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风景

黑色镰刀扛上肩，我拖曳黑袍，身后携一个十来岁的孩童。一路上风掀起金黄麦浪。
我只目不斜视，肩上镰刀无半分动作，这镰刀本就不用来收割麦穗。
我不是农民，是个死神。
我在一柱香前，从一农舍里带走了一个孩子。
男孩很乖，一只手牵我宽大黑袖，拿一双眼去看路上的狗尾草，有时会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杂草里忽蹦出的青蛙。可他没够着，青蛙穿过他的手掌，呱呱跳远了。
走到一处，男孩忽顿住脚步。我不耐烦，扭过头来，想将他扯走。却见他怔怔的直视前方，满眼痴迷，“昨儿阿牛哥回来跟我说冬嫂家那池荷花开了一半，没想到今天就开满了欸。”
放眼望去，一池荷花立于秋水，笑倚清风。
“我好久没来这里咯，因为爹娘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不可以出来。”他嘟嘴，“也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所有不耐烦就这样噎在喉中。
我住脚，将苍白双手拢入宽大黑袖中，目光锁着那一池荷花。千百年来，这条路我已走过无数次。燕儿来又去，桃花谢又红；稻麦重载成秧，挖莲藕的老农换了多次。而我则带着不重复的灵魂，飘荡其上犹如行尸。
可是我已忘却了，于我而言重复千百次的风景对那些不重复的灵魂是最后一次，我所错过的风景是他们的求而不得。

天堂有宝石做的屋房，有富足的生活仙花瑶草，却没有金黄麦浪狗尾草，以及天国人的故乡。
“……以前我没生病的时候经常到这里来，阿牛哥骑个大水牛在后头 还吹笛哩。”身旁的男孩还在滔滔不绝，“我每次都跟他说不要吹了难听死了，其实我自己心里面觉得他吹得挺不错的……”
我不由想起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日子，我扛着我黑色镰刀快乐地走，唱一首谁也听不见的歌。我觉得牛背上那牧童的短笛其实是在和我的歌。我热爱这里所有新鲜事物，他们欣欣然生机勃勃。
可千百年来看惯奄奄一息垂死挣扎后，我已忘却了生命本是如此灿烂多姿，用尽所有气力享受在世活着的悲与喜。
同样忘却了，我曾对这些景色爱得热忱。
身旁的男孩还在叽喳，拿手指将他所留恋的景色与我共享。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浅翠青碧堆砌山间，袅袅炊烟出于云颠，千里莺啼与风共蓝天。更远的地方，他所目力不及的地方，少年倒骑着水牛，竹笛在欢快的响。
我最终将男孩送往天堂。生命无论善恶美丑，均不能超过那黑色镰刀，这是死神的准则。
至今我仍会想起那男孩，不知他在天堂的生活怎样。
他未看完的风景，我替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