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在地下室里度过的采访时间，对中岛敦来说犹如幻梦。
太宰治是对一切事情都满不在乎的人。他在回答严肃问题的时候都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好像不好好回答似的，但接下来就开始声情并茂地讲故事，表演记忆中的人也惟妙惟肖。他把从前那些肮脏的经历讲得充满光辉，阴森的事迹讲得风趣幽默，冷血变得动人，杀戮变成温柔。中岛敦不能完全赞成这些故事，尤其太宰用艺人说书的技巧磨去了它们伤人的棱角，实在不公正，但敦只是个少年，对从未踏入过的光怪陆离世界，他几乎没有抵抗能力。有时他还需要太宰提醒才想起来记笔记。
某种意义上乱步的担心也不是无谓的。
这些谈话持续的时间取决于监控室值班的那个人。大仓烨子不止一次自己听得开怀大笑，忘了盯时间。条野一般忙自己的顺便听听，有感兴趣的内容还会做记录。末广是一根筋，每次都设好倒计时准点请敦离开，但之后会不自在地向太宰问剧透。

只要军警对他客气，太宰也会客气地回应。
他对关于一切人的问题都不吝惜，只除了一个人。只要问到陀思，或者他自己讲到陀思，他都会停下来想一两秒钟，有时还会收敛笑容。
有一次中岛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太宰先生对魔人这部分有所隐瞒吗？或者说，不太愿意谈起吗？”
太宰微妙地笑了一下。这是老人对小孩的笑，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脸上有些古怪，识别不到这个古怪就会含糊地将其归为温柔。
“隐瞒？如果我这么想，就不会让你看出来了。”
“可是……”
“敦君，如果八年前被捕教会了我一点什么，就是我一度把除自己以外的世界看得太轻了，没有人能对我施加什么影响，连我自己都懒于施加什么影响。现在想来是太懒了吧。”
太宰嘲弄地笑了一下，那嘲弄的对象无疑是他自己，过去发生过的，某个荒唐事件中的他自己。

“嘛，其实应该是有过很多的，只是我不放在心上。费奥多尔第一个把我从这样的梦中惊醒，用了非常残酷的手段呢。那个人必须是残酷的样子才美，如果不然，那时候的我也不会高看他。你可能想象不到吧，他不需要下决心就能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哦。”
只有沉浸在回忆中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擅长察言观色的中岛敦看得清清楚楚，太宰从未离开闲谈的状态，那些话承载着心跳的分量，被他随便抛出来，在地上摔碎了。他不是听不见破碎声，他只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敦感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难为情地用文件夹挡上了。
“害怕是没错的，敦君，虽然那个人的美一如既往，但我已经不再赞成他了。”
“那他至今还在影响你吗，太宰先生？”
“怎么说呢……”他看着天花板想了一秒，“他还是不能影响我的目的。”
从敦的角度看不到，太宰仰头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摄像头温存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以大特写的形式出现在监控室的主屏上，把正在奋笔记录对话的条野吓了一跳。

中岛敦离开鵺报怜恩精神病院之后，条野让一同值班的保安看住监控室，然后走到了太宰的牢房前。
“我值班的时间快到了，最后有两句话想让你知道。”
“自然，‘猎犬’这样的精英不能在这个活坟墓里浪费太多时间。”太宰微笑着说。
条野并没有见证过太宰被捕的时候，但他对比过八年来的照片，八年来这个犯人的精神状态从未变过，总像在度假，每次想到这个他都暗自称奇。
“你和侦探社私下谈条件是违规的。”
“啊！”阴谋家夸张地后退一步，“你们的反应速度，这，应该说不愧是‘猎犬’吗？”
军警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讽刺感到极为不适。“请你收敛一点。”
“那真是抱歉了。”
“我不打算把你怎么样，你会这么做也在我们预料之内，我只想提醒你，侦探社这样的组织开出的条件并没有保证。”
条野采菊的假笑纹丝不动。太宰反而有些惊讶的样子。

“你们的纪律允许和犯人谈条件吗？”
“只要对破案有利，改善一下你的境遇也无妨。至于聊天对象，等抓到陀思你自然就不需要侦探社的小鬼了，对吧，太宰先生？”
“有一个障碍哦，”牢房里的人摇了摇手指，“费奥多尔不是精神病人。”
“莫非你原来指望武装侦探社把他变成精神病人吗？这不算什么障碍。你也不是，而你现在也在这儿。”
“唉呀唉呀，给医生们留一点面子嘛。”太宰说，他的笑眼里是魔鬼的眸子在发光，“你们这些精英真是冷漠无情，现在可是在劝人家背叛爱人，如果不能加点价至少别这么凶嘛。”
条野，尤其在“猎犬”内部，是城府最深的那类人，面对太宰恶意卖萌的行为也一时无言以对。最后他压了一下帽檐，眯起的眼睛看不出眼神：
“看不出来你还是这种类型。那么说说看，为什么你被捕了，而八年来他没有对此做任何事？”

太宰眨了眨眼。“哦呀。开始挑拨离间了吗？”
“双璧堕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我挑拨离间了。你所谓的爱人现在也只值一个高点的价码。”
“不，军警先生，这不一样。”太宰向地下室入口处的方向望了一眼，“我和那个孩子谈的是复仇，和‘猎犬’只谈价码。”
条野沉默了片刻。他开始觉得和太宰谈这些是徒劳，不如就按最功利但最有效的方法沟通。
“‘猎犬’会商议一下，”他含着假笑说，“也许今天晚上你就能换个地方待了。应该还能久违地看看天空。有异议吗？”
“我现在是任人摆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