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by废船

公共组
限定词 一碗汤圆
《瓶》by废船
小青回到西湖底后，一睡千年，不知人间何世。当湖水发出微蒙的绿光，她便知道尘世中的人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轮回往复。她打了个哈欠，算不出想人间现在是何种光景，便懒洋洋翻个身，长尾把什么物件打出去老远。她定睛一看，是一个琉璃双耳瓶，瓶身通体幽蓝，如梦如幻。小青一个旋身，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去。从瓶子里往外看，湖光潋滟水波流转，果真是个休养的宝地。她心满意足，倒头便睡。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天光大亮，小青从梦中惊醒，双眼刺痛得难以睁开。适应了刺目的阳光，发觉触目皆是炫目的白。是雪？她有多久没见过雪了？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叶小木船上，船尾积了雪，像驮着两三个小小雪山。该是什么人打捞起双耳瓶，无意间把她也带回这久违的人间。她隔着琉璃，看什么都不真切，干脆一跃而出。船头的人惊诧地转身，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小青看着眼前的人，圆颅剃的洁净，又是个和尚。反客为主地问：“你是谁？”他勉强站定，合掌道：“阿弥陀佛，小僧觉空。善女子，你怎会在小僧的船上？”小青走近他，他竟吓的如雏鸟，直往后退。这是个年轻俊逸的男人，细雪落在他的白色袈裟上，遁形了。他依旧不可侵犯地躲避着她，嫌她可怖。这屈辱感隔了千年也还是那么熟悉。她一扬下巴，朗声道：“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一个妖吗？”

“妖？什么，什么是妖？”觉空在发抖。
“妖，妖就是，就是。”小青竟被他问住了，干脆现出条巨尾，在西湖上一拍，激起千层浪。
“现在你明白了吗？”
觉空双目圆睁，嘴唇铁青，朝着船下直挺挺栽了下去。小青大喊一声，冲上前将他拉住， 被他身体的重量坠倒在船上。
小青看清了他的脸，肤色苍白，双唇紧闭，鼻子高得像远处的宝珠塔。她的鼻息吹在他一绺一绺的睫毛上，拂乱西湖边上的柳浪。她身下是一座坍塌的汉白玉佛像。是他回来了吗？ 隔了多少世的轮回，他就在她眼前了。为了他，她在湖底孤单了那么久，最后生了恨，发誓谁要是现在来爱她，她一定将他杀了。前尘旧梦涌上心头，她不甘心。玉手一挥，移木接花，天地暗转。
月光流到草木上，觉空乘着春风，飞向桃林深处。他路过西湖里打捞出来的三十二个圆月，听见万里以外的泉音。他在一片畅快中醒来。看见小青正俯在他的身下。
觉空大惊，推开她，口念弥陀：“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害我。”烛光昏黄，缦薄纱轻 。小青衔起一缕长发：“我没有害你，我来助你修行。”

觉空起身便走，小青拦住他，声音阴寒：“法海，你害我姊姊，让我在湖底孤单千年。你欠我的怎么还清。”觉空合掌：“我不是你的故人。女施主，你把执念想的太复杂。你不过是没有看清红尘里的爱都是虚妄 。”小青冷笑道：“我活了上千年，比你更懂什么是虚妄。我就是不想看清。”觉空颔首 道：“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小青道：“既然懂得这么多，你要普渡众生，现在你怎样渡我？”觉空答不出。
“那好，听我的。”
他们来到河坊街，杭州最热闹的地方，到了晚上，商铺灯火辉煌。小青拉着他吃松子糖， 云片糕，定胜糕。路过了一家汤圆铺子，小青指着锅中翻滚的圆白丸子，问道：“这么多小汤圆，要不要全包了。我可不敢和你抢。”觉空不解。小青说：“我姊姊初来西湖时，法海，也就是你，还是一只巨龟。你们一同修行。有一天，吕洞宾那个瘟神卖的小汤圆掉到了湖里，被我姊姊抢了去，涨了五百年修行。你为此怀恨在心，一定要害我姊姊不得安宁。”
“你真的不记得了？”
觉空摇头。
“无聊。”

小青发现前面有个挑子，卖的是三虾面，拉着觉空过去，叫老板盛了满满一碗。和尚低头诵经，当然不肯吃。只要了一碗桂花莲藕粥。小青趁他不备，将几粒虾籽就这虾油放入他碗中。觉空喝了一口，只觉得味道奇怪 ，全都吐了出来。回味一下却又别有滋味，在小青的劝说下，又尝了第二口，果然满口留香，端起碗全部喝下去。
回家的路上，觉空走在小青前面。在灯火阑珊的地方，小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太单薄，单薄的可怜。她拉住觉空的手，他挣扎着想要放开，小青俯身上前，不由分说地吻了他。她等这个吻太久了，他们做过，却没有吻过。可下一秒觉空便拼尽全力推开了她。小青把手探进他身下，道：“法海，你装什么。我趁你晕倒给你灌了酒，还在你的粥里加了料，你全都喝光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甚至对女人动了情。”
觉空如遭雷击，斩钉截铁道：“我没有！我本愿渡你，你为何一再陷害我！”小青说：“不是你渡我，是我来渡你。你连红尘都没见过，却教导我什么是虚妄，真是可笑。”觉空血液倒流， 天旋地转，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哭诉道：“善女子，我不过一个凡人， 一心只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吃斋念佛，了此残生，你就放过我吧。”小青看见他这副样子，痛心而厌恶地，拂袖而去。觉空回到禅房便闭目诵经，浑身燥热。睁眼，发觉禅房起了火，他以为是佛祖在惩戒他欲火焚身，丢了魂地起身往外跑，禅房的门却紧闭 。他拍着门喊：“小青，快来救我。我愿意还俗，与你偕老。我是法海转世，我愿意弥补前世的罪孽。小青，你听见了吗 ？”小青在门外，心灰意冷。他不是他，她等了千年也没有等到他回头。她想起从前在湖底的岁月，看着湖光从瓶子外渐次流转，一个人地老天荒也是种美妙。

她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扔，怀抱着琉璃双耳瓶消失在黑夜中。人间，她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