浸泡相当于给植物进行了冬眠。”
褚岩看着溶液中的花朵,粉色的花瓣看起来是如此柔软,花萼和花刺则坚韧有力。

“我记得你之前喜欢的,不是一朵白色的花吗?”褚岩提出了那个疑问,他看着朴义君的眼睛。
“白色的花被选中很害羞,就这样了。”朴义君看着花朵,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时间到了,可以拿出来了。”
褚岩伸出手,朴义君知会到他的想法,很默契地拿来手套,细心地套好。
“舰长小心花刺。”
朴义君将花枝轻轻拾起,只留花朵在溶液中浸泡着。褚岩接过花枝,溅起的液滴很快被容器捕获。
随着花朵与水被剥离开来,露出液面的粉色的花瓣在一瞬间变得鲜红。玫瑰出水,红色凝结在他手中。
一把被玫瑰花枝缠绕的枪。
“舰长可以把它放在舰长室里,如果不觉得它打扰您的话。”

褚岩看着手中的玫瑰。
“不会打扰。我很喜欢它。”
十二
星舰地球蓝色空间号,舰尾。
流光溢彩的星霞映入双眸,闪烁的银河流入蓝色的空间,铺展开温柔的夜幕。
在太空中没有日升日落,但还是依着地球的时间,把这叫做晚上。
如果还在地球上的话,午夜就是新年的开始。这是一个古老的秘密,是公元人庆祝的节日,从午夜开始,春天将会到来,万物将会复苏。但一切都只是古老的秘密了。他现在身处太空,而且永远不会回去了。
褚岩长长呼出一口气。星舰地球成立以来,作为最高级别的负责人,他操持全局,事必躬亲,谨慎判断。他把控着船员们的情绪波动,维持着全舰上上下下的稳定,也小心地藏好自己的感情。万有引力号的加入使他的工作更为繁忙,安抚人心,重整人员和物资,四维翘曲点的探索,能源的收集,一件又一件事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累,真的很累,但是不能停下。唯一的休息是短暂的冬眠,只有在距离冬眠不到6个小时的现在,他才能暂时放下那份沉重。

睫毛动了动,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褚岩微微侧头,镜片的反光中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朴义君?”
“舰长……”朴义君并没有很惊讶,“抱歉,打扰到舰长了。”
“没有的。”
褚岩半个身子被窗影照亮,璀璨的星辉在舰内流泻出一道光墙。
朴义君注视着舰长的身影。
他向前一步,迈入那道璀璨的星辉。
“明天我就要去冬眠了,朴义君。”褚岩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不需要再隐藏什么。已经是深夜了,相比这个,褚岩更想知道为什么朴义君还没睡。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吧。”朴义君的步子很轻,很轻。

“我今天去给舰长的花处理的时候,看到舰长很疲惫的样子。舰长为什么还不睡?”
“我明天就冬眠了。不在乎这几个小时。”褚岩侧过身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星舰地球不会一直如此的,我这样说过。”
“这样集权的状况不会一直下去的。我知道你可能,被那些事情困扰。”
“冬眠醒来我会解决……星舰地球不会一直如此的,请相信我。”
褚岩掐着眉心,他真的有了白发。
“我相信舰长,也请舰长相信我,我会一直站在舰长身边。”
朴义君的声音很近,也很温柔。
“朴义君?”
褚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睛。

朴义君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沐浴着星光。
“新年快乐,舰长。”
银河漏下的星屑映在小小的方舟上,拥抱着两个温柔的人。
在太空中没有日升日落,但还是依着地球的时间,把这叫做晚上。
褪下旧人类的躯壳,但还是依着心中的情感,把这叫做爱。
“新年快乐,朴义君。”
带君的爱情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