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传奇：第三集】“我爸叫李X！”——作为一个印度神，为什么毗沙门天王姓李？

2023-04-09神话中国神话封神演义来源:句子图

哪吒的父亲名为李靖，这应该是家喻户晓的常识，《西游记》、《搜神大全》、《封神演义》皆持此说——然而，并非一开始就是如此。
百回本《西游记》与《搜神大全》的《那叱太子》都是从某一早期版本的西游故事分化而来，《封神演义》则是继承它们二者的说法。若是往前追溯的话，最早是杨景贤的杂剧《西游记》提到，毗沙门天王姓李。
杂剧里，旁白都直接喊他是李天王，其在自述中又自称是「毗沙门下李天王」：
天兵百万总归降，金塔高擎镇北方。四海尽知名与姓，毗沙门下李天王。小圣乃李天王是也。
那叱（吒）太子登场之后，又称父亲李天王是「毗沙天王」：
某乃毗沙天王第三子那叱是也，见做八百亿万统鬼兵都元帅。奉玉帝敕父王命，追捕盗仙衣、仙酒妖魔。

这个手擎金塔、坐镇北方、儿子叫那吒太子的天王当然就是密宗的毗沙门，第一段多出了个下字，第二段又省了个门字——似乎是把「毗沙」当成了一个天门的名字？
纵观杂剧全文，对他采用的称呼有李天王（7次）、毗沙天王（1次）、护国天王（1次）、天王（18次），绝口不提后边有个靖字——显然，一些学者认为的「毗沙门天王直接与唐朝的李靖融合获得了他的名字」是错误的，事实是先有天王姓李，之后才有了李靖这个全名。
所以，为什么毗沙门天王会姓李呢？这就又给从中国毗沙门信仰的发源地——于阗说起了。
早在密宗传入之前，于阗——的更完整的名字——瞿萨旦那，这个国家就盛行着对毗沙门的崇拜，西行路中途径此地的玄奘法师便在《大唐西域记》里做出了详细的记载，他现在开头介绍到，瞿萨旦那的君王骁勇善战、敬重佛法，自诩是毗沙门天王的后裔：

王甚骁武，敬重佛法，自云毗沙门天之祚胤也。
这个观念，是大有来头、源远流长的，玄奘先放了段神话时代的事情作为故事背景，说早在这个地方还荒无人烟的时候，毗沙门就住在这里了：
昔者，此国虚旷无人，毗沙门天子此栖止。
接着，就进入了古史时代。因为儿子被自己的小老婆陷害弄瞎了眼睛，大发雷霆的阿育王将涉事辅佐大臣连同他们的家族一起贬迁到了雪山的北边，这些人一边放牧一边迁徙，来到了瞿萨旦那的西边，定居于此，推举了一个人称王来统治他们：
无忧王太子在呾叉始罗国被抉目，已无忧王怒谴辅佐，迁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间。迁人逐牧，至此西界，推举酋豪，尊立为王。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东土，也就是中国，某个皇帝的儿子也被流放到了这里，在东边称王：

当是时也，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此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
时间久了，两波势力就开始产生摩擦，最终爆发了战争，结果是东边的国王大获全胜：
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田猎，遇会荒泽，便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或有谏曰：“今可遽乎？因猎决战，未尽兵锋。宜归治兵，期而后集。”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旦日合战，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东主乘胜，抚集亡国。
统一了瞿萨旦那之后，打算迁都，在一个神奇的涂炭外道的指引下修建了新的都城，看似平平无奇却易守难攻，自古以来都没有人能攻破——这话也是立了flag了，之后还没到四百年就被伊斯兰教给灭了：
迁都中地，方建城郭，忧其无土，恐难成功，宣告远近，谁识地理。时有涂炭外道，负大瓠，盛满水而自进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遗流，周而复始，因即疾驱，忽而不见。依彼水迹，峙其基堵，遂得兴工，即斯国治，今王所都于此城也。城非崇峻，攻击难克，自古已来，未能有胜。

这位瞿萨旦那的建国之王迁都成功之后，此时已经功成名就的他却愕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个快要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了，却仍然没有继承人，有着断祚之忧，便前往毗沙门天王的神庙求子，天王的神像的额头当场裂了开来，从中诞生了一个婴儿，喜当爹的老国王非常高兴地把这个孩子带回去扶养：
其王迁都作邑，建国安人，功绩已成，齿耋云暮，未有胤嗣，恐绝宗绪。乃往毗沙门天神所，祈祷请嗣。神像额上，剖出婴孩，捧以回驾，国人称庆。
紧接着，老国王又发现自己还是不能省下心来，因为神赐之子不喝普通人的母乳，没办法，再去找毗沙门帮忙，于是神庙前边的土地便拔地而起，外形好似乳房，能够分泌乳汁，神子吮吸着这种神乳长大成人，继承王位之后便将天王作为祖先神祭祀：
既不饮乳，恐其不寿，录诣神祠，重请育养。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风教遐被，遂营神祠，宗先祖也。自兹已降，奕世相承，传国君临，不失其绪。故今神庙。多诸珍宝，拜祠享祭，无替于时。地乳所育，因为国号。

这个故事的结尾写到，瞿萨旦那这个国家就是得名于地乳。
现代的研究将瞿萨旦那的罗马音写作Gostāna，一般认为于阗（Gotan）就是它的简化发音。前边的go，梵文写做ग，意为牛——牛是印度文化中极为重要的一种动物（限定奶牛），早在印度人还是作为游牧民族的雅利安人的时候就非常地重视他们的牛群，梵语里意为「夺牛」的गविष्टि（Govisti）一词在后来意味着战争，形容某人有高贵血脉的修饰词गोत्र（Gotra）直译出来就是「饲养牛群」。后边的stāna则来自上篇文章的附录里提到的त्थाम（sthāman），意思是大地。前后加起来，就是「奶牛之地」。
将毗沙门奉为王室的神圣祖先当然只是佛教在于阗盛行之后附会的产物，而所谓的神子吮吸地乳的神话，只怕也是佛教徒以瞿萨旦那的原本意味延伸出来的脑洞。

故事中写到，建立于阗这个国家的王者，原本是一位东土帝子，考虑到他所击败的势力是被阿育王（公元前303～232年）流放的臣子，这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是发生于公元前三世纪左右，而这个时候中国这边称帝的人是谁呢——是中国的第一位皇帝，秦始皇嬴政啊！
那么这个帝子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公子扶苏。
公元前212年，扶苏因为劝谏他爹不要坑术士而被发配到了北方，两年之后，始皇暴毙，赵高、李斯等人隐瞒其死讯，簇拥胡亥称帝，假传圣旨令扶苏自杀——这是《史记》的说法，《赵正书》的版本则是始皇让胡亥即位，扶苏因此拥兵造反而被杀。
假如扶苏并未在这场动乱中失去生命的话，那么他带着手下的士兵们出逃到西北的于阗地区，休养生息几年之后，击溃了同样刚来到这里没多少年的印度人，建立国家，自立为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以上几段，纯☆属☆脑☆洞，请勿当真。
不过，传统叙事中的扶苏，与同样身为太子，身处同一时代，被弄瞎眼睛的阿育王之子鸠那罗，称得上是同病相怜吧，《大唐西域记》里记载了也见于《阿育王息坏目因缘经》、《阿育王传》（细节有区别）的事情经过，阿育王的小老婆微沙落起看上了继子鸠那罗，想要和他通奸，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先是哄骗阿育王派鸠那罗去驻守呾叉始罗国，然后伪造诏书，让鸠那罗剐去双眼，他便照做了，后来，鸠那罗回到国都，向父亲申明冤情，烧死了仇人微沙落起，涉案臣子死的死、贬的贬，又在妙音罗汉的帮助下恢复了视力，故事迎来了happy end——结局与扶苏完全相反就是了。
除了玄奘法师提供的这个汉语的早期文本之外，还有三份晚期的藏语文本——《于阗国授记》、《于阗教法史》、《牛角山授记》。

《于阗国授记》约成书于公元九世纪，里边的于阗建国神话与《大唐西域记》内核相同，具体情节有不小的差异。
故事从印度的孔雀王朝的统治者阿育王讲起，他率兵来到于阗，在此扎营过夜，其王妃洗澡的时候见到了飞过的毗沙门，看到天王那绝美无比的姿容，春心萌动，因此怀孕，生下了一个孩子：
尔时，于阗海子业已干涸，虚旷无人。于今于阗都城城堡所在之日部延清理空地，宿营过夜。当晩，王之正妃生一男孩，妙貌绝伦。先是，王妃入玖喜苑中，于池中沐浴之时，见上方毗沙门及其眷属凌空而过。王妃既见毗沙门绝美之形，思之而受孕，遂于日部延生产。
尚不自知喜当爹的阿育王喊来一群看面相的江湖术士来鉴赏一下自己的便宜儿子，知道此子会在其父在世之时便即位称王，恐怖如斯，断不可留，妒火中烧之下打算把他给杀了，心疼孩子的王妃只好将之遗弃在了荒野免得亲眼见到血腥的惨剧——之后，这个地方突然隆起一块如同乳房一般分泌乳汁的土壤，让这个本该饿死的婴儿吮吸着它苟活了下来，其因此得名「地乳」（在藏语里，sa意为地，nu意为乳）：

阿育法王集者相士同道：“此婴之寿命氏短？其相好坏？势运若何？”相者答：“此子相貌端好，势运弘通，非凡人也，父王寿命未终，即作国王。”阿育法王生起妒恨，怒曰：“其命即如此弘大，将于我生年而抗政耶？我无需〔此子〕，弃之！”其母不欲抛弃，然王怒甚且暴戾。因惧〔王〕将杀子，母将此子抛弃。尔后，地中隆起一乳，〔此儿〕伏吮，遂得未死，后因得名地乳（sa nu）。
恰好，在这个时候，中国有个堪称活菩萨的汉王，因为儿子还差一个、凑不满一千只数而发愁，便跑去祭祀毗沙门求子，天王瞧见另一边地乳被抛弃了，就把他抱来送给了汉王扶养：
寻有一汉王，乃一大菩萨，命有千子，已得九百九十九子，因少一子，难成千数，故祈请于毗沙门。毗沙门眺望而见具福德之子地乳恰被抛弃，乃携送汉王为子，汉王遂养育之。

等到地乳长大懂事了，在和兄弟们打闹的时候知道了自己不是养父的亲生儿子，便向汉王申请去寻找真正的老家在哪里：
尔后，地乳长大，时与汉王诸子弟玩耍而起争执，言道：“你非汉王之子。”地乳心中不乐，向他人讲述其事，复亦如是。乃向汉王求道：“请准我出寻本生之国土。”
养儿子养出感情的老父亲当然是不乐意的，反复强调，我把你当亲儿子养，这里就是你家，你想那么多干啥，奈何，地乳是铁了心要走，汉王只好在临走之前封他为王，再送一支万人军队（相比起来阿育王可属于屑爹）：
汉王反复作语：“你乃我子，此即你国，不必懊恼。”既不转意，汉王乃赐予地乳王子以王者之方便，集一万大军，送西向寻找国土。
略过中间的一小部分无关剧情，来到于阗的地乳王子和从他名义上的亲生父亲阿育王那里出逃到这里的大臣耶舍起了矛盾，打了起来，功德天女与实质上的亲生父亲毗沙门天王突然现身，阻止了战争，祂们从此作为于阗国的守护神受到崇拜与信仰：

王子与大臣耶舍二人商谈未妥，寻诸干戈，遂至交战。时毗沙门与功德天女自空中现，进行调解，使两边息甲休兵。即于此处为毗沙门与功德天女各建一安住神殿，至今犹存。尊胜毗沙门与功德天女以作此国之守护神故而于此受人供养。
最后，地乳成为了国王，和耶舍一起创立了于阗这个中印人民混居的国家：
地乳王子与大臣耶舍遂归于好，地乳为王，耶舍为臣。地乳王之从者汉人，住于于阗之末玉河至奴卢川地区与坎城之间。大臣耶舍从者天竺人住于西玉河至度野与固城之间。玉河中间之地则由天竺与汉臣民次第杂居处，由此创立国家，营建城郭。
故事讲完，下边进行分析。
关于地乳被阿育王逼走，历史上的阿育王的确是被儿子夺权篡位了（和赵武灵王、梁武帝一样饿死了），不知是否与这个剧情有关，不过从地乳的亲爹其实是毗沙门的角度来看的话，预言成真了其实也威胁不到他的。

与《西域记》相比，《国授记》可以说是被改的面目全非，地乳从国名变成了人名，阿育王从背景板变成了故事主角地乳在名义上的父亲，中原皇帝的儿子收养地乳变成直接是中原皇帝本人收养了地乳，神子从毗沙门神像的额头中诞生变成了阿育王妃看到了天王有感而孕生下神子，最后这一点显然是受到了中原地区的「圣王感生」观念的影响——地上的圣王们皆是其母感祥瑞而降生，附宝感大雷绕枢而生黄帝，女枢感瑶光而生颛顼，庆都感赤龙而生尧，握登感大虹而生舜。地乳遭到遗弃则可能是来自中国「弃儿」母题的始祖，周朝的祖先神后稷，他因为三度遭到母亲抛弃而得名弃。
阿育王太子与毗沙门神子的混淆，可能是来自玄奘的弟子慧立编撰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第五卷，其中在复述《大唐西域记》的相关内容时误将前者与东土帝子写成一人，导致于阗王室祖先的养父变成了阿育王之子鸠那罗，为于阗人的进一步改编提供了灵感：

王雄智勇武。尊爱有德。自云。毗沙门天之胤也。王之先祖即无忧王之太子。在怛叉始罗国。后被谴出雪山北。养牧逐水草至此建都。久而无子。因祷毗沙门天庙。庙神额上剖出一男。复于庙前地生奇味。甘香如乳。取而养子。遂至成长。王崩后嗣立。威德遐被。力并诸国。今王即其后也。先祖本因地乳资成。故于阗正音称地乳国焉。
汉王是从rgya rje一词翻译过来的，后边的rje意味着首领、统治者，前边rgya在藏语中有着「广大」的意思，一般被用来称呼中原的汉人，这个词的起源目前有三种观点，其一，它的原始形态「rya」来自古汉语的「人」；其二，它等同于藏语的「rgyal」和古汉语「夏」，意为「胜利」与「国王」；其三，它与波斯语的「Airiya」、梵语的「rya」同源，意思是「高贵者」、「正教徒」。《牛角山授记》里对应的情节中，汉王作cha yang，托马斯认为指的是秦始皇（时代倒是对应的上），《汉藏史集》里又作civu wang，陈庆英翻译成周王（那个时候周王室早凉透了好吗）。

「收养神赐之子凑齐整数」的剧情令我觉得非常眼熟，不禁想起了《封神演义》里边西伯侯姬昌收养雷震子时的心理活动，此说不见于《武王伐纣平话》、《列国志传》、《有商志传》等早期封神作品，可能与《国授记》有着相同的佛经源头吧：
众人果将这孩儿抱来，递与姬伯。姬伯看见好个孩子，面如桃蕊，眼有光华。姬昌大喜，想：“我该有百子，今止有九十九子，适纔之数，该得此儿，正成百子之兆，真是美事。”命左右：“将此儿送往前村权养，待孤七载回来，带往西岐；久后此子福分不浅。”
《于阗教法史》的成书时间在所有文本中最晚，约产生于公元九世纪中叶，现存的藏语版本是直接从于阗语翻译过来的，也有学者认为，它和《于阗国授记》的编撰者是同一个人，前者的这一部分内容与后者几乎一致，但也还是有细节上的差别。

缺损的方面，《教法史》在阿育王来到于阗和阿育王找人给王子相面的中间缺失了王子出生的剧情，不过，从前边称地乳是阿育王之子来看，这个版本似乎没有王妃感天王而有孕的情节：
初，彼国之王名地乳（Sa nu）者，乃天竺阿育王之子。天竺阿育王出游而寻找国土，偕同众多军队和侍从，到处漫游。尔时于阗都城地方海子【缺】集诸婆罗门和相者，令观其相如何。
增补的方面，抛弃地乳的人不是王妃而是阿育王本人，遗弃的地点就是地乳出生的地方，后来这个地方在于阗都城的北门的里边，修建了一座护法神殿，前边祭祀观音菩萨，旁白又有一座长佛堂（可能指的是旧寺庙），又指明了，哺育王子的大地之乳就是毗沙门与功德天女的手笔：
王生嫉忌，怒将其子抛弃于最初出生之地。王抛弃子之地，即今于阗都城北门内长佛堂旁、圣观音菩萨居住的后面、护法神殿所住。王抛弃子之时，北方护法神毗沙门和功德天女使地中隆起一乳，育养之，此子得以未死，且得名地乳。

此外，地乳与耶舍打起来之后出来劝架的，除了前边那两个，还有一位坚牢地神，这位留着后边介绍：
时护法神毗沙门、功德天女、坚牢地神等从中调解，细述当初详情，君臣相见，遂得和解。
最后一个文本，《牛角山授记》，在公元九世纪被从于阗语转写成藏语，成书于《于阗国授记》之前，很遗憾我没能找到全篇的翻译，只在论文《哲学视域下于阗起源神话阐释——基于汉、藏、西域文献的叙事》里找到了一段节译：
此时，汉王捡到了多闻子之子……此子以先前的福泽善业根基之力量，得地生乳头将其抚育，于是其子名为萨勒尼玛尼。此子速快成长，接替汉地父王的王权，拥有了诸多财富，诸多大臣围他而转。王子萨勒尼玛尼随一称作姜肖的大臣，与几个士兵一起从汉地来到了此地。然后，依此为根据地，国王萨勒尼玛尼为管理此地，将此地命名为“萨勒尼玛尼之地”。

（顺带说一下，这篇论文极其垃圾，不说人话，堆砌假大空的词汇，扯到最后也没什么有用的结论）
从这点片段中，我们能看出这个版本里地乳王子与《国授记》一样是多闻（毗沙门）之子，他的名字萨勒尼玛尼的拼法是sa-las-nu-ma-nu，sa意为「大地」，las意为「从」，nu-ma意为「乳房」，第二个nu意为「吮吸」，连起来就是「吮吸大地的乳房」。
四个版本的故事介绍下来，《大唐西域记》和《于阗国授记》、《于阗教法史》、《牛角山授记》之间最大的区别在哪呢？
——身份认同问题。
最开始，于阗似乎只是认为，虽然建立这个国家的人是来自中国的皇帝之子，国家有一半子民都是汉人，但是他们的王室，是原本就居住在于阗本土的毗沙门天王的后裔。

但是，后期版本做出了篡改之后，就出现了什么情况呢？于阗王室的直系祖先地乳王子是由中原皇帝本人亲自扶养长大的，被如同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的他甚至拥有着中国帝位的继承权（虽然被其主动放弃了），戏份增加、被戴绿帽的阿育王也只不过是被利用来引出地乳被中国帝室收养的剧情的工具人罢了——实质上来讲，地乳王子就等同于在毗沙门神子的基础上完全地融合、吞噬掉了东土帝子（还要算上鸠那罗，三合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中原皇帝之子。
地乳王子=毗沙门神子东土帝子阿育王太子
结果就是，于阗和中国的关系被极大地加强了。
究竟为何会出现这种转变呢？
让我们把目光放到与那个时期相关的史料上寻找答案。
根据《宋史》的记载，在后晋的天福年间（公元936～944年）有一位叫做李圣天的于阗王前来进贡，他自称是「唐之宗属」：

于阗国，自汉至唐，皆入贡中国。安、史之乱，绝不复至。晋天福中，其王李圣天自称唐之宗属，遣使来贡。高祖命供奉官张匡邺持节册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
对此，现代的学者们已经做出了大量研究，结合于阗本土的文献得出了许多结论。
李圣天这个名字只是在与敦煌归义军及中原王朝交往的时候使用的汉名，他的本名是尉迟散跋婆（Viśa’ saṃbhava），即位于公元912年，卒于公元966年。尉迟（Viśa）是于阗王室的姓氏，来自梵语中的胜利（Vijaya），自认是其宗室成员的「唐」，可以确定就是在那个时代已经灭亡了的李氏唐朝。
关于唐朝并未对于阗赐姓，而李圣天却以李为姓、自认唐朝宗室的问题，荣新江在《九、十世纪于阗族属考辩》里认为是因为他摄于昔日唐朝之声威而冒称，文欣在《中国时期于阗国政治制度研究》里得出的结论是李圣天有意识地希望继承唐朝在西域的某种政治遗产。

事实真的只是这样吗？
在《于阗国（li yul）授记》和《于阗（li yul）教法史》这两份我能找到完整原文的文献里，对于阗的称呼最最最多的不是「于阗」与其在各种语言里的对音，而是「li yul」，包括它们的名字与前边引用的那几段原文里的几个于阗在内，都是这个发音。
yul的意思是地、域、国，li yul的意思就是li之地、li之域、li之国——方便起见，后边选用信达雅的「li域」。
蒲立本在《论钢和泰卷子的时间》里认为，这个li其实就是李，源自李圣天以李为姓的行为。
王尧、陈践践的《〈于阗教法史〉——敦煌古藏文写卷P.T.960译解》，丹曲、朱悦梅的《藏文文献中“李域”（li-yul，于阗）的不同称谓》，都对这一观点持反对意见，他们的理由是什么呢？

理由是，在《于阗国授记》一类藏语文献中，地乳王子的建国时间在佛祖涅槃了234年之后，又根据佛祖涅槃的具体时间被确定在公元前485年，所以于阗在公元前251年就叫li域这个名字了……
这逻辑多少沾点脑瘫，拿晚期文献里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的故事中的时间直接当现实历史使用，精准推算某个词出现于具体哪一年？那么，以《古事记》为根据，日本建国于公元前660年，初代君王神武天皇活了137岁；以《三国遗事》为根据，朝鲜建国于公元前2333年，初代君王檀君在位1500年，活了1908岁；以《大越史记全书》与《岭南摭怪》为根据，越南在三皇五帝时代就建国了，初代君王雒龙君是个永生不死的神仙。
好玩吗？
蒲立本的结论我也不完全认可，我的观点是，两件事的顺序是反过来的，早在李圣天之前，于阗王室就以李为姓，所以于阗又名「李域」，李圣天只是被中原观测到的一个实例罢了。

这个时候，只要再引用一份文献，就能将前文所述的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学者丹曲的论文《新发现的藏文手抄本〈于阗文书〉》介绍了一份藏文手抄本《于阗文书》，该文书中引用了一份名为《香更志》（shing-kun-gyi-dkar-chags）的文献：
《香更志》记载，国王摩诃堤婆生有千子，其中最小者被唤作livi-rgyal-po-li。其名也被冠于地名，故称之为li。此为当时所起之地名，无可非议。
vi在藏语中表示领属关系，前一个li是地名，相当于li yul，后一个li则是人名，rgyal po的意思是国王，也就是说，李域（li yul）得名于它的统治者，李域之王・李，他是父王的第一千个儿子——这个设定眼熟不？
地乳王子不也正是收养他的汉王的第一千个孩子嘛！

可知，最初的李域之王・李其实就是最初的于阗之王・地乳王子。
《牛头山授记》对于阗的称呼是地乳之地（sa-las-nu-ma-nuviyul），实质上等同于李之地（liviyul），地乳=李。
我推测，于阗王室的逻辑是这样的：
∵自己的祖先是中原皇帝的养子
∴自己也相当于中原皇帝的后裔
∵中原皇帝是李氏唐朝
∴扶养自己祖先的就是李氏唐朝
∴祖先姓李，是李唐皇室
∴自己也姓李，是唐之宗属
总之，在一系列的古史构建之后，于阗王以李为姓、自诩李唐宗室的行为就获得了理论基础的支持，而李圣天与李域就是将理论赋予实践的体现。
很难搞明白这种身份认同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很难说清楚其最初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所能知道的是，于阗的统治者与唐朝的确关系密切。

从公元658年开始，于阗就正式成为了唐朝防御外敌、控制西域的四镇之一。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曾被唐玄宗赐婚联姻，迎娶了一位宗室女性的于阗王尉迟胜（姓和名的语意重复了啊这是）率兵前来支援，战争结束后传位给弟弟尉迟曜，自己则留在长安终此一生，卒于公元794年——尉迟曜提议过，让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呆在长安的侄子尉迟锐回来继承王位，被尉迟胜拒绝了。尉迟胜去世之后，他的儿子尉迟锐到底有没有回到于阗呢？这个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出生于长安的孩子是和那个宗室女子生下的吗？如果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话，那么公元九世纪的于阗王室就的确存在着李唐皇室的血脉了。
既然于阗王室以李为姓，那么被他们奉为神圣祖先的毗沙门天王，也就顺理成章的姓李了吧——其实不仅如此，这一层关系还被进一步地强化了。

莫高窟第98窟，修建于公元915～925年之间，又在公元940～944年之间增绘，它的窟主是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与他的女婿，于阗王李圣天，主室东壁南侧的第一身就是李圣天本人的供养像。
这副整个莫高窟最大的供养人画像与君王肖像画，高2.82米，宽1米，整体服饰都是模仿中原汉族皇帝的风格，又在细微之处体现出于阗本土的色彩：头上戴的冠冕前后各垂下六条金玉相间的旒，数目与材质都和中原礼制不符；上衣纹有十二章的其中六种，以及龙、虎、云三种特殊纹路，蔽膝在仿制中原模式的基础上有着三爪龙纹和云纹，材质方面的原型则是于阗特产的精品丝绸；鞋履是与汉帝一致的赤舄；佩剑的柄端是密宗手印中的莲花拳；相异于中原风俗，佩戴了镶嵌有大颗绿玉的耳环与戒指。
整幅画像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于，李圣天的脚下出现了一位手捧他的双足的女神。

这位女神的真实身份，就是前边讲到《于阗教法史》的时候提到的坚牢地神，藏语发音是sa’i-lha-mo，她其实就是印度的大地女神——普利提毗（Pṛthvī），被佛教吸收之后传播到了于阗和中国，汉传佛教将之译为地天、地神。
根据《金光明经》的记载，普利提毗在进入佛教体系，变成坚牢地神之后，除了原本固有的丰饶属性之外，又获得了隐藏在坐台之下守护宣说佛法的僧人、托举其双足的设定：
尔时地神白佛言：“世尊，以是因缘，说法比丘坐法座时，我常昼夜卫护不离，隐蔽其形，在法座下顶戴其足。”
因为这部佛经的流行，西北地区涌现了一批以佛祖本人为主题，大地女神出现在他的脚下，手捧其双足的绘画、塑像，之后，这种地神捧足的元素又与毗沙门信仰结合，产生了一种新的形象，许多的天王像下边也出现了手捧其足的地神，我将搜集到的这类作品的名单排列如下：

和田热瓦克佛寺遗址门旁毗沙门塑像
四川资中北岩窟大中年间（公元846～859年）第106窟毗沙门天王像
莫高窟晚唐（公元875～907年）107窟后龛两侧毗沙门天王像X2
莫高窟晚唐第154窟彩塑毗沙门天王像①（地神残缺）
莫高窟晚唐第154窟彩塑毗沙门天王像②
大足石刻北山晚唐毗沙门彩塑
四川大学博物馆石刻艺术厅藏唐代邛崃龙兴寺出土毗沙门天王像
大英博物馆藏唐代兜跋毗沙门天像
P.T.2222号纸本彩画毗沙门像
大英博物馆藏五代晋开运四年（公元947年）毗沙门天王纸版画
资中北岩第88窟毗沙门天王像
可见，这种天王与地神相搭配的图像十分流行，一度输出到中原地区，我怀疑，《开天传信记》里记载的道宣律师摔落台阶被护法神那吒太子手捧双足而平安无事的传说，就是那吒受到父亲毗沙门的影响才产生的，这个故事中的那吒起到了与《金光明经》的坚牢地神相同的作用：

宣律精苦之甚，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即毗沙王之子那吒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
宋朝的行霆在《重编诸天传》里提及他在唐朝流传下来的毗沙门画像上看到天王脚下踩着地天女神，不明其中含义，误以为是祂的母亲密阇卢：
母名密阇卢。又云苏富。……唐立像仪。令身被金甲而足踏女人之肩下。作云以拥之。或云乃其母也。
既然李圣天是98号窟的修建者，那么这幅画作的样式必然是出自他的授意，将属于毗沙门天王的元素运用在自己的身上——这恐怕是在暗示些什么吧？
与此相呼应的，有一份被命名为《钢和泰卷子》、在同庆十四年（公元925年）由一个来到敦煌的于阗使者撰写的藏语文书中，此时的于阗之王李圣天被作者称呼为lha rgyal po——后半截的rgyal po在前边说过了，在藏语中指的国王，而前半截的lha的意思则是天、神，两部分组合起来，直译就是「天王」、「神王」，拉萨大昭寺的《唐蕃会盟碑》西面上边的汉语版碑文将这个词译成「圣神」。

说到天王，还能想到谁，毗沙门天王啊。
实际上呢，在藏文版《牛头山授记》里，毗沙门的确被称呼为lha rgyal po，完整的叫法是lha rgyal po rnam thos kyi bu，rnam thos相当于梵语的Śrāvaka，意思是听闻，kyi表示从属格，bu是敬称，意译出来就是「多闻子天王」，显然是来自在汉传佛教中被翻译为多闻的Bahusruta（=bahu多 sruta听）这个别名。
结合「李圣天在自己的画像中运用毗沙门的元素」与「李圣天将毗沙门的天王称号用在自己的身上」两点来看，我认为，李圣天可能是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将自己塑造成毗沙门天王在人间的化身，以「君权神授」的方式加强自身对于阗的统治权——这种关系颇类似于古埃及的法老王与太阳神拉（Ra），他们既认为自己是拉的直系后裔，也认为自己是拉在人间的化身，二者可以毫不冲突的同时存在着。

既然李圣天以李为姓，又自诩为天王，那么他理所当然地可以被叫做「李天王」了，再加上其将自身与毗沙门同一视的行为，这样的身份构建显然会对他极为青睐的密宗（从画像里使用莲花拳装饰剑柄可以看出这种倾向）有所影响，即便是过了数十年于阗灭国了之后，也多少会残存着「天王姓李」一类的观念，这之后又过了数百年，几经转辗，最终被杂剧《西游记》保存了下来。
杂剧之后，《西游记》慢慢地往我们所熟悉的百回本小说演变，在中间的某一阶段，这一时期的那位不知身份作者，可能是由于唐初的那位名将李靖有着能征善战、以与「药叉」（Yakşa，即「夜叉」）音近的「药师」为字等属性，与作为护国军神的夜叉之王毗沙门要素重合，以及后者在西游故事中活跃的时代与前者一样都是唐初太宗朝，在恶趣味的作用下，玩梗一般地将李靖的名字安到了托塔李天王的身上——百回本的作者可能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完全不提及作为唐朝名将的李靖吧。

参考文献：
何赟，《印度神话专题——我要喝奶奶》
魏庆征，《古代印度神话》
朱丽双，《〈于阗国授记〉译注（上）》、《〈于阗国授记〉译注（下）》
荣新江、朱丽双，《敦煌讲座书系：于阗与敦煌》
广中智之，《汉唐于阗佛教研究》
金理新，《藏语rgya的本义初探》
《哲学视域下于阗起源神话阐释——基于汉、藏、西域文献的叙事》
王尧、陈践践的《〈于阗教法史〉——敦煌古藏文写卷P.T.960译解》
丹曲、朱悦梅《藏文文献中“李域”（li-yul，于阗）的不同称谓》
霍巍，《从于阗到益州：唐宋时期毗沙门天王图像的流变》
梁涛、彭杰、再帕尔·阿不都瓦依提，《于阗地神图像流变相关问题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