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性 4

“早上有早课。”
“还……还睡五分钟……”金把头埋进被子里，只有一点发梢漏在外面。
格瑞叹口气，走到金的床铺前。他的身后打过来吊顶的光源，把金整个儿笼罩在阴影里。
格瑞张了张嘴，似乎要说点什么。不过金先一步感知到床前已经站了人，语气有点抱怨：“别闹我了……真的就还睡五分钟。”
声音压在被窝里，说不出的闷沉。
可能是格瑞张开的嘴一下子灌进了早春的冷风，听到金这个话，格瑞僵硬了片刻，才摆稳声音：“今天是厉老师的课。”
厉老师是凹凸大学资历最老的一批老师，以脾气暴躁出了名，平常分全看个人主观。
“金。”看到金仍旧不为所动，格瑞又叫了一遍。
意识到叫自己的人是格瑞，金这才慢慢悠悠从被窝里把头探出大半个脑袋。发丝在空气里张牙舞爪四处乱翘，格瑞见金已经起身，便转过身去准备忙碌自己的事情。
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床铺上，表情顿时有点局促：“格瑞……”
格瑞转过头，却看见金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睡衣，他本就窄于常人的骨架压根架不起衣服的领口，只得一边高一边低得挂在金的肩膀上。

金还在轻轻揉着眼睛，格瑞的目光看向那双瞳孔里，却不由得想起有人说金的眼睛像是天空，永远碧蓝澄净。
格瑞难得有这样深刻的体会，倒不是因为金的瞳孔是蓝色，而是因为两条腿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与天空缩短距离。
格瑞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距离感，在他留学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像金的习惯全都囫囵倒了个转。
就像金虽然有睡懒觉的习惯，但你若是叫他起床，他绝对不会跟你讨价还价。就像金实在是怕冷的不行，绝对不会穿着大他一圈的睡衣睡觉，更不会忘记拿明天要穿的衣服，以免没有人在他旁边的时候，他还要穿着单薄的睡衣去起床找衣服。
“睡衣，”格瑞的指尖点了点金的方向，“该换了。”
金哈哈笑了两下，手又去不由自主地摸他的后脑勺：“格瑞，能不能帮我把柜子里的衣服拿一下？”
格瑞点点头，扭过身去拿衣柜里的衣服。金则整个人又蠕动着缩回被子里，因为这件睡衣实在太大，暴露在空气下的肌肤对外散发着热量，而金实在是怕冷的不行。

格瑞的手指划过衣柜里衣服的面料，那确实都是一批质量极为上佳的织料，舒适感和保温性都称得上顶级。格瑞把衣领的标签翻出来，发现那品牌果然不是金能够负担得起的。
格瑞只觉得住在这片大的寝室里，却生生地活出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给。”格瑞把衣服抛到金的床上，金里面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衣服全牵进被子里去，然后只见被子中部高高隆起，不出几分钟，一个换好衣服的金已经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格瑞等等我，我去漱口！”边说着边跑向洗手台，火急火燎的姿态倒和原来半点没变，格瑞有点无奈的摇摇头，又去清理自己的书籍和资料。
“帽子没带。”格瑞叫住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就要往外走的金。
“嘿嘿，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戴帽子啦。”金摸摸鼻子，脚尖勾进鞋子里。
格瑞没接话，俯下身去拉门把手。
料峭的春风从那点缝隙里涌入，席卷而上，金把脖子往里面缩了缩。
“围巾带上。”格瑞又把门关上。
金狂点了两下头，又转身去拿格瑞那条围巾。

*
“真是难得啊，”凯莉看了一眼像只小鸡仔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格瑞后面进来的金，“你居然提前到了。”
金瞪大眼睛：“凯莉？！你不是没上这个课吗？”
凯莉囫囵说了两句，金没听太清，但看凯莉的表情也知道是在打趣他。
“你怎么还围着这条围巾？”凯莉笑得更欢了。
格瑞瞥了凯莉一眼，金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接话到：“因为今天也很冷啊……”
凯莉又笑了两下，金更是一头雾水了。
“凯莉，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金把包放下，在凯莉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还能干嘛，占座啊。”凯莉晃了晃棒棒糖。
“你又不上课，占座干嘛？”金挠挠头。
凯莉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看戏呀……”
凯莉不知是一语成谶还是未卜先知，今天确实有戏可看。离上课还有一两分钟的时候，嘉德罗斯这种万年不来课堂的人居然走到了教室里。
金本来还在跟格瑞闹，撕下格瑞的草稿纸叠成青蛙跳到格瑞的面前。但当金的余光瞥像嘉德罗斯，却一下子用力过猛，把那只青蛙弹到了地上。

所幸的是嘉德罗斯并没有往这里看，金舒了口气。
几乎紧跟着嘉德罗斯后面进来的那个面相森严，满脸老学究气质的人，就是厉严。
金这几年实在是在厉老师身上遭了不少罪，看到厉严的一瞬间，金就坐直了之前死鱼一样趴在桌面的身子，乖乖仔一样地把手放到大腿上。
凯莉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压低声音到：“哈哈哈金，你有这么怕他吗？”
金瘪起嘴，脑海里闪现出一些不堪回首的痛苦记忆，打了个寒颤：“厉老师真的很恐怖，而且太……太古板了。”
厉严的眼神冷冷扫过座位，却被下面的一点张扬无边的金色扎到了眼睛：“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啧”了一下，没起身。
厉严眉毛立起：“原来您还真是我们班的学生啊，我还以为你不用上课呢？”
厉严板起脸：“有的同学，不要以为自己家里有点钱就可以无法无天。不上课不签到，我管你家境再好，平时分别想在我这里拿到一分！”
嘉德罗斯的脸彻底黑下来，厉严却更加变本加厉：“我最讨厌我的课堂上有那种道德败……”

“嘭——”
众人一愣，齐齐向声音的发出点看去，只看见金因为起身太快而撞到了椅子脚，脸色有点发白。
“厉老师……”金压抑下龇牙咧嘴的疼痛感，舒缓语气，“你可以去质疑一个学生，但你不可以随意质疑一个学生的人品！”
金几乎是一瞬间的热血冲头，当那点冲动放凉之后，金的目光和厉严对接上，以前那阵阵恐惧的回忆又涌上心头，金只觉得双腿有点发软起来。
格瑞抬起手，轻轻在他的背后拍了一下。
金难以描述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格瑞那轻飘飘的一拍却像是狠狠钉在他这副骨肉皮囊上，从骨髓攀附而下一种难以言说的力量，让他连全身的衣服都能立得笔直。
金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回头望去，总会有格瑞的影子。
好像格瑞已经习惯于守候在金的后方。
金站在那里，眼睛看向厉严。他的目光里是一种执拗的一往无前。
此时金看不到嘉德罗斯的目光，而斜后方的嘉德罗斯却能看见金眼底，那近乎头破血流的倔强。

“金！”厉严声音抬高，“你是在挑衅我吗！”
“厉严老师！”金眼神中色彩闪动，“您把嘉德罗斯想得太坏了，他的一切成绩和他的出身，他的家境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有挑衅您，我希望老师可以给嘉德罗斯道歉——”金紧抿起嘴巴。
“金，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分……” 
“闭嘴。”
随着那声尖锐到割人耳膜的拉椅子声，嘉德罗斯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嘉德罗斯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闭嘴。”嘉德罗斯的眼睛里目光凌厉，“我现在走。”
这几乎是退让了。
厉严也是一愣，他对于嘉德罗斯的恶意与他上不上课其实没多大关系，不过是随意找来借题发挥的借口。他只是单纯讨厌那些形式高调，仗着家权财势无法无天的富二代。
所以厉严压根没想给金这种乖乖学生什么惩罚，但照着厉严的性子，金在所有人面前给他落这么大一面子，完全不追责是不可能的。
嘉德罗斯这句话明显是给厉严了一个息事宁人的台阶。

嘉德罗斯说完这句话，就真风轻云淡地抄起旁边的那根黄黑相间的笔，头也不扭地跨出了大门。
厉严的鼻子里哼出一点近乎无声的鼻音：“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
“金，你坐下吧，我这次就不说你什么了。”
金没有动，他还是笔挺挺地站在那里。
“坐下！！你也要一起出去吗！！！”厉严几乎是吼出来。
“道歉！”金的目光毫不闪躲。
“他都走了，我道歉给谁？！”
“道——”金的话还卡在喉咙里，教室大门被“嘭”地打开。
“渣渣，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门外出来的，是嘉德罗斯那张满是怒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