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传奇：第二集】夜叉·太子·弑父·明王·莲花座·抛绣球——早期佛教中的哪吒

在上一期，我为你们介绍了哪吒在印度最为原始的姿态，而这一期文章要讲的，是他如何通过佛教传入中国的，相对来讲比较枯燥的溯源研究，没有上一次的故事那么有趣，所以先在开头诙谐地总结一下。
在上一篇文章所展露出的故事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线里，俱毗罗带着儿子从印度教跳槽到了佛教，隶属于密宗的管理之下——这个时候的密教呢，是会给员工分配房子的，那罗俱毗罗就分到了一套。
等他成年了之后，画风就长歪了，原本的世界线中是一个打架不用亲自动手，整日游手好闲的大仙，而这边的却变成了一个动不动喊打喊杀，充满戾气的筋肉大汉，还被没有耐心喊全名又有口音的领导给起了个小名那吒。

再后来呢，那吒从密宗被调到了禅宗，待遇就差了很多，这个小时候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哪怕是跟着老爹跳槽了，长歪了，倒也还是有着牛奶粥吃，可是自从跟了禅宗这群不说人话的家伙，首先就给把凶狠野蛮的外表利用到了极致，你就是野兽风的网红！生气、生气、不停地生气！然后正常的伙食没有了，你给大喊着奥利给去嚼生铁吃蒺藜！观众老爷喜欢看血腥的你还要把自己一遍遍地做成生鱼片！
……那吒受不了这群秃驴的虐待，便只好再次跳槽，去当批皮主播了。
以下正文。
事情还要从位于古印度东部的桑岐多国（Śāketa）说起，公元一世纪下叶，这里的一个婆罗门种姓的家庭诞生了一位后来在中国被尊称为菩萨的孩子，他叫做「马鸣」。

当然，马鸣是意译的叫法，梵语原本的写法是अश्वघोष，转成罗马音读作Aśvaghoṣa，其是由「अश्व」（aśva）与「घोष」（ghoṣa）两个部分构成的，前者的意思是「马」，后者是「声」，合起来就是「马的叫声」（马鸣）。
虽然后世的经文一般是将这个名字的由来设定成「白马因他演说佛法而悲鸣所以被这么称呼」，不过考虑到马鸣的出身背景，（我猜测）更有可能是他的父亲（根据新疆库车地区克孜尔千佛洞出土的七世纪直体佉卢语文书的记载，其叫做「金眼」）从印度教的神话史诗《摩诃婆罗多》里取材，将那位湿婆的化身、拥有着婆罗门的身份却像刹帝利一样战斗的「马嘶」（fgo2.4里边那个褐皮红发的就是他）的名字用在了儿子的身上。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在古代时常与马鸣混淆的另一位佛教大师摩咥里制吒（Matṛceta），也是出身于婆罗门，他原本的名字是讫哩史拏（Kriṣṇa），换成更为人所知的译名的话就是……克里希那、奎师那——毗湿奴的化身，黑天。

显而易见，马鸣辜负了父亲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做出了足以令其家族列位婆罗门祖宗从棺材板里集体诈尸的事情——在一次辩论中输给了胁尊者波阇提婆，从此皈依佛教。
马鸣投身佛教事业之后搞出来的大新闻之一，就是写了本长篇叙事诗《佛本行赞经》来记录佛祖乔达摩悉达多的生平事迹，他写到悉达多出生的时候，说全国子民都在为太子的诞生而高兴，高兴到了什么程度呢，打了个比方，毗沙门天王的儿子那罗俱毗罗出生了，诸天神佛都很高兴，祂们有多高兴，这个时候国内的臣民就有多高兴。
虽然这是目前可见最早的提及那罗俱毗罗的佛经，但还是无法证明此时的佛教已经将其吸收进自己的神明谱系，这更有可能只是原本为信仰印度教的婆罗门的马鸣使用了自己所熟悉的素材而已。

时间往后推移，最晚在公元四世纪前叶，此时尚且处于早期阶段的佛教密宗以「比丘被蛇咬」与「孔雀王」两个本生故事为基础，创作了一部在后世地位极高的《孔雀明王经》（详情可见任曜新与杨富学的《〈孔雀明王经〉文本的形成与密教化》）。
最初的《孔雀明王经》里边陈列了一份龙族的名单（指佛教的毒龙娜迦），因为它的雏形「比丘被蛇咬」本生的内容就是以佛法消解龙蛇之毒带来的病痛。之后，随着密宗的发展，至迟在公元五世纪初期，这份名单已经被扩充到了包罗万象的程度，集结了此时近乎所有的诸天神佛——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夜叉这个半神、半魔的种族，并且给它的每一位拥有名字的成员都安排了一个居住地。

财神俱毗罗是统治世间所有夜叉的夜叉之王，祂的儿子那罗俱毗罗因而能够以夜叉的身份在《孔雀明王经》里边拥有着一席之地——这象征着后者已经被正式纳入了佛教神系（密宗限定）之中。
如前所述，每一个夜叉在入驻佛教之后都有着包吃包住的待遇，那罗俱毗罗也不例外，他的地盘叫做Kapiśi，位于现在的阿富汗帕尔万省恰里卡尔市，中国的早期史书将其称为「罽宾」，玄奘法师则译成「迦毕试」，最开始属于波斯人的时候叫做巴格拉姆（Begram），亚历山大将这里征服之后修建了希腊化的城市「高加索的亚历山大」（Alexandaria Caucasica），由希腊人统治，后来又被阿育王攻占了下来，成为孔雀王朝疆域的一部分，直到一群被大月氏赶着南下的伊塞顿人（塞种）在首领毛乌斯（Maues）的带领下入侵了这里，才诞生了名为Kapiśi的国家——至于之后被波斯人、突厥人等多方势力来回踢皮球的事情，就不再多做赘述了。（这段参考了知乎的关毛的文章）

以现存的材料来看，很难解释为什么要用这个地方对应那罗俱毗罗，有趣的是，他还有一个同居者，名为Lankesvaras的夜叉，汉译的叫法有朗枳莎罗、坚自在、楞迦自在神——前半截是不是很眼熟？楞伽可不就是原为俱毗罗所有、后来被罗波那夺去作为大本营的地方吗。
下边我们要进入这篇文章最为重点的部分：那罗俱毗罗是怎么变成那吒/哪吒的？
在公元五至六世纪，中国的佛教圈子对于नालकुबेर（Nalakūvara）这个名字的翻译应该是比较统一的，音译为那罗鸠婆罗。
现存最早的，是昙无谶（公元385～433年）翻译的《佛所行赞经》，这个死强迫症为了满足一句十字的格式，把最后的la音给省略了：

毗沙门天王　生那罗鸠婆一切诸天众　皆悉大欢喜王今生太子　迦毗罗卫国一切诸人民　欢喜亦如是
一百多年后，僧伽婆罗（公元460～524年）翻译《佛说孔雀王咒经》（也就是《孔雀明王经》）的时候才记录了完整的译法，这个柯毗尸，就是对Kapiśi的早期音译：
那罗鸠婆罗夜叉，住柯毗尸国。
到了一百多年之后的唐朝，却突然发生了变化。
这里给强调一下，一部分汉字在古时候的发音与现在是不同的，比如罗的古音是la，那罗俱毗罗里边的前一个罗和拉同音。
吒的古音不是zha，而是da，哪吒最初的读音不是nézha，而是nada。
将活跃于公元七至八世纪之间的唐朝僧人们翻译的佛经中对Nalakūvara的音译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下：

阿地瞿多（公元652年来到长安）——《佛说陀罗尼集经》（公元654年）——那吒俱钵啰
义净（公元635～713年）——《佛说大孔雀咒王经》（公元705年）——捺罗俱跋罗
菩提流志（卒于公元727年）——《不空罥索神变真言经》（公元707～709年）——那吒鸠钵啰、那吒俱钵罗
不空（公元705～774年）——《佛母大孔雀明王经》——那吒矩袜啰
慧琳（公元733～817年）——《一切经音义》（公元783～807年）——那吒俱钵啰
可以发现，只有义净将ल这个字准确地音译为罗（la），其他四个人都译成了吒（da）。
为何为出现这种转变，我推测，经文在传抄的过程中，ल（la）被误写成了字形相近的त（ta），而汉传佛教的僧人们在翻译的时候，又将后者给音译为发音近似的吒（da）——这并非孤例，विराट（Virāṭa）也被译成了毗罗吒。

梵语里边有两个可以直接音译为那吒的词汇，一个发音是nada，意思是「声音」，另一个发音是nata，根据康保成在《戏场：从印度到中国——兼说汉译佛经中的梵剧史料》里的研究，它指的是俳优、伎者、乐人一类的「喜剧演员」、「伎艺者」，阇那崛多（公元522～600年）在《佛说发觉净心经》中就直接将其翻译成了那吒：
犹如那吒在戏场， 说他猛健诸功德，彼时亦复如那吒， 乐于多言如是患。
可能会有人觉得奇怪，为什么前后两个罗只有前一个变成了吒？
因为，后一个罗对应的梵语是र，读作ra，汉语里没有发这个音的字，那罗延（Nārāyaṇa）、紧那罗（Kiṃnara）等词汇里的罗，埃及的太阳神拉（Ra）、法老王拉美西斯（Ramesses）的拉，都是这种情况。

公元七世纪，密教传入于阗地区，与本土原有的毗沙门天王信仰结合，作为天王之子的那罗俱毗罗因此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关于他的记载主要被保存于《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真言》、《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毗沙门仪轨》三本佛经之中——它们也是直接使用那吒这一简化称谓的最早文献。
首先是最简略的《护法真言》，写到毗沙门有一尊供奉释迦牟尼佛的宝塔，平时都派遣「第三子那吒」手捧该塔，侍立于自己的身侧：
于白[疊*毛]上画一毗沙门神。七宝庄严衣甲。左手执戟槊。右手托腰上。其神脚下作二夜叉鬼。身并作黑色。其毗沙门面。作甚可畏形恶眼视一切鬼神势。其塔奉释迦牟尼佛。教汝若领天兵守界拥护国土。何护吾法。即拥遣第三子那吒捧行莫离其侧。汝眼毒恶恐损众生。

然后是描述最为丰富却又异常生涩难懂的《护法仪轨》，在那吒的身上花费了大量的篇幅，由四段话组成了那吒与佛祖的对白，那吒说三段，佛祖回一段，然后再描述一下那吒的外貌。
第一段，旁白介绍到，那吒被称作太子，手捧一把长戟，用凶恶的眼睛巡视四方（抄了毗沙门），然后他自称是「北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阇」的「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
尔时那吒太子，手捧戟，以恶眼见四方，白佛言：“我是北方天王吠室罗摩那罗阇第三王子其第二之孙，我祖父天王及我那吒同共每日三度。”
吠室罗摩那是Vaisravana的另一种写法Vaisramana的音译，毗沙门这个称呼其实就是从它简化过来的，vai→吠→毗，s→室→沙，ma→摩→门，罗阇（Raja）的意思则是君王。

这个设定就非常怪了，其他两份文本都说那吒是毗沙门的三儿子，唯独它说那吒是「第三王子」的同时还有「第二之孙」的身份，虽然后边又两次以毗沙门的孙子称呼他，但我还是怀疑可能是不空翻译错误的缘故，「其第二之孙」应该在「我祖父天王」后边，这个与那吒「同共每日三度」的祖父天王指的可能是上篇文章提到的吠室罗伐那之父的半身——毗室罗伐（Visravas），其名字恰好和毗沙门一样都比Vaisravana少了结尾的na音，兴许就是因此产生了混淆。
第二段，那吒直球地向佛祖告白自己的暴力倾向，他要抓捕并束缚所有心生不善的恶人，要日夜守护国王和众臣，用金刚杖刺穿想要杀害他们的逆贼的双眼与心脏，如果有人对佛教弟子心生不善甚至想要杀人的话，就要用金刚棒敲击他们的头颅：

白佛言：“我护持佛法，欲摄缚恶人或起不善之心，我昼夜守护国王大臣及百官僚，相与杀害打陵，如是之辈者，我等那吒以金刚杖刺其眼及其心。若为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起不善心及杀害心者，亦以金刚棒打其头。”
第三段，旁白强调那吒是毗沙门之孙的身份，他宣称想要制裁未来所有的不善之众生，以此捍卫国界，希望佛祖能倾听这些凶恶残暴的真心之言：
尔时毗沙门孙那吒白佛言：“世尊，我为未来诸不善众生降伏摄缚皆悉灭散故，亦护持国界故。说自心暴恶真言，唯愿世尊听许我说。”
第四段，佛祖终于回应了，叫了两声好，称那吒是天王，打杀逆贼与佛敌这些事随他怎么高兴怎么来：

佛言：“善哉，善哉，那吒天王，汝为降伏一切国王大臣百寮杀凌者，亦法佛相违者为降伏，故恣汝意。”
对话结束之后，经文述及应该如何绘制那吒的图画，这种手拿三叉戟、脚踩夜叉女的形象显然是在cos他爹：
于白[疊*毛]上画一毗沙门神其孙。那吒天神。七宝庄严。左手令执口齿。右手诧腰。上令执三戟槊。其神足下。作一药叉女住趺坐。并作青黑色少赤加。
这个版本的那吒，总之就是一个典型的密宗护法神。
很难确定究竟是创作经文的于阗人自己先使用那吒这一简称，还是不空故意这么翻译的。
前者的证据，晚唐（公元875～907年）的莫高窟第72窟，五代（公元907～960年）的莫高窟第36与45窟、榆林窟第36窟，这些地方的壁画都使用了「郍（nà）吒」这个称呼。

后者的证据，身为不空的弟子的慧琳在《一切经音义》里边记录下了《那吒俱钵啰求成就经》与《那吒太子求成就陀罗尼经》两卷紧挨在一起、应该是同一内容的经名，指的是阿地瞿多的《佛说陀罗尼集经》里边的《佛说跋折啰功能法相品》，「那吒俱钵啰」这一译名出现在这个法术的咒语中——很想吐槽一个以金刚杵（Vajra）为名的咒，里边为何会出现那吒这个夜叉。由此看来，在这些翻译僧的认知中，那吒俱钵啰与那吒太子这两个称谓是直接等同的：
且未作其跋折啰前。先须豫咒金铜等物一百八遍咒曰。唵(一)摩诃迦啰(二)那吒俱钵啰(三)莎诃(四)
从时间顺序来看，可能是中原的汉译佛经逆向输出到了西北地区——类似于「国学」这个词，先从中国输出到日本，再从日本逆向输出给中国它的现代意义。

与前边两本译者都是不空的佛经不同，《毗沙门仪轨》虽然开头的部分也是由他翻译的，但是那吒相关的那部分内容却是后期窜入的，产生并窜入的时间大约在公元九世纪。
《毗沙门仪轨》主要沿袭了《护法真言》的捧塔设定，三次提到了那吒，第一句说那吒是天王第三子，手捧佛塔跟随父亲，第二句说每个月的二十一日是那吒将佛塔交还给父亲的时候，要用牛奶粥祭祀，如果没有新鲜牛奶就要用加入奶酪和蜂蜜的粥（感觉好像还挺好吃？），第三句同时以第三子与太子称呼那吒：
至大历五年。于集洲见内供养僧良贲法师。移住集洲开元寺。勘经像与大悲本同。昔防援国界。奉佛教敕。令第三子那吒捧塔随天王。三藏大广智云。每月一日。天王与诸天鬼神集会日。十一日第二子独健辞父王巡界日。十五日与四天王集会日。二十一日那吒与父王交塔日。其日须乳粥供养。无乳则用苏蜜粥供养其天王。有天灵异奉敕宣付十道节度。所在军领令置形像。祈愿供养。天宝元载四月二十三日。内谒者监高慧明宜天王。第二子独健。常领天兵护其国界。天王第三子那吒太子。捧塔常随天王。吉祥天女亦名功德天。自有真言。婆萸仙。大广智云是观世音菩萨化身。

第三子与太子并称，这也就是后来的杂剧与小说中哪吒三太子这一称呼的来历——大家肯定都很奇怪，那吒在兄弟里边排行第三，却为什么能被称作太子呢？
这是因为，从敦煌出土的公元十世纪的相关文书可以看出，在中国毗沙门信仰的发源地——于阗，和毗沙门天王有着深厚联系的于阗王室，似乎存在着复数的太子，有着将太子作为王子的泛称的传统，并不限定于拥有王位继承权的某一位王子——也可能是因为每一个王子都能拥有继承权？
《壬申、庚申年记事》有太子二人：
壬申年五月廿日太子从原、从德二人写字书记耳。
公元969年的《敦煌己巳年樊定延酒破历》有第二太子：
支第二太子下张卒劳、高愿昌贰人共月酒肆㪷。

《为二太子中元盂兰荐福表》有二太子：
即为我府主太保为二太子荐福之恳也。
公元966年的《粟破历》有大太子：
七月廿六日，粟一斗，东窟上迎大太子看天子窟地用。
公元964年的《甲子年八月七日于阗太子将法华经第四卷题记》有太子三人：
甲子年八月七日于阗太子三人来到佛堂内，将《法华经》第四卷。
除了传世的汉译经文之外，以于阗为中心的西北地区的那吒崇拜在文物上的体现则是在现代被命名为《敦煌毗沙门天王赴哪吒会图》的一些壁画。
虽然这类壁画的具体内容不是很稳定，但它们有着共同的主题，根据《莫高窟功德记》与壁上的榜题的记载，其描述的故事是，郍（那）吒天王举办了一场法会，因为毗沙门天王迟到了而生气地想要用剑砍他，知道父亲带来的佛塔里边坐着阿弥陀佛之后才转怒为喜。

这可能就是后世的哪吒欲弑父故事的最初版本——某些学者提出的弑父母题来自伊朗的说法根本就完全不成立。
有的是认为哪吒的原型是《列王纪》中与父亲鲁斯塔姆斗争被其误杀的苏赫拉布（Sohrab），因为后者的词义是「明亮的、有光泽的」，可以与《封神演义》中的灵珠子这个名字对应——然而，「灵珠」实际上是金丹的别称，它的真正来源是对封神一书有着极为深厚影响的全真教，证据就是第十三回《太乙真人收石矶》里太乙真人对石矶念的诗：
交光日月炼金英，一颗灵珠透室明。摆动乾坤知道力，避移生死见功成。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在三清立姓名。直上五云云路稳，紫鸾朱鹤自来迎。
这其实是抄了作为陆压道人原型的吕洞宾的《七言》，只是稍微改动了点细节：

红炉迸溅炼金英，一点灵珠透室明。摆动乾坤知道力，逃移生死见功程。逍遥四海留踪迹，归去三清立姓名。直上五云云路稳，紫鸾朱凤自来迎。
还有人觉得哪吒这个词来自波斯语的「Nuzad」（婴幼儿）——然而，前文早已指出，哪吒最初的发音是nada而不是nezha，怎么可能和Nuza对应起来？而且，哪吒的早期形象，根据日本京都仁和寺藏唐本那吒太子像，是一个右手持剑、左手捧塔、服饰类似于父亲毗沙门的魁梧大汉，之后流行于密宗的姿态也是多头多臂的凶恶神将，孩童的外貌给晚至元朝的杂剧才出现。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哪吒真的和伊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孔雀明王经》里给他安排的地盘Kapiśi确实是伊朗人与印度人发生冲突的交界线，而印度人素有将伊朗人的至高神阿胡拉丑化成阿修罗的案底（相对应的，伊朗人也认为印度人的提婆天神是恶魔）——居住于此的那罗鸠婆罗与朗枳莎罗两个夜叉其实就是对伊朗人的妖魔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根据敦煌学研究所的郭俊叶先生在《托塔天王与哪吒——兼谈敦煌毗沙门天王赴哪吒会图》里整理出的数据，现存的《赴会图》，晚唐的有9幅，五代有25幅，宋初有17幅——从中可以看出，依附于毗沙门天王的那吒信仰，兴起于晚唐，盛行于五代，流传至北宋初期——但是，这之后，于阗在公元1006年被信奉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征服，这份信仰因而最终随着当地的佛教一起被迫灭亡了。
不过，它还是在中原地区保存了火种，传承了下去。本质上是一个儒教分子的佛教爱好者苏辙写了首《那吒》，从儒家孝道的角度对「那吒向手举佛塔的毗沙门天王下拜」的故事做出了自己的解读与诠释：
北方天王有狂子，只知拜佛不拜父。佛知其愚难教语，宝塔令父左手举。儿来见佛头辄俯，且与拜父略相似。佛如优昙难值遇，见者闻道出生死。嗟尔何为独如此，业果已定磨不去。佛灭到今千万祀，只在江湖挽船处。

根据《古尊宿语录》的记载，守初禅师（公元909～990年）在对禅中提及了与「拜佛不拜父」类似的「那吒不识父」，可见该神话在五代时期就已传入中原了：
师云。那吒不识父。云。如何是那吒不识父。
可以确信，通过我们目前还未能知晓详情的途径，这个神话一直流传到了明朝，被《西游记》吸收了进去，又被《封神演义》抄袭、扩写，变成了今天人们所熟悉的样子——为了防止弑父悲剧的发生，佛祖或者燃灯赐下了黄金玲珑塔。
虽然那吒在于阗的势力早早地就彻底完蛋了，但是他在中原这边经营的倒还算是不错，在五代时期就以「献上佛牙的护法神」的形象拥有着一定的信仰基础，人们认为，毗沙门天王的儿子——那吒太子，是一位庇佑僧人、有着少年外貌的护法神，他曾在道宣律师（公元596～667年）从台阶上失足摔落时现出真身，手捧其足防止摔伤，并且送给律师一枚佛牙，这颗佛牙后来被收藏于长安的崇圣寺。

这个传说的最早雏形大约出现于中唐时期（公元762～875年），现存的最早文本是从日本渡海而来的圆仁（公元793～864）撰写的记录其见闻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他提到自己在会昌元年（公元841年）的三月十五日这天拜访崇圣寺的时候，从很多人那里听到「那咤太子献佛牙」的传说，可见这一说法在长安已经广为人知、深入人心了：
崇圣寺亦开佛牙供养。城中都有四佛牙：一，崇圣寺佛牙，是那咤太子从天上将来，与终南山宣律师；一，庄严寺佛牙，从天竺入腿肉里将来，护法迦毘罗神将护得来；一，法界和尚从于填国将来；一，从土蕃将来。从古相传如此。今在城中四寺供养。……三月廿五日，诣崇圣寺，礼释迦牟尼佛牙会。有人多云：“终南山和尚随毘沙门天太子得此佛牙。那咤太子从天上将来与和尚，今置此寺供养。”

同一时期还有另一份文本，那就是「崇圣寺佛牙宝塔碑」上的碑文，原文早已失佚，欧阳修在他的《集古录》（公元1064年）里简略地介绍了碑文的内容，谈到了寺中佛牙的来历，是道宣律师在显庆年间（公元656～661年）从一位神人的手中得到的，这个神人指的当然就是那吒：
唐忠武军节度判官、监察御史、内供奉孙朴撰，检校太子賔客、濮王府司马王君平书。据碑，高宗仪凤中，始建崇圣寺于京师。武宗废佛法，寺亦被毁。宣宗初复，以太平坊之温国寺为崇圣寺。崇圣旧寺所藏佛牙者，显庆中，沙门道宣得之于神人，至此建塔以奉之。碑无所立年月。
欧阳修没能搞清楚这块宝塔碑的诞生时间，我们根据赵明诚与李清照这对夫妇合撰的《金石录》的记载，可以确定是在大中年间（公元847～860年）：

第一千九百十六唐崇圣寺佛牙碑【孙朴撰，王平君行书，上三碑皆大中立】
最为详细的版本出自郑綮（卒于公元899年）的《开天传信记》，在现代对哪吒的研究中经常被学者们引用：
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王之子那吒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宣律曰：“贫道修行无事，烦太子威神自在。西域有可作佛事者，愿太子致之。”太子曰：“某有佛牙，宝事虽久，头目犹舍，敢不奉献。”宣律求之，即今崇圣寺佛牙是也。
通过与寺庙举办的佛牙供养会相结合的方式，那吒的信仰在长安一隅得以保存，没有在五代十国的战火中如他在于阗的遭遇一样被人们所遗忘。北宋的钱易（公元968～1026年）在《南部新书》里写到，崇圣寺在每年的四月八日至十五日都会举行供养这枚郍吒太子赠给道宣的佛牙的供养会：

贞元后，每岁二月八日，总章寺佛牙开，至十五日毕。四月八日，崇圣寺佛牙开，至十五日毕。此牙即郍吒太子上宣律师者。
于阗之赴会图也好，崇圣寺之献佛牙也罢，这两种版本终归只是极度冷门的早期原始阶段，真正使那吒这个人物在中国流行起来的，是在中晚唐时期一跃成为汉传佛教主流的禅宗。
这群玩梗与接梗（打禅机）已经到了魔怔的程度、不喜欢说人话的家伙，从公元九世纪开始，就非常喜欢将那吒作为一个梗来使用——这一举动为我们留下了极为丰富的资料。
最早将那吒运用到禅语的，是活跃于晚唐的大同禅师（公元818～914年）：
那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如何是那吒本来身。

这句禅语，就是《封神演义》中「剖腹、剜肠、剔骨肉，还于父母」这一著名情节的最原始出典。
析骨、析肉指的是断除妄想，本来身指的是妄想除尽之后的本来面目（本性）。
极有可能是某位禅宗大家自己生造出了这个典故，以此述说应该通过激烈、极端的行为来战胜「我执」本能的观念，而其中强调的骨还于父、肉还于母，显然是存在着对抗中国本土的儒家孝道的想法——对于重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儒教来讲，皈依不育后代的佛教本来就是极大的不孝，为了追求佛法而损毁自己的身体、将父母赋予自己的骨肉都还给他们，就更是不孝的二次方了。
这不禁使人想到了《开天传信记》里那吒自称「头目犹舍」，似乎在当时的佛教圈子的认知里 ，那吒就是一个为了佛法不惜自残的狂热分子。

几十年后，又有一位德韶禅师（公元891～972年）使用了这份禅语，相比起大同的版本，多出了那吒将骨肉还给父母坐于莲花上为他们宣说佛法的情节：
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於莲华上为父母说法。未审如何是太子身。
这个设定后来在明朝被神魔文学吸收进去之后，就变成了更为文学性的「哪吒自杀以莲花重塑身体复活」。现代有些学者认为这体现了莲花与生殖崇拜的关系，莲花即孕育新生的子宫——他们显然是忽略了在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复活」这个概念，那吒只是舍弃了在物质界的色身，坐在莲花上的则是法身，是他的本来面目，莲花在这里只是佛教常见的座台而不带有其他任何的寓意。

到了宋朝，使用那吒的禅语爆炸式的增长，可以确定的来源有四个。
第一个，就是复述骨肉还父母这桩公案。
清远（公元1067～1120年）：
涅槃妙心更于何觅。昔日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通。大众。肉既还母骨既还父。用什么为身。学道人到者里若见得去。可谓廓清五蕴吞尽十方。听取一颂。骨还父。肉还母。何者是身。分明听取。
宗杲（公元1089～1163年）《方数文请升堂举那吒太子因缘》：
骨肉都还父母了，不知那个是那吒。一毛头上翻身转，一一毛头浑不差。
慧晖（公元1097～1183年）：
那吒太子本来身，卓卓无依不受尘。

第二个，就是直接从密宗取材，侧面反应此时那吒在密宗的形象，宗杲（公元1089～1163年）将那吒与深沙并列便是证实了这条渠道的存在：
一年三百六十日，今朝又是从头起。人人有个主人公。水牛衔却老鼠尾。深沙欢，那吒喜。佛殿走出门去，僧堂撞入库里。
深沙，指的是密宗的深沙大圣，在《西游记》的前身之一《大唐三藏取经诗话》里叫做深沙神，也就是后来的沙和尚的原型。
取材自密宗的这一个，内部也要划分为两种，前一种，是沿袭了早期佛典里原有的那吒捧塔设定，例如，宝月禅师提到的那吒手擎窣堵——这玩意是窣堵波（Stūpa）的简称，意为佛塔：
窣堵那咤掌上擎。

擎窣堵在后来似乎是演变成了擎铁柱
此庵守净：
一句绝言诠，那咤擎铁柱。
后一种，是那吒在宋朝以护法的身份与其他密宗神祗融合产生的新形象，有两个版本。
其一，是与某位忿怒尊明王融合。以忿怒形容那吒是十分常见的禅语，一般用来代指禅宗的「开悟」状态：
克文（公元1025～1102年）：
岂惟慈善佛菩萨。不独忿怒恶那吒。
元祐（公元1030～1095年）：
龟毛为箭。兔角为弓。那咤忿怒。射破虚空。
宝觉（公元1075年苏轼作《答金山宝觉禅师》）：
或为忿怒那咤。敲骨打髓。
崇觉空（卒于1142年之前）：

淫坊酒肆。瓦合舆台。虎穴魔宫。那咤忿怒。
慧远《送惠冲禅客》：
老冲问法如春雷，忿怒那吒挽不回。
法远圆鉴：
忿怒那吒失却威，骞驮佉罗口目瞪。 
海印：
那咤忿怒。
具体是与哪位明王融合的呢？善昭禅师（公元947～1024年）提供了一个线索，他说忿怒那吒有着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扑帝钟。
通过这条证据，可以将目光锁定在不动尊的身上。法贤（卒于公元1000年）在淳化五年（公元994年）翻译的《佛说幻化网大瑜伽教十大忿怒明王大明观想仪轨经》里就提及「不动尊大忿怒明王」有着「六臂三面」的外表：

复次世尊大毗卢遮那如来。说此不动尊大忿怒明王观想法。憾𦎌字为大智。观想化为不动尊大忿怒明王。眇目童子相。六臂三面各三目。
作为佐证的，在被认为作者是罗贯中的明初神魔小说《三遂平妖传》中，三头六臂的那吒太子被称呼为不动尊王佛：
转身到佛殿上，见塑着一尊六神佛，三个头一似三座青山，六只臂膊一似六条峻岭，托着六件法宝。温殿直道：“寺内不塑佛象，却缘何塑那吒太子？”长老道：“那吒太子是不动尊王佛，以善恶化人。”……众人看那那吒，泥龛塑就，五彩妆成，约有一丈五尺来高；六只臂膊旱旱地动，三颗头中间这颗头张开口，血泼泼地露出四个獠牙。
因为获得了密宗用以威慑外道的忿怒尊的身份的缘故，那吒在杂剧、小说中时常被形容为狠、恶，《西游记》里边有「三天护教恶哪吒」、「恶哪吒前部先锋」两句，便是这份观念的孑遗：

石君宝（公元1191～1276年）《诸宫调风月紫云庭》：
也难奈何俺那六臂那吒般狠柳青，我唱的那七国里庞涓也没这短命，则是个八怪洞里爱钱精。
关汉卿（约公元1234～1300年）《包待制智斩鲁斋郎》：
也是俺连年里时乖运蹇，可可的与那个恶那吒打个撞见，唬的我似没头鹅、热地上的蚰蜒。
杨显之（与关汉卿为至交好友）《郑孔目风雪酷寒亭》：
则你这无端弟子，恰便似恶那吒。
李文蔚（公元1280年之后寄书给好友白朴）《同乐院燕青博鱼》：
从今日拜辞了主人家，绰着这过眼齐眉的枣子棍，依旧到杀人放火蓼儿洼，须认的俺狠那吒。

朱凯《昊天塔孟良盗骨》：
问甚么恶菩萨，狠那吒，金刚答话，我直着释迦佛也整理不下。
《玎玎珰珰盆儿鬼》：
只为你那门神户尉一似狠那吒，将巨斧频频掐。
其二，与三头六臂相异的另一种形象，八臂那吒。
道宁（公元1053～1113年）：
几回抛向众人前，八臂那吒提不起。
元易（公元1053～1137年）：
三尺杖子搅黄河，八臂那咤冷眼窥。
克勤（公元1063～1135年）：
钟馗小妹舞三台，八臂那吒嚼生铁。
崇岳（公元1132～1202年）：
八臂那吒留不住。
如净（公元1163～1229年）：

那吒八臂空惆怅，夜半三更白昼行。
慧远：
八臂那吒䫌面看，七星利剑和声截。
行瑛：
八臂那吒铸铁券，须弥顶上运金槌。
释胜：
摩天鸩鸟九头毒，护世那吒八臂长。
用元：
八臂那咤撞出来。
稠岩了赟：
赵州狗子无佛性，万迭青山藏古镜。赤脚波斯入大唐，八臂那咤行正令。
和三头六臂不同，被使用了这么多次的八臂之那吒完全不存在复数头颅的特征，也从未被冠以忿怒的描述。若是仅以「一面八臂」这个条件检索佛经的话，似乎只有因为外形而被翻译成八臂天的那罗延是符合条件的。
《一切经音义》：

八臂天(此云那罗延天)。……那罗延(梵语欲界天名此天多力身缘金色八臂金翅鸟王手持斗轮及种种器仗每与阿修罗王战争也)
两种来源相异的形象造成了后来的文学作品中的混乱，《西游记》是三头六臂，《封神演义》是三头八臂，比它们更早的《水浒传》里边同时出现了二者，项充的外号是八臂那吒：
一个姓项，名充，绰号八臂那吒，能使一面团牌，牌上插飞刀二十四把，手中仗一条铁标枪。
武松又在对话里提到那吒有三头六臂：
武松笑道：“我只道他三头六臂，有那吒的本事，我便怕他！原来只是一颗头，两条臂膊！既然没那吒的模样，却如何怕他？”
第三个素材来源，是兴起于宋代的戏剧。如净在一首偈颂里描述了一场关于那吒的表演：

十二峰前上戏棚，那吒赤脱点天强。屈烦鼓笛低头舞，弄丑真堪笑一场。
戏棚里边，那吒的扮演者脱了衣服，在鼓笛的伴奏下舞动身体，这种丑态来让观看者纷纷笑了出来——李小荣在《那吒故事起源补考》里认为，这是在表演析骨还父、析肉还母，所以才需要光着身体。
慧远（公元1103～1176年）写的一首偈颂里提到了，八臂的那吒会滚动绣球：
大道忘情绝去留，天伦何处觅踪由。七星利剑当锋按，八臂那吒辊绣球。
在禅宗的语境下，前边的八臂那吒是指开悟，后边的辊（读gǔn，意同滚）绣球则是指维持开悟状态的「保任」。若是刨除宗教的背景来看的话，显然说的是在宋朝十分流行的「抛绣球」（一种表演，有别于招赘的那种），这说明，在戏棚中上演的戏剧里，那吒这个人物有着抛起绣球、使它在半空翻滚的情节，后来到了元杂剧《二郎神醉射锁魔镜》之中，作为表演道具的绣球就演变成了那吒使用的六件法宝之一：

绣球落似千条火滚，火轮举如万道霞红。……腾腾腾火焰起，见见见火轮上烟迷四下里，火火火降魔杵偏着，飕飕飕火星剑紧劈，他他他绣球儿高滚起，呀呀呀牛魔王怎生支持。
在一些禅语中还能见到「那吒面」一词，嗣宗（卒于公元1153年）说它的用法是「挂起」，似乎是指的表演那吒之人脸上佩戴的面具，规庵祖圆（公元1261～1313年）将之与关羽、颜良一并提及，证实了其确实与戏剧相关。
嗣宗《颂古》：
鬼子挂起那吒面，赤脚跨定须弥卢。
规庵祖圆《南院国师语录》：
当场突出哪吒面，关羽颜良一道收。
最后的可以确认的第四个来源，是于阗国的遗产，哪吒闹海故事的起源，这个东西，我打算留到以后的文章再详细说明，嗣宗禅师写的另一首《颂古》里边提到的夜入龙窟的情节可能就来自早期的闹海屠龙神话：

不是心兮不是物，那吒夜入苍龙窟。
还有一些什么「顶上吃蒺藜」与「眼开黄檗面」的禅语，恕我能力有限，实在是无法对其进行溯源与解读……
杨岐方会（公元992～1049年）
那咤顶上吃蒺藜。金刚脚下流出血。
慧空（公元1096～1158年）
那吒顶上喫蒺藜，金刚脚下流出血。
张商英（公元1043～1121年）
突然一喝双耳聋。那咤眼开黄檗面。
至此，哪吒是如何传入中国、传入中国之后在佛教中的早期形象，除了闹海母题打算单独开一篇文章单讲之外，就已经彻底剖析完毕了，最后说一说我对于文章开头提到的马嘶的一点问题，希望能有梵语大佬能帮我解惑吧。

尽管《摩诃婆罗多》原著在《初篇》一百二十一章与《德罗纳篇》一百六十七章两次强调了马嘶是因为「出生时如高耳马（因陀罗的坐骑）一般高声雄叫」而得名，但是我去翻了翻维基百科，梵语词条也好，中、英、日三种语言流行的版本也罢，对马嘶的称呼都是अश्वत्थामा（Aśvatthāman）而非अश्वघोष（Aśvaghoṣa），前者就本意来讲显然不能翻译出「马嘶」，其后半截त्थाम（sthāman）的意思是「地」，大地的地，土地的地，与波斯语的stan（巴基斯坦、吐火罗斯坦、哈萨克斯坦那些斯坦就是从这个来的）、英语的state同源，都来自古印欧语，从这个角度来看，把马嘶喊成马斯坦也没问题……骂死他（Master）？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所熟悉的大势至菩萨，其梵语写法是महास्थामप्राप्त（Mahāsthāmaprāpta），为了体现菩萨浩大威德而被翻译成「势」的中间这个स्थाम（sthāma）就是前边说的那个，若是直接意译的话大势至菩萨应该改名为大地成就菩萨……好像有点帅啊？
还有就是，国内除了马嘶之外，还流行一种冷门译名，马勇。而马鸣菩萨有个别名，毘罗（Vira），其含义是——勇敢的「勇」。
现代对sthāman这个词的解释有三种，除了从上边提到的原意衍生出的「地点、位置、车站」之外，另外两个是「力量」与「马的嘶吼声」——到底是如何出现的这种转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