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 5 6

嘉德罗斯睁眼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身处一片蓝色的海洋中，而他赤脚踩在一片金色的沙滩上。
那海水并不阻碍嘉德罗斯的呼吸，相反，嘉德罗斯只觉得在这片海里的呼吸异常顺畅。连带这段时间因为不断杀戮而堆积起的烦躁和怒意也被逐渐抹平，像是陷入了暖流中。
带着温度的海水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触摸着他的神经末梢，慢慢平息着那本应该剧烈的结合潮。
这种感觉令嘉德罗斯觉得异常的熟悉，但这他明明是第一次接受金的精神疏导，却像是在很久以前也曾见过这片浩瀚无边的温和海底，像是金本人那无边浩瀚强大却又温暖柔和的内心。
嘉德罗斯走在海底最深处，感受着海流轻轻环绕着他的周身，脚底的细沙像是绒毛，细腻柔软的像是要将人陷入其中。
不断朝前走，开始的海底都是漆黑一片，但嘉德罗斯走上去，那海底便为他亮起金色的灯光，那灯光的颜色同金的发色一般无二，就像是嘉德罗斯为他点亮了海洋。

嘉德罗斯知道，精神疏导结束之后，自己便会自动离开精神之海，也就没有目的地在附近晃着。
这种感觉令嘉德罗斯有些新奇，因为他从出生开始起，生命里便只有变强两个字。
而突然有一天，他不需要想那些丑陋的虫族，不需要考虑变强和那些一切无数纷杂的声音，只需要把一颗心灵沉浸在这片海洋里，打开心房去接受这片温暖。
这片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海水是温热的，嘉德罗斯却蓦地感到一点冷意，那不过是心尖尖上传来的一点寒，却冻得他四肢都滞涩起来。
嘉德罗斯自始至终相当清楚，金对格瑞的情感早就被时光打磨而不断沉淀，就像是这海底的沙子，早成了金心底最柔软也是最深层的回忆。
那种无可撼动，也不可的动摇的情感。
就算嘉德罗斯能在海面上翻起在大的浪花，但洋流下的海底一样是金不变的归宿。

在进行精神梳理时，向导的精神之海是全面向哨兵开放的。
嘉德罗斯此刻，做出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举动。
他打开了金关于格瑞的记忆。
那一刻，无数破损的碎片像是一缸碎玻璃，闪烁着在这片精神之海上出现，嘉德罗斯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片，那也是金最近的一片。
嘉德罗斯拿过那片碎玻璃，上面是两个人。
*
“格——瑞——！”
金朝凹凸塔的任务结算室冲过去，格瑞刚刚交付完任务，正和安迷修核对着任务项目。
安迷修听到门外的声音，温和地笑了一下：“你家那位来了。”
说着安迷修就朝旁边走了两步，而此时金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格瑞，然后再靠近的时候一跃，双手勾住格瑞的脖子，双脚腾地，转了个圈。
“格瑞！！你又出任务不带我！”
格瑞把他放下来，亲了亲他的发顶：“回去说。”

“什么嘛！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和紫堂出的那个任务有多多多多多无聊！”金比了个“超大”的手势。
金扭头，却一下子吓了一跳。
金显然是这时候才看到旁边的安迷修，有点羞愧的摸了摸那没戴帽子的后脑：“不好意思……”
安迷修摆了摆手：“没事的，我理解。”
金好奇：“你不是没有向导吗？”
安迷修一口气差点哽在喉头：“……先不说这个。你和格瑞先不用离开，塔里刚刚下发了任务。”
格瑞抬眼：“这个月的任务指标已经完成了吧。”
“紧急任务，要求哨向双方都去，估计是发现了什么精神动荡型虫族。”安迷修叹口气，“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精神系的虫族数量稀少，只要不是哨兵单独对战都不会发生太大的问题。”
格瑞却凝了凝眉：“马上是凹凸塔的换届大选了，怎么会在这种关头有精神系的虫族出现？”

安迷修摇摇头：“这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虫族的行动轨迹一向难以预测。”
两人没有再询问什么，但格瑞还是拉着金进了换衣间。虽然等下的任务算不上多艰巨，但格瑞还是强硬地要求金换上战斗服。
金也没反驳，老老实实脱了衣服。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早不限于肉体的坦诚，此时格瑞看着金光溜溜的站在更衣柜前，也只是没什么波动的将拿出来的战斗服递过去。
金没有去靠那有点冰凉的墙壁，而是靠着格瑞这个软人柱子开始穿裤子。
此时正是七月的夏日，战斗服是根据温度来及时调整类型的。而格瑞先前出任务的战斗服还没换下来，此刻就是一件短衬衫的模样，大片的脖颈和手臂都暴露在空气外。而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白花花的一个人靠在格瑞的身上，相互接触的的肌肤在更衣室里蒸腾起一点热气。
这种热气来的莫名其妙，金只觉得有点发热。

格瑞的臂膀很硬朗，但金靠着却半点不觉得膈人，反而觉得稳当而可靠，像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支撑着自己的大山，稳稳的立在自己背后。
金扭头看向格瑞：“格瑞，这次任务之后我们就去世界之巅看一看雪怎么样？”
格瑞摸了摸他的发顶，没有回复。
出任务的时候为了防止留下有标记气味的东西而防止虫族报复，金在出任务的时候很少带帽子。
金明白格瑞的意思，脸上咧开一个笑脸，烧瓷般的牙齿就露了出来，然后又“吧唧”一口亲在格瑞的脸上：“耶！！”
两人出了安全区，到达任务点的时候，还只有下午两点，但周围的温度低的吓人，战斗服化成贴身的服装，将两人暴露在空气外的手臂和脖颈包裹的严严实实，那面料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将精神力转化为热能的特殊材质。
两人虽然都只穿了一件衣服，但身上还是暖和的很。

金呼出一口气，那白雾马上氤氲在他的视线内，又逐渐消失在四方天地间了：“格瑞，我怎么觉得d区原来没有这么冷？”
格瑞摇摇头：“d区的气候是最多变的，谁也说不清。”
金却不解：“可精神系的虫族都是身体脆弱，喜欢到天气好的地方，怎么会挑着d区这么冷的时候来？”
格瑞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刀：“不变应万变。”
金点点头，朝格瑞的方向靠近了一点，两人背靠背站着，相互警戒。好在四周虽然冷，但并不是白茫茫一片雪，因为雪地这种作战地形对视觉极好的哨兵来说并不好，极易有雪盲的可能。
“三点，小型。”
金收到格瑞的信号点点头，格瑞在感受到点头的震动之后瞬间脱身而出，朝着七点的方向提刀而去。
而金也俯身前奔，手里的刀在还没见到虫族的时候就已经挥了出去。
“啪嗒”两声，两只精神虫瞬间倒地。

金刚想汇合，就感觉到自己脚下一紧，低头看去已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没有犹豫，金的刀刃朝脚踝插去，大喊：“格瑞！有王虫！！”
格瑞作为s级的哨兵，侦擦能力更是目前凹凸塔最强的一位，之前却没有检测到这只地下的虫族，必然是因为它之前一直潜伏在地下，且等级也到了和格瑞持平的s级。
格瑞心头一紧，马上开启信号弹，脚下的步伐也没停下，马上朝金的方向快步而去。
每年猎杀王族虫族都不知道死伤多人，而且王族甚至有死亡前的自爆手段。
金此刻一个人面对一只王族，格瑞那一瞬间的速度就达到了极致。
捆住金那只脚的王族躲也不躲，任凭金的刀刃划开它的一只手，也不愿意松给开它那丑陋的手。
格瑞此时马上赶来，抬刀一挥，那截手臂被直接断下。
金紧接着借力滚了两个圈，在格瑞旁边站起身来。

“格瑞！我们快回去！”金急得大叫，“王族已经两年没有现身了！我们两个人肯定解决不了他！！”
“这是‘风刃虫’，目前为止最快的王族。”格瑞将刀刃对准前面扭动的怪物。
金却明白了格瑞的意思，两个人的速度肯定是逃不掉的：要么战，要么战死。
他深吸一口气，与格瑞肩并肩站着，攥紧了手里的刀：“那就战吧！”
全无温度的阳光从一侧打来，此时两人并肩而立，光影照耀之下，两人的影子相互交叠在一起。
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只有一个握着刀的影子，那里面却是两个几乎融为一体的灵魂。
没有任何信号，在虫族手臂开始恢复的一瞬间，两人同时如弦发之箭般冲出。
抬刀，砍劈！
风刃虫被两人同时砍到两下，咆哮着怒吼。
瑞金二人没有停顿，密密麻麻的刀刃当即落下，风刃从鲜红的血液从那极浅伤口里溢出一丝，但显然创伤面积和失血速度都不够。

金咬牙，将刀刃用刺的方式扎入风刃虫体内，不过这样两手都会失去防御的后招。
果然，那刀刃扎的极深，风刃虫的口中发出近乎刺破耳膜的尖锐叫声，而风刃虫的一只手便将金的肩膀捅了个对穿。
“金！”
金“呸”出一点鲜血，却半点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来，反而是将双手离开刀柄，抓住那风刃虫仅剩的一只手，让它固定在自己的肩膀上不拔出来：“格瑞！快！！”
格瑞抿紧唇，将巨刃狠狠斩入风刃虫的身体。
风刃虫戾叫两声，将手上的金甩了出去。格瑞的脚步未停，马上朝着金的方向奔去，飞身一跃，将金稳稳地接在了怀里。
金一只手捂着手上的伤口：“死了吗？”
格瑞听到金的这个疑问，才反应过来，金之前是没有参与过王族的猎杀的。
因为王族不能忍受被俘虏和被人类杀死的耻辱，在觉得自己濒死之前就会让自己体内的本源爆裂开来，多拉一个是一个。

格瑞看向那头已经发狂的风刃虫，哨兵的强大感知告诉他，风刃虫已经将本源锁定了金。
他此时抱着金，金的手捂着伤口，血还在股股地往外涌，面色早已经失红发灰。
安全区此刻仍是没有任何回应。
他紧了紧怀里的金，把他放到地上：“还没有，我现在去。”
金却马上发现了格瑞语气的那丝凝重，当即反驳道：“我们一起去！”
格瑞没有回复金，论起冲刺速度他比金快得多。他在转头的瞬间加速，朝着风刃虫的方向奔去。
金哪能不明白格瑞想要一个人犯险的意图，他只能不断加快脚步，失血的无力感却开始不断包围他。
格瑞的刀对着风刃虫当头劈下，下一刻，风刃虫的身体在不断扭曲、压缩、最终化为碎片。
此刻，金的眼前突然刮起一阵向上的巨风，风像是刀子，金前伸的手被划开道道伤口。

“格瑞！！！”
金跌跌撞撞地冲向飓风中央，伸出手掌企图去碰触那风刃中心的男人。
此时看不见人影，风另一侧的男人与他十指相扣。
金被吹得双脚离地，却只是紧紧握住了男人的手掌。
“格瑞！！”金的声音满是哭腔，“求你了！让我进来！！”
伸入飓风中心的手掌传来无数撕裂的痛楚，金无法想象，风壁后的格瑞是怎样的惨状。
格瑞只是慢慢掰开他的手掌，那熟悉的声音透过风壁传到金的耳旁。
“乖。”
“我不要！！格瑞你跟我一起走！！”金吼道，“说好要一起去世界之巅的！不是吗！！”
格瑞的声音像是含着血，那声线不稳，连呼吸都是微弱的。
“别忘了回家的路。”
飓风再一次变大，格瑞松开了金的手掌，金在那一瞬间就被风力卷到外围。
朦胧的视线里，只有一双满是伤口的双手，证明这一切还不是梦境。

*
金醒来后的记忆，嘉德罗斯无法描述。像是被人把头摁在在一汪水里，周围的一切都嘈杂而扭曲。
凹凸塔捡到了外围昏迷的金，金也在醒来的第一时刻接到了塔里传来的格瑞的死讯。
嘉德罗斯深吸一口气，却只吸入了一腔满载着的水，呛得他连喉头都火辣辣的疼。
嘉德罗斯拿着那片碎玻璃，因为握的太紧而在他的手上拉开了一道小口，但海底的暖流马上拥入他的手掌，将他那道本就微不足道的伤口抚平。
嘉德罗斯想不明白：为什么连他手上这样微小的创口金都这样在意，而面对满手创伤的自己却能视而不见？
“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嘉德罗斯拿着那块碎玻璃，“值得吗。”
但没有人回应他，也没有人能回应他。
嘉德罗斯的前方注定孤独一人。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金，而他的心就那么点大，装了一个格瑞就已经满的要溢出来了，那里还够装一个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没遇上，也不会再遇到另一个金了。
他慢慢拿着那块碎玻璃，像是偷了东西的人，轻轻地想要放回去。
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趁着自己的感情还没发酵还没胀大，松手是最好的选择。
但当他就快松开那块碎玻璃，却看见那玻璃上面，满是黑色的血液。
嘉德罗斯的指尖有些抖，他作为凹凸塔猎杀虫族多年的哨兵，太了解那是什么——那是精神系虫族攻击之后留下的精神创伤。
金石、精神创伤、早上提前出门、最后回来……
嘉德罗斯瞬间就反应过来事情的原委。
可凭什么？
自己是他什么人？
凭什么他要拼死拼活帮自己拿这一块金石；凭什么受了精神创伤还要一言不发地为自己做精神疏导；凭什么还要费力隐藏起所有精神创伤，只留给自己这一片温和广阔的海洋？
嘉德罗斯不甘，他在十八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不甘的情绪。

他不甘心……凭什么这个人不能是自己的向导？
双脚逐渐沉入沙滩，嘉德罗斯才反应过来精神疏导就快要停止了。
失去意识前，嘉德罗斯的手慢慢松开那块碎玻璃。
但掌心上，血淋淋的，是一道被嵌入的伤口。
*
做完精神疏导，金整个人就已经累得不行，他揉了揉腰，抬眼看向雷德：“我先去洗个澡，嘉德罗斯大概还有半个小时醒来。”
雷德点点头：“老大就交给我们吧！”
金还想回点什么的，但他此刻已经太累了，他揉了揉眼睛，就开始朝浴室走去。
等到浴缸的水终于环抱住他，金才慢慢吁出一口气。
金已经太久没有帮人做过精神疏导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两年前，只有当此时金抬起浴缸里的手掌时，金才确认过来，什么是现实和梦境。
他将还带着水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上，终于还是在浴缸的温和水雾中，沉沉睡去。

*
合了一个大章，五千多字，希望大家看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