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游戏》by 小舟抵岸（E3）

限定词：哈士奇
一、
金属风格的实验室内，乌泱泱地站满了人。作为中级研究员的我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尊敬的。然而在这间实验室内，我只是一个最底层的工作人员，我只能站在角落里，望着那些伟人的背影，与他们一同分享，我们的荣耀。
我以崇敬的目光望着伊利斯教授，这个带给我们我们荣耀的男人，这个夺取神的权柄的男人。
我仍然记得他在三年前对我们说的那句话——
“我们要夺下神的权柄，我们将是世界的主宰！”
三年过去了，我们做到了！我们掌握了神灵才拥有的权力——创世！
伊利斯教授转过身，背后披风般的透明薄翅向两边展开，快速震动着，他的触角微微向下，显示出他激动的情绪。
他望着我们，复眼中闪现过些许晶莹。口器张合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望着他，像信徒仰望教主；他望着我们，像父亲望着孩子。
“让我们开始最后的实验吧。”
最后伊利斯教授如是说道。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实验室内响起，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在欢呼声中，伊利斯教授沉静地按下启动按钮。
六束冰蓝色光芒从实验室各个角落射出，汇聚在中央位置，融为一处。由0和1组成的数据流自虚空中奔涌而出，如有生命一般在半空中舞动一番后，头尾相接，盘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环。圆环一个套一个，一个连一个，最后变成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球体。
实验室内静得可怕，直到我被自己的呼吸声吓了一跳，才惊觉醒来，我环顾左右，才发现大家都紧张得忘记了呼吸。
虚拟投影出的球体逐渐收缩，最终缩小成一粒微尘大小的颗粒，然后猛然炸裂开来。
实验室的灯光全部熄灭，连排风扇都停止排气送气了，控制系统按照原定步骤，将所有的电力都供应给实验室地底的超算。
“轰！”
无数星云从炸裂中诞生，扩散到四面八方。
壮丽的星云，宏伟的旋臂星系，喷吐着赤金色火舌的恒星……
我们无不为这伟大的景象而热泪盈眶，同时心里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野心。
这是我们的宇宙！我们的孩子！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调整着摄影机的机位和角度，镜头不断推进，星云，恒星都从从我们身边掠过。

只剩下一处漩涡似的星系在我们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最终停留在一颗蔚蓝色的星球上，以俯视的姿态不断深入，穿过大气层，看见一片莽荒原始的星球环境。火山和海洋狂躁地嘶吼着，在水与火的交激下，生命诞生了，那是一只草履虫。
随后一颗拥有无数分支的进化树显现，进化树的根部已经被点亮了，那是一只草履虫似的标志。
随后似有电流在树干与分支间穿梭游走，一处处分支被点亮，从单细胞生物到多细胞生物，再到鱼类，虫类等更加复杂的生物。
但并不是所有的分支都会永远闪耀，有些底层的分支早已黯淡下去——这是由于不适应断变化的环境而导致灭绝的族群；有些分支则光芒更甚。
这颗星球早期的生物进化的壮阔历史尽数在这些光芒的亮暗中显现出来，如此的残忍，如此的……渺小！
原来这就是神的感觉么？万物尽是掌中玩物。
我有些陶醉，又有些期待。
我很好奇，哪一个幸运的种族会在万族竞争中胜出，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点燃文明之火。
最终一处分支上的标志袅袅上升，坚定而缓慢地越过所有的生物，驾临于进化树的顶端。

因为标志一直被白炽光芒笼罩着，所以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幸运的种族是谁。
当它散去光芒，露出真容后，却引得我们发出低低的质疑声。
居然是猴子？！
猴子怎么可能发展出文明？
然而今天这个疑问注定是得不到解答了。
黄色的惊叹号出现在猴子标志旁边，AI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在我们响起——
“创世实验进入最终阶段，文明演化加载中，请等待24小时。”
二、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大脑不断地发出“去休息”的信号，可是精神却诡异地活跃起来，反过来压制住了睡意。
猴子们会创造出怎样的文明呢？
他们没有复眼，眼睛观察到的环境有限，容易被食肉动物捕杀；他们没有甲壳或者毒囊，很难抵御或者杀死其他生物；他们的身体太过脆弱，很难适应极端的环境。
他们怎么能战胜其他种族，成为星球的主宰，诞生自己的文明？
我本就是刨根问底的性格，不然也不会成为研究员。
满腹的疑惑没法解答，实在是让我夜不成寐。

于是我干脆翻身而起，前往健身区域，决心挥洒汗水，以身体上的劳累强迫自己入睡。
深夜的长廊静谧而阴森，我的脚步叩击着地面，声音回荡在长廊之中，长廊上的感应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在我经过之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气氛非常恐怖，像是有鬼怪出没一样。
当我通过一个拐角之时，抬头突然发现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吓得我几乎要叫起来。
但我还是压下了尖叫声，躲回拐角后。促使我做出这一奇怪举动的原因，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站在那里的男人是伊利斯教授。
我不敢靠近伊利斯教授，害怕与他搭话，但有不想离开，窥探欲和好奇心支配着我的身体，我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声音。
因为伊利斯教授压低了声音，且距离较远的缘故，我只是隐约听到几个词语——
战争、洗脑、谎言。
……
“嘿，你怎么了？”同事用胳膊捅了捅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没……没事。”我勉强回应他，但是恍惚的神情和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是出卖了我。
“你看起来不是很好。是生病了吗？”

“不，我没事。”我立刻否定了他的看法，“我只是……只是没有睡好罢了，我只是太在意今天的实验了。”
说话间，我回忆起昨晚所看见的场面，伊利斯教授和隐藏在黑暗中的神秘人的对话。
战争、洗脑、谎言。
这三个词语，一个比一个恐怖，一个比一个黑暗。
我似乎在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放出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魔物。
我开始怀疑起实验的真实性，我开始质疑伊利斯教授。
所以我必须站在实验室内，认真地观看实验，希望能够揭穿谎言或者解除误会。
虚拟投影再一次启动。
一只长臂及地，四足行走的猴子出现在我们面前。它慌张地闯入丛林，身后一有只剑齿虎追赶着它。
它的速度没有剑齿虎快，于是只是找地方躲藏，它选择藏于一颗巨木之后。
前肢抬起，后肢支撑柱身体，尾巴垂在地上，虽然颤抖着，却不敢移动分毫，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剑齿虎从巨木前经过，它似乎嗅到了猴子的气味，但是左右探视了一番后，却没有发现猎物的踪迹。它咆哮一声后，踱步离去。

直到剑齿虎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它才放松下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前肢，握了握，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样。
为了躲避捕食者，猴子们学会了直立行走，因此解放了前肢。虽然本意是为了减少面积，避免被捕杀，但客观上却解放了前肢，使得前肢所承担的功能发生了变化，走上了与后肢不同的道路，可以承担更加精细的操作，制造工具和使用工具成为了可能。
猴子们确实弱小，但是正是这份弱小，使得它们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保护自己；正是因为这份弱小，使得它走上与众不同的道路，深挖智力，而非肉体力量。
既然没有利爪和尖齿，便把石头磨尖代替；既然没有甲壳把用金属硬木绑在身上，抵御伤害。本就弱小，所以可以尽情地强大自己。正因弱小，所以拥有无比广阔的未来！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混杂着自豪与悲伤的情感，这种情绪突如其来，不可名状，却又凶猛如潮。
我望着猴子们逐渐褪去毛发，脊梁又弯曲到挺直，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再到建立起原始文明。
毫无疑问，一个堪称为伟大的文明在我们眼前冉冉升起。这是不同于虫族文明的另外一种文明形态。

这样一个繁盛的文明真的是可以由超算模拟出来的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已经开始怀疑所谓的“创世实验”只不过是伊利斯教授举行的一场骗局。
三、
鲜血，浓烟，残肢。
喊杀声如雷鸣般在耳边炸响。
能量弹不断地击中身旁族人们的躯体，将他们掀翻或者撕碎。
伊利斯挥舞着刀剑般的刃足，喷吐着酸液，一边躲避着能量弹，一边冲向穿着着外骨骼装甲的敌人。
刃足乱舞，如热刀切入牛油将敌人分割成两半。
流线形的身躯非常灵活，轻巧地从能量弹之间的缝隙中穿过，竟然有一种舞蹈般的美感。
然而很快伊利斯就遇到麻烦，或者说，宿敌。
“咻！”
三颗篮球大小的能量弹呈品字形朝着他射来，封死了他躲避的可能性。
伊利斯举起刃足挡在身前。
“轰！”
他银白色的身躯上多出了一大块焦黑的痕迹，但好歹是挡下了。
可还没等伊利斯松一口气，多枚能量弹连珠般地袭来，一颗接一颗地精准地击打在同一个部位，能量弹上蕴含的动能将伊利斯打得踉跄后退。

隔着枪林弹雨，伊利斯看见了那张刚毅的脸，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瞳。望着那个男人，似乎会让人觉得望见了千万年不动摇的山岩……
伊利斯一阵恍惚，但转瞬间他就清醒过来，很好地掩饰住自己昂扬的战意，重新扮演起教授这个角色。
伊利斯假装看着虚拟投影，余光却观察着角落中佩戴着中级实验员徽章的那个男人。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打破这个无休止的轮回吧……秦毅，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
“踏踏踏。”
伊利斯走出实验室，左右粗略看了一眼，选择往左走去。
他的听觉器官清晰地捕捉到除他意外的另一个脚步声。伊利斯口器张合着，这是他表达喜悦的方式。
伊利斯刻意放慢脚步，嘴里念叨着：“明天这个时候洗脑就结束了吧。人类真是笨蛋，居然会相信创世实验这种事。”
听觉器官中属于秦毅的脚步声一顿。
伊利斯知道他开始迷茫了，开始怀疑了。
那么，保持这份怀疑吧。怀疑真实，怀疑世界，怀疑约定俗成的规则和理所应当的真理。这有这样，你才有渺茫的胜算。

伊利斯发出嘶嘶声音，如毒蛇吐信，夜枭低鸣。
四、
我一路跟随着伊利斯教授，不，现在叫他骗子更加合适。
当我听见他亲口说出，创世实验不过是骗局，一切都只是一场洗脑阴谋后，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
好在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不甚激动，充斥内心的是被欺骗的愤怒。
愤怒像是在我的胸膛中燃起了火焰，却又将大脑置于冰水中，我越愤怒便越是冷静，思维越是清醒。
我看见伊利斯走进健身区，来到跑步机前，轻点屏幕。很快健身区的地面上一块正方形的区域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一条长长的台阶从地面出发，一直延伸到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伊利斯没有迟疑，走上台阶，消失在黑暗中。而在他身后，那块正方形区域缓缓闭合。
一切的秘密，一切的真相都在那个洞穴之底，黑暗深处。
我眼中似乎只剩下那个洞穴，用尽全力朝着它冲去。
大腿的股四头肌、股二头肌、臀大肌、小腿肌共同发力，腹肌，胸肌，三角肌前束配合用劲。

脚底与地面接触后传递而来的力量如此强大，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化身成为一架战斗机，正在俯冲向洞穴。
洞穴合拢的速度很快，按照我前进的速度，我似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眼前关闭，坐视真相与我擦肩而过。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本能地作出一个前扑的动作，手肘触地的一瞬，就地一个翻滚，继而手掌撑地，如同跳水选手一般，笔直地没入洞穴之中。
“咕咚！咕咚！”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阶台阶，我才终于找到机会攀住一阶台阶，止住滚动的趋势。
所幸台阶并非水泥或金属之类的硬质材料制成的，而是坚硬中带着一丝柔软，具有不错的缓冲作用。
也不知道这台阶是什么材质的。我一边想着，一边从台阶上站起来，往下走。
身体各处火辣辣的痛，导致我行走的速度不快，动作更是扭曲变形，显得有些古怪。
刚才滚动产生的动静不小，想必伊利斯已经察觉到有人跟在他身后进入了洞穴。我索性不再遮掩，任凭脚步声在空荡的洞穴中回荡。
台阶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脚踩在台阶上的感觉有些柔软滑腻，洞穴中伸手不见五指。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感觉，自己似乎走在一头巨大生物的食道之中。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生物？
忽然，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愈往下光芒愈盛。
在光芒的映照下，我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阶台阶。
我振奋起精神，加快速度向下走去。
我走进光芒，亦走进真实。
五、
从黑暗走入光明，眼睛一时间不能适应这种变化。
我双手捂住眼睛，一点点地适应着。好一会，才解除了发酸、流泪的症状。
当我放下挡在眼前的双手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奇特的实验室。
相较于地面上的实验室的金属简约的风格，这处实验室更加随意，或者说猎奇。
这处实验室呈现前后略宽中间略扁的不规则形状，让人无端联想起蜂巢或者子宫，墙面像是有生命一般不停蠕动着，如同血管般的巨大管道镶嵌在墙面上，其中潺潺流动着绿色浓稠的液体，管道各自通向不远处几个蚕茧般的椭圆形，将液体灌入其中，又将淡黄浑浊的液体抽出。
我走向那几个“蚕茧”，这些“蚕茧”呈现半透明状，其中似乎孕育着某种生物幼体，这些幼体蜷缩着身体，但是仍然显现出修长的姿态，应该高速度低防护的种族。

研究员的求知欲让我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好奇地走上前去，仔细观察。
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惊悚！
这根本不是虫族！没有复眼、口器、甲壳，他的肢体光滑，肌肉群高高隆起，却不曾覆盖几丁质层，看起来无比脆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种生物的生存能力。他的眼睛长在面部中央，视力范围大概在160°左右，几乎无法观测到背后的敌人。
这种生物真的能在自然界中生存下来吗？
我摇摇头，暗自猜想，这应该是一种失败的产物吧。
但是，很快另一种可能性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这些生物和实验室中虚拟投影里的猴子们有几分相似，但是很明显他们比猴子们的进化的程度更高。
难道这些生物是猴子们的后裔？！
这就是说，虚拟投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这个文明的历史？
伊利斯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说，猴子文明和我们虫族要开战了？
“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能找到这里来。”伊利斯不知从哪里走出来，倚靠在墙壁上戏谑地看着我。

他没有穿着白大褂，而是露出自己犹如银甲般的坚硬躯体。躯体上遍布各种狰狞恐怖的伤痕，刀剑般的刃足高高扬起，从事精细操作的握足环抱在胸前，肌肉组织发达的奔足紧绷着，一只在前，一只在后，做发力的姿态。
伊利斯的复眼中射出冷酷的光芒：“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被洗脑的。”
他这句话是震动发声器官以一种奇怪的节奏发出的，并非是虫族的语言，但奇怪的是，我却毫不费劲地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让我细思极恐，毛骨悚然。
“我不是虫族，对吗？”
“嚯嚯，看来洗脑还是有作用的。”
“告诉我，我是谁！”
“等你打赢我，自然就知道了！”伊利斯口器一张，发出一道高频率的超声波，同时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朝我冲来。
那道超声波结结实实打在我身上，我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五脏剧痛，伊利斯疾驰而来的身形变得模糊不清，耳朵中嗡嗡作响，没法通过声音判断方位。
无奈之下，我只好向侧面奔跑，将身体倚靠在墙面上，以此减少防御的面积。

我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望着视线中那团“马赛克”，与伊利斯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借助各种障碍物来阻挡伊利斯。
伊利斯发出愤怒的嘶吼声，刃足不断挥舞，将阻挡在眼前的一切劈开。
我狼狈地逃窜，最终还是被逼迫到角落中。我蜷缩起身体，钻进一个蚕茧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可是伊利斯双足交叉一斩，便就蚕茧斩成两半。再一刀，将管道与蚕茧连接处切开，绿色浓稠液体喷出来，淋了我一身一脸。伊利斯将蚕茧踢到一边，此时他与我之间再无阻隔。
超声波带来负面效果逐渐过去了，视觉和听觉已经恢复正常。
我直视前方，伊利斯矫健的身影越来越近，刃足交叉挥斩。
但这个时候，我已经来不及躲避了。面对迎面劈来的刃足，我只能伸手分别握住一只，任凭刀锋嵌入肉中，不也不敢松劲。鲜血从手掌中滑落，顺着刃足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鲜血落地的声音似乎是怒雷一般在我的脑海里炸响，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力挣扎着想要出来。
我这一瞬的恍惚，却被伊利斯抓住了机会，刃足再度压下，几乎要将双手切断。

我咬牙抵住，复又将刃足顶上去几分。我勉强挡住了伊利斯的刃足，却没有第二双手去抵抗伊利斯的握足。现在的情形，看似是我抵抗住了伊利斯，不如说是伊利斯用刃足把我和他锁在一起，我没有办法逃离，所以只能看着伊利斯伸出握足，捏住我的脖颈。
我的脸因缺氧而涨得通红，自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音，眼前发黑，大脑空白，力气仿佛我的身上消失，声音也是。
六、
纯白的世界里，我赤身站在其中，以立足之地为中心，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这个世界被薄雾笼罩着。我既看不清去路，也找不到归途，只能站在此处，望着躁动不堪的水面里那个模糊的人影，一遍遍地问着我是谁。
我是谁？我喃喃自语。
水中的人影不曾回应，纯白的世界不曾回应，空荡的大脑不曾回应。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双手中各有一道血痕，鲜血从伤口中溢出，血气飘散在空中，将薄雾染红，铁锈味传入我的鼻中，似乎唤醒了什么。
脑海中黑暗被驱散，巨兽挣开束缚，仰天咆哮。

一只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瓢虫出现在城市上空，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太阳完全遮住。
无数狰狞巨兽自空中落下，如小孩推倒沙堡般将高楼大厦推倒。
血、火、惨叫、哀嚎。
那一天，无数人的人生发生改变。
其中也包括我。
水面中人影清晰起来，显露出一张刚强硬朗的面孔。
“我叫秦毅，是人类联邦军第34军下属特别行动小队的士官长。”
随着我的话语声，薄雾似被狂风卷挟，一扫而空，纯白的世界破碎，我跌落黑暗……
“咳咳！”我跌坐在地，痛苦地咳嗽着，顾不得喉咙口火辣辣的疼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待到我稍稍缓过气来，却看见，伊利斯正和一个赤身男人缠斗着。
一个被撕裂的蚕茧倒在他们脚边，想来这个赤身男人就是之前蚕茧里的试验品。
伊利斯被男人身后擒住，牢牢锁住他的握足和刃足。
伊利斯奋力挣扎着，却无法挣脱。他奋力嘶吼着，复眼中却折射出堪称软弱的情绪。
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吼道：“快走！离开母巢！”

可是最后他最后张合，无声地发出一句话——“要赢”。
我不由红了眼圈，转身奔跑离去。
这是我们无数次商讨后得出的方案，我们也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但是当牺牲真切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难以接受。
怒火在我心里涌动着，但是我必须忍耐。
有舍必有得，为了计划的成功，牺牲是必需的。
“自由！”计划开始前伊利斯如是对我说的，“不自由，毋宁死！”
他的神情虔诚而专注，像是在说了，为了自由，他愿意抛弃一切，即使是自己的生命。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
摆脱了洗脑的影响后，曾经的记忆像是被拂去了覆盖在表面的尘土一样清晰起来。母巢中的地形，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左拐右转。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储藏室，而这里储存着人类联邦为我准备的一艘飞船。
我冲进飞船中，通过了虹膜和指纹的验证，驾驶着飞船飞出母巢。
而在我飞出母巢后不久，硕大的母巢便发生了巨大的爆炸，噼里啪啦地一阵乱响，像是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太空中炸裂。

我明白，伊利斯已经在这场爆炸中化作尘埃。
我坐在飞船里，泪眼朦胧，心里喃喃道：“别了，我的宿敌，我的……战友。”
我会连同你的那一份一起，让幕后黑手付出代价！
七、
“杀光所有的虫子！”
……
“对不起，我们可能要……和虫族合作。”
……
“你以为我不想杀了你吗？但是比起杀死你，我更想把那个躲在暗处操纵我们命运的杂碎揪出来杀掉！”
……
“自由！”
……
我躺在飞船上，浑身冒着冷汗，回忆着过往种种，做着无休止的噩梦。
飞船在星球间穿行，已经过了海王星，距离伊利斯所说的“边界”不远了。
虫族和人类本是死敌，失去了自己的母星，欲抢占地球作为自己的家园的虫族以及在虫族进攻中死去了无数亲人的人类从来没有和解的可能。
但是当两族分别以不同的方式发现“边界”的存在，以及猜测出“边界”制造者的谋划时，一切的纷争都变得不重要了，再深的仇恨都可以暂时放下。

被囚禁的耻辱和复仇的渴望促成了两族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合作，促成了以我和伊利斯为主角的一场戏剧。而这场戏剧落幕就在那里，我的眼睛向窗外远眺，一颗漆黑的星球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正是终结一切的落幕之所，冥王星。
冥王星上，直播室中。
阿努比斯熟练地调度镜头，切换角度，将地球近轨上爆发的战争场面最大限度地显示出来。
他面前有一块硕大的屏幕，屏幕被分成好几块区域，分别显示地球不同地区的情况，而屏幕一方有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太过于全神贯注，以至于他没有发现我打开了舱门。
我蹑手蹑脚地接近他，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形高大，头顶竖着一双尖角耳朵，双脚修长有力，通体呈黑白两色，看起来游戏中的狗头人别无二致。
我伸出一只手，从背后勒住阿努比斯的脖子，把他掼在地上，另一只手鼓起全身力气往他脸上砸去。
只一拳就把他打得鼻歪嘴斜，眼角开裂。再一拳，把他打得脸上一块青一块紫。
他连连讨扰：“饶命，饶命！”

只见这狗头人满脸的懦弱和猥琐，就像地球上的哈士奇一样，实在让人看了就倒胃口。
看着他这副熊样，我实在是为死去的伊利斯不值，这个怂货一手策划了人虫两族的战争？
我骑在他身上，沉声问道：“你是谁？”
“我名阿努比斯，是神族执政官大人委任的太阳系管理者。”
虽然身为阶下囚，但是他提及神族之时，仍然显现住一股骄傲的神色。
神族？就是操纵我们命运的幕后黑手吗？
“神族是什么人？”
“神族是一个进化到极致的种族，他们每一个族人都具备渊博的知识和强大的身体，一个人就能改造或者毁灭一个星球。”阿努比斯露出自豪的神色，到很快就转为讨好，“而且神族非常开明，他们很乐意接受像您这样勇猛的战士。”
“他们这么强大，怎么不改造改造你？”我脸上露出一缕不屑，认为他在吹牛。
或许是我的不屑激怒了阿努比斯，他大声地反驳道：“怎么没有，如果不是神族改造了我，我还是一只智力低下的狗！神族内部再公平不过了，只要我攒够贡献点，我就可以把我的身体改造成神体，成为一名真正的神族！”

阿努比斯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手指指着屏幕上的那行数字。
眼里满满的期待，这时我才发现屏幕上的内容。
我低下头问阿努比斯：“神族派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这个……”阿努比斯迟疑，对神族的忠诚和求生的欲望在心里交战，他闭上眼，咬咬牙说道，“这是神族挑选勇士的仪式。”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阿努比斯索性一股脑全说出来：“神族喜欢让两个种族相互厮杀，并将优胜者收为仆族。太阳系中虫族和人族的战争就是神族举行的仪式之一。而我就是负责将太阳系战争实况转发给神族的大人们，并及时救下被神族选中的勇士们，在冥王星上对他们进行初步的改造后送往神族的领星。”
我知道他所说的改造就是洗脑，当我来到冥王星上时，便被强行抓到一个金属舱中进行洗脑，但是因为在此之前我，我就经历过一次洗脑，并且依靠自己的意志摆脱了洗脑的影响，所以这次洗脑被我轻而易举地扛过去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笃信洗脑的作用，阿努比斯才会毫不设防，被我抓住。

阿努比斯还在努力宣扬着神族的好：“神族最是公平不过，只要有贡献点，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可以帮你延长生命，可以帮你治疗疾病，甚至只有你有足够的贡献点，还可以买到一颗星球，体验一把当皇帝，生杀夺予的感觉！”
我懒得和他争论，神族好或者不好。因为这并没有任何意义，人类和虫族开战至今失去的所有的生命，这笔血债都可以算到神族头上。
什么狗屁仪式，什么勇士。无非是把太阳系当成角斗场，看着两只斗兽厮杀罢了！
他们必须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人族与虫族绝不会和解，血债，必须血偿！
“最后一个问题，你可以联系到神族吗？”我尽量心平气和地对阿努比斯说。
阿努比斯以为我要向神族投诚，喜不胜喜，忙忙点头，在操作台上点击了几下，讨好似的请我坐在操作台上。
我没有坐下，笔直地站在操作台前，对屏幕那边的神族说：“各位自称神族的混蛋们你们好。我叫秦毅，你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名字不重要。但是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从今天开始，你们有敌人了！”

我狞笑地将正欲逃跑的阿努比斯抓了回来，在他的哀嚎声中将他杀死。
大声咆哮着：“给老子听好了！我，秦毅代表地球联邦和虫族向你们宣战！直到一方的鲜血流干，战争才会结束！”
半晌屏幕后上才显示出他们的回应——
他们以汉语，英语，法语，阿拉伯语在屏幕上显示出同一句话：
我，神族第一执政官，卡俄斯接受你们的宣战，直到一方的鲜血流干，这场战争才会结束。
后来我才知道，不仅仅是在冥王星，地球上的所有地方都能看到这个回应。
自那天以后，人族，虫族和神族的战争开始。
称是愚蠢也好，不自量力也罢，文明之间的战争游戏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直到一方的鲜血流干，这场战争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