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性 14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姐,我跟格瑞出去买年货!”
“早点回来,”秋在里面说,“今天晚上会有暴雨。”
金应了声“好”,就抓住格瑞的手腕开始往外跑。他口袋里揣着三四块钱,对当时的物价来讲,那简直算是半个天价。
两人摸约莫走了三十来里山路,金对这一代驾轻就熟,走得也是不疾不徐。一路上两人手牵着手,从金家到集市的山路盘着山、沿着壁,陡峭得很。但金牵着格瑞的手,牵着那个只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男孩的手,却觉得这路稳当的很。
“格瑞,你说以后年年过年我们都会一起过吗?”
格瑞捏着那手:“嗯。”
“梅姨——”金点头朝那铺子里的女人问好,女人高高胖胖,衣衫干净又整洁,头发梳得老高,不是种田人的那种风沙感,到看起来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我和格瑞来给您来拜年啦。”
“梅姨好。”格瑞也点头应道。
“嘴真甜,吃了哪家的糖呀?”被称作梅姨的女人挤出脸上的脂肪,堆积起一个笑脸。

“没呢,来梅姨家买。”金答到。
梅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忙不迭地把瑞金二人领进铺子,介绍起年货来。
“格瑞,你有什么想要的没?”金转过身,看向格瑞。
格瑞摇摇头,回答道:“没。”
梅姨确实对的上精明二字,挑的年货全是他们那一片常买的玩意儿,对于自家便宜的东西三句里甚至能提带两句别人家铺子的价格,而自家铺子里贵一点年货的就绝口不替钱,而只说不离味道和品质二字。
金打包好姐姐嘱咐的,点了两下余钱,还剩七毛多。便看向铺子里的梅姨,道:“梅姨,你这里有什么新鲜东西吗!”
梅姨这一听,便两眼放光了,忙说还有还有。三两步冲到铺子内,翻找出来一个红盒子,推到金跟前。
“城里的新玩意儿,叫奶糖。”
金到底没法子不对这种没听过名字的事物好奇,便也把眼神投过来。金开了盒子,那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颗糖,白溜溜的,外面抱着透亮的糖衣,很是光鲜亮丽。

“哇!”金扭头看向格瑞,“梅姨,要两粒!”
梅姨便咧开一个淳朴的笑来,道:“一毛一粒。”
金着实被这个价格吓了一跳,刚想说算了,格瑞却摁住金的手:“梅姨,两粒。”
梅姨的笑脸一下子咧的老大,她从盒子里掏出两个,递到金手里。金接着糖,只觉得沉甸甸的。
“怎么?”格瑞看他一动不动。
“这不好吧格瑞,这个太……”
金那句太贵重了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格瑞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毛钱:“我来。”
金没再说话,只是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毛钱,放到格瑞的手掌里。然后笑着说:“一人一半。”
说着就把手里的一颗奶糖喂到了格瑞口里。
那粒糖的滋味,格瑞至今还能回忆起来,金的手上带着孩子不应有的皂荚气息,一下子糊到了格瑞的脸上,和着那些从未闻见过的奶味,一股脑全涌入了格瑞脑子里。
糖很硬,很硬很硬,格瑞只觉得牙疼,他从前到现在一直都是,是真的不喜欢吃这些糖果。

但他还没回过神来,那奶糖便在他口里化开了,柔软的像是河里的淤泥,挠得脚心都发痒起来。而金只是笑着,像是两个人都吃着奶糖。
格瑞看着他,丹霞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描摹在格瑞的瞳孔里。
有的事情从来不是机缘巧合,就像瑞金二人无论走到哪,最后都能走到最接近彼此的地方,这一切只不过是命中注定。
他们的命运注定有纠缠,命中注定会有解不开的纠葛。
“走吧。”格瑞拉着金的手,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微暗的天色。
金刚想点头说好,便被一只大手摁住了肩膀。
“走什么呀?小弟弟?”
格瑞扭过头,看见男人的手掌摁在金的肩头。男人的头发蓬乱,衣衫也褴褛不整,屁股下坐着一匹“呜呜”直叫的机器,那机器格瑞在出集的时候见过,是摩托车。
“家里远不远呀,要不要哥哥送?”
那人桀笑着,笑声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格瑞四下张望,却发现这已经是集市边沿的地方,早没什么人路过了。

金慢慢转过身,那姿势刚好把格瑞半遮在自己身后,甜甜说了句:“不用了哥哥,我爸爸就在旁边。”
这话说的软软糯糯,配合着金那张脸,确实可信度高得很。这话是提点,也是警示这男人,我旁边有大人。
格瑞忙配合的点点头。他感觉金的手掌有些冒汗,有些发抖。不过金只是乖乖笑着,甚至安抚着捏了捏他的手心。
听到这个话,男人的眼神利时变得凶恶起来,他几乎是咆哮着拎起金的衣领,格瑞马上矮下身子,当下就松开金的手。
金瞬间明白格瑞的意思,整个人像是泥鳅一样从衣服外套里钻出来。
格瑞紧接着一个用力,将手上的年货尽数砸到男人的头上。
“跑!”格瑞喊。
金也是常跟姐姐下农活的人,力气也是大的很,一下子就冲出去好几米。
这大袋年货里大多是些瓶瓶罐罐的东西,砸到男人头上几乎一下子就见了血。
但此时他们管不了这些,只脚底抹油的朝后方冲去。

“先往人多的地方跑!”格瑞试图喘匀自己的呼吸,他扭过头来,确认后方的人是否追上。
金也不断回头,生怕格瑞被落下。
但格瑞向前看时,却看见金身后的另一个人,而金正扭头看着他。
那一刻,格瑞连犹豫都没有,三两个健步冲向前去,将金圈在怀里。
“格瑞!!”
格瑞看到金惊恐的表情,像是定格一样的在他视网膜上。金那句几乎尖啸的要划破天空的叫喊,成了格瑞失去意识前的听到的最后一点儿声音。
接下来,格瑞就被人从背后一个猛地重击,那木棍狠狠击打在他的后脑勺上,格瑞只觉得眼前一阵发白。
涣散的视线里,他从他那条马上要合上眼缝里瞄到了一个瞬间惨白的连,和一个连手臂都在发颤的温暖拥抱。
“跑?”从小路巷子口走出另外一个平头男人,紧实的肌肉让他光是只拎着那根木棍,就有一种嚣张跋扈的感觉,平头男子脸上挂着笑,像是在进行一场轻松随意的聊天。

“再跑一个试试?”
他的木棍移到金的腿边,轻轻地点了两下。
“要不是怕你腿打断了不好卖,你还指望着今天能走着离开这里?”他冷笑着。
金抱着格瑞,他的手掌托着格瑞的头,婆娑了两下,索性平头男人这一击没有出血。
金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的盯着。那目光甚至算得上凶恶了。
“哟,小崽子眼神蛮凶的嘛。”平头男人的棍棒从金的小腿肚移到他的脸上,轻轻点了点,“我就不打你这张脸了。”
平头男人看着先去被金一袋子抡到地上,现在才挣扎的走过来的男人说:“高邑,把这个套了,快点走。”
高邑的脸上还淌着点血,不过刚刚那点出血量确实不大,现在都已经有些干涸了。只是那点红色附在他的额头上,粘黏在他的眼睑边,使他更添了几分凶恶的感觉。
“方哥!我tm一定要折这小子一条手!!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方哥看着他,“行,我让你打。”

被称作方哥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盯着高邑一:“不过如果这个小子因为被你打断了手而卖不出去了……到时候你断手断脚出去混的时候,可别说在我方祁身边待过。”
高邑张开嘴,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只是他的嘴唇张开,那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咽了口口水,最终还是乖乖地把格瑞和金二人一手一个拎上了车。
方祁坐在摩托后座上,看着金的手死死攥着格瑞,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
“你好像不是很怕?”
金怕,金当然怕。
他生于登格鲁长与登格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种风土人情里养出来的人,自然是难有如此凶恶之徒或是怀着这样笑脸莹莹的恶意者。
他听姐姐过,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往日寨中的孩童,上个集市收个远猎,都是二十多里山路起步,这对于那个年代任何农寨里的娃娃都是家常便饭。可现在,不知何处冒尖的拐子,文化点讲叫人贩子,却突然横行了起来。

到处有人失踪,而在那个交通闭塞的年代,失踪和死了,差不多是等价的。
那摩托车行了没多久,路前就出现了一座房屋。方祁一手提着格瑞,另一只手扯着金,把两人丢到柴房里。
“我建议你可别想着要跑,到时候腿被我打断了可不好。”方祁拍了拍金的脸。
金低头不语,只是更加抱紧了格瑞。
等格瑞转醒的时候,已经是快到傍晚了。
金看见格瑞慢慢坐起身,马上凑过去,压低声音:“格瑞!你醒啦!”
格瑞的脸色发白:“我们这是到了哪?”
“好像在登格鲁往西边。”金的嘴巴几乎抿成一条线。
“今天晚上有大雨。”格瑞说了那句秋之前说过的话。
金也是登格鲁土生土长的孩子,马上就明白过来格瑞的意思:“怪不得他们就把我们丢到这附近,而不是拉到更远的地方。”
在山村里,不管你是什么交通工具,哪怕是两只脚,“暴雨不出门”基本是铁律。

那个时候的路本就是靠人踩出来的,下雨的时候,几乎只要是路,就有滑坡的可能。
“今天晚上必须跑出去。”格瑞紧了紧拳头,“明天就很难再走了。”
金叹口气:“哪有这么简单,你之前睡着的时候我就看过了。除了上面那个放横梁的洞,这里基本没有别的孔了。”
“就从那上面走。”格瑞走到那洞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我抬着你,你先出去。”
金立时反应过来:“那你呢!”
“你先回登格鲁,去找人过来。”
金猛摇头:“这不行,万一他们中途回来了,看到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你会被打死的。”
格瑞走到洞下,单膝下跪,把手托平:“上来。”
“不行,格瑞!”
“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金却还是站着一动不动:“这不是唯一的办法。”
“格瑞,你从小到大都比我跑得快。”
“我托你上去,你去登格鲁找人。”

说着,金把那一颗他手里的奶糖放到了格瑞托平的掌心上,笑眼盈盈地看着格瑞:“我等你救我出来,再给我吃!”
窗外开始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几声云里的轰鸣,在远处的天边响起。
金对着格瑞单膝下跪,学着格瑞的动作把手掌摊平开:“上来吧,格瑞!”
格瑞最后还是踩上了那双手,爬上横梁的时候,金在地下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很轻,一点也不像是要去面对生死的人。格瑞把那奶糖攥得死死地,从洞里爬了出去。
外面的雨确实很大,格瑞抬头看天,那是一望无际的黑色乌云,近到快要压迫肺部。那雨密密麻麻的落在格瑞的脸上,格瑞只觉得无法呼吸。
他在那黑色的雨夜里,开始不断向登格鲁的方向奔跑。肺部是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要烧起来。但格瑞顾不上这些,他只是拼命地狂奔。
山路的转角处,格瑞踩上一片虚泥,整个人当即摔到崖边。但他瞬间平衡身形以至于没有落下。

路边的石头在他的小腿上开了一条口子,血断断续续朝外涌着,雨水一并淌下来,格瑞一时间分辨不出来是雨水还是血水,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脚步还是没有停下。
金坐在柴房里,四周的风从缝隙里蹿进来。这里没有姐姐,没有格瑞,他只是一个人坐着,从牙齿连带着指甲都冷得打颤。
相隔十几公里的绵延山路,两个彼此遥远的灵魂,此刻只祈求对方的平安。
天色逐渐微明,金靠着柴堆,已经睡了过去。
迷蒙的梦境里,金恍惚中好像看见门被打开,门外是一群大人的怒吼。
有一个人走了进来,稳稳地将他背在了背上。金不知道那人是谁,却闻到了一股奶糖的香气。但格瑞手里的那颗奶糖,雨水顺着指缝流了进去,等到格瑞带着大人们找到金,那糖早就已经化开了。
“走吧。”格瑞将他背起,“我们回家。”
“以后,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永远。”

手里的奶糖,格瑞已经攥得太久了。久到化成了水,一点一点全融到了心里,这糖粘着皮、黏着肉,扯下来都伴着撕心裂肺的疼。
——————————
金柴房这里就是前面一直暗示的怕冷啦,瑞金回忆也写完了,下章进大学生活了。
这章很长,算是稍微弥补一下上一章的短小。
心事向谁说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