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陶车、北斗、神拳、玉皇——鸿钧信仰的三起二落、夹缝求生(上)

鸿钧道人,或曰洪钧老祖,是登场于著名神魔小说《封神演义》的文学人物,书中的他虽然有着阐截两教三位教主的老师这样尊贵的身份,却就只是个正式登场过仅仅一次的超级大龙套,唯一自身拥有的剧情——给徒弟们磕毒丹,还是抄袭了余象斗的《北游记》和《南游记》里边真武与华光给手下喂食一旦有反心就会把它们烧死的火丹的情节。
到了现代,以《佛本是道》为开端的洪荒流网文因为大量取材《封神演义》的缘故,给原本设定单薄而又存在感稀薄的他加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设定,像什么紫霄宫讲道红尘三千客、持有先天至宝造化玉碟、收后土女娲接引准提等人为弟子、以身合道……等等。你现在到网上搜寻鸿钧的资料,出来的大都是抄了这些设定的垃圾公众号。
鸿钧/洪钧,这个词可以追溯至公元前的西汉时期,起初写做「大钧」,初见于贾谊的《鵩鸟赋》:
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
钧的含义是「陶车上的转轮」,这句话就是将世界、自然、宇宙比做一个硕大无比的陶车,被它生产出来的世间万物都相当于一件件陶器——这种世界生成论与埃及神话中的创造与工艺之神布塔(Ptah)在陶车上制造出宇宙卵的传说算是异曲同工。

首个将大钧写作洪钧的人,是西晋的文学家张华,他在《答何劭诗三首·其二》的开头写到:
洪钧陶万类,大块禀群生。
「陶」的「名作动」用法鲜明地体现出了将万物视作陶器的观念。而大块一词,典出《庄子·大宗师》,指的是承载着人们的身体、让他们度过从出生到衰老死亡的一生的大地: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大钧、大块都是世界的代称,张华为了对仗而不重复用字,将大钧的大用同义字「洪」代替,这个写法自此就流行了开来。因为鸿是洪的通假字(鸿运当头的鸿),所以也能写做鸿钧。
这个词汇在后来衍生出了「气转洪钧」、「气运洪钧」一类的术语,将「气」视作类似于亚伯拉罕诸教之雅赫维、婆罗门教之梵的第一因,是让「洪钧」这座象征着世界本身的巨轮得以永续旋转的原动力。
《封神演义》的鸿钧显然是源自这一理论,在第八十四回《子牙兵取临潼关》,鸿钧道人登场时作的偈语的最后一句「一气化鸿钧」,便是化用了「一气转洪钧」之语。

……也就是说呢,你可以将鸿钧理解成一个大轮子成精了(错乱)也可以说鸿钧道人就是世界意识的化身(斗兽小鬼狂喜)
《封神演义》可以说是鸿钧这个抽象的概念被赋予人格化的开端,迈向了成神之路的第一步,然而它接下来的旅程,却是非常的曲折起伏。
尽管鸿钧成功地搭上了《封神演义》这趟对民间宗教影响颇深的便车,但后来的神魔小说创作者基本上都对这个突然空降的道祖之师不怎么感冒,相比起这种凭空生造的人物,他们更愿意选择让太上老君、轩辕黄帝、黎山老母这些有着坚实信仰基础的人物担任书中最高级别的角色,甚至那本从小说体裁改编为鼓词的车王府曲本《封神榜》将鸿钧的戏份给删了,只在第101章稍微提了一嘴三清之师,还被改名成了鸿蒙,这也就罢了,它甚至还没把戏份删干净,万仙阵的剧情突兀地把那首鸿钧给徒弟磕丹时念的那首诗留了下来……其他的,就只有在世界观方面前承封神、后启西游的同人小说,约产生于嘉庆初年的《六部春秋》,才在现今仅存的两本之一的《锋剑春秋》里,借五小尊者之口稍微提及了一下鸿钧的存在:

掌教老祖,你可消闲,来此红尘走走,不料吾等亦染此杀气,你看此地可是我等久居之处。各位请回山罢,吾奉盘古御旨,鸿钧札训,前来解仇议和。
《六部春秋》诞生了十多年之后,鸿钧这才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成为宗教主神的契机——哪怕只是区区一个被超小型新生邪教信仰的淫祀野神。
嘉庆年间,四川的邛州地区有一位名叫黄子贤的人,自称得到了来自川主二郎神的启示,创立了崇拜北斗七星之神鸿钧道人的「鸿钧教」,以具有消灾解祸之特效的《北斗真经》作为经典,以治病救人为由,聚敛财富、发展信徒——眼熟不?张角当年也是这样起势的。如果他就这样继续按部就班下去好好苟住发展,说不定鸿钧就能因此成为一个和无生老母相媲美的民间大神呢?奈何,兴许是受到白莲教与罗教这两个庞然大物的影响,清朝的民间宗教大都有着向清廷掀起反旗的念头,鸿钧教也不例外。
在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的一月份,下个月的州试(童生考秀才的第一场考试)日期刚一颁布,黄子贤就与徐占、林子等人聚集一批亡命之徒,制订了在州试日搞事的计划,结果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传到了在后来又平定了众多邪教叛乱的邛州知州戴三锡的耳中,其在吩咐下去州试照常举行的同时,又从民间选取壮汉,偷偷地组织起一群民兵,摸到邪教分子聚集的地方,将他们一网打尽,鸿钧教就这么成为了戴三锡正式进入嘉庆皇帝的视线、自此平步青云的第一块垫脚石。

黄子贤被杀了头,鸿钧教也就此消失。鸿钧信仰的第一次奋起,扑街。
原耽那些封神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