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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祓》


我接到热线举报,说有人在镇西边的荒山脚下吃野味。
荒山我认得,除开山下一片半死不活的老树林,整个山秃得连根草都没有,唯一的野生动物可能是兔子。通常这种情况,只要不是大张旗鼓地聚众烧烤,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本打算敷衍几句了事,但电话那头听上去仓皇又混乱,到最后干脆叫起救命来。我听得糊涂,却又觉得对方喊劈的嗓子不像在装。
“你冷静,慢慢说,是谁,要怎么着你?”
“谁?!他们!他们那么多人,到今日还有哪个是真正来救世的,不过想分一杯羹,却只说是我毁天灭地!”
“……他们?算了,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来了,来了!烦人,你快来啊——”
他干叫两声,收了线。
我举着话筒,无比茫然。但是没办法,举报人揭发了聚众情节,职业操守让我不得不去。
路上我还担心林子那么大,轻易找不到人,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一派忙碌景象。
土黄的孤山之下是一片绿得发暗的树林,林子外缘有块空地,我赶到的时候,空地上的摊位已经初具规模。于是我想起来,今天镇上办小节场。

《祓》


我才从市里下派不久,只知道所谓小节场,是区别于春节、元宵庙会而言的小型祭典活动,却不知今天这场具体是敬哪个节气或者拜什么神仙。但这与我无关,我要找的是藏在这些摊位里卖野味的不法分子。
斜阳微暖,春天的尾巴在黄昏中染上夏的味道,这微妙的气息又被一波铁板鱿鱼和油炸臭豆腐席卷。我还没吃饭,决定以身涉险,通过实践发现野味所在,于是寻着酱香来到一个面摊前。
“老板,来一碗。”
摊主滋滋啦啦地炸着酱,头也不抬,“一人一根,写个号牌等着。”
没听说过,炸酱面还能论根卖。
我后退两步,抬头看看简易棚梁上的招牌,乌鸦炸酱面。
嗯,名字是独特了点,但卖的是炸酱面没错。
“老板,我要一碗……”我锲而不舍。
对方颠了两下勺,抬起头看我。
什么叫作,器宇轩昂,星眉剑目,自带圣光。我到这里几个月,竟不知镇上有此等帅哥。我望着他面露痴相,他也盯着我看了许久,在我起歪心思之前,他终于向我微微颔首。
“恕在下一时眼拙,竟没看出您是……”
我连忙摆摆手,“嘘,低调。”

《祓》


我好歹是所里有名的青年人才,被认出来并不稀奇,但现在便衣暗访,戳穿了就没法搜证。于是我咧嘴一笑,强行扯开话题。
“这酱炸得真香。”
“可不是,三千金乌做底,最陈的那只还是老尧那会儿的。”
我没听懂。但遇到一知半解的方言,最好的应对就是点头微笑。果然对方得意洋洋地给我指了指他身后。“今年这只,才刚下锅。”
我望了一眼那华丽得有点诡谲的长案桌。桌子通体蜜色,散发温润光晕,桌上却血了呼啦地横着一副硕大的鸟类骸骨。从残翅的碎块看,这猛禽的翼展至少五六米。漆黑的翮羽散落一地,我抬眼之间,仿佛看见纤长的羽片流光溢彩。
我看得魔怔了,脑子里想着这货就是那野味,嘴上却问道,“好吃么?”
随着话音,胃里传出一串咕噜声,显得特别真诚。
对方一愣,哈哈大笑。
“罢了,我既认不出,你要么是深藏不露,要么是得道正巧,左右皆是命数,就与你尝一口吧。”
说着,他拿筷子给我挑了一根面。
面递到跟前,我突然就被它通体哑光的质感和匀称的墨色蛊惑了。于是我张开嘴,顾不得吃野味的一百个害处和炸酱面摊的种种可疑,接下了那一小根面条。

《祓》


咀嚼吞咽,说不上是什么味道。
“这是……肉?”我回味着弹牙的触感,半信半疑地问。
摊主抱臂而立,“童叟无欺。可不像隔壁的浮蟒,说不定就是旁边林子里逮来的。”
我拿他的口音没办法,但好歹听明白了,卖野味的不止这一家。帅哥又夹了一筷子,问我还要不要,我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假装自己也是个好野味的不法分子。
“我去那家逛逛。”
我笑得猥琐,对方颇看不上。
“区区小蛇,哪能跟吾辈大业相提并论。朋友,我看你不曾来过,在此一遇当真机缘。实话告诉你吧,今年就是最后一年。”
我正不露声色地偷拍取证,听他叫我,赶紧笑着点头称是。
“那可真不容易,”我说,“我去去就回。”
这块空地不大,数个摊位零散地支起来,逆着夕阳看去,人影绰绰,在缭绕烟火中透出点隐于市的清欢。我一时找不见卖蟒蛇的摊位,索性一路逛吃,结果吃到一根名字稀奇古怪,味道也一言难尽的烤肠,只想赶紧找口喝的。
恰巧迎面来了个推冷饮车的。
小贩是个年轻女孩子,身形苗条,妆容艳丽,却戴着灰扑扑的肥大套袖。见到我,便勾起嘴角,软声道,“你还真的来了。”

《祓》


她或许在镇上见过我,但我不认识她,也不知该怎么回应她莫名其妙的调笑。我只是愈发口渴,于是向她买了瓶水,然后趁她捣鼓手机的功夫,打探这是一个什么节场。
她隔着套袖的手费力点着触屏,听我问,抬起头来。
“瞧我居然忘了,你们大多是看不见的……”她狭长的眼尾压不住笑意,“我只是随口一提,他也就孤注一掷,却没想到他运气这样好。”
我看着她浓郁的绛唇一开一合,觉得不只是口音的问题,这里的人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
但她除了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也正经回答了问题。
“这叫金乌祓,每年一度,是各路大神来吃面的日子。祓你知道吧?祓除秽祟。”
看我似懂非懂,她又冲我过来的方向扬扬下巴,“反正就是吃了他。日落之前,想赌一把捞一口的都会聚在那儿,吃完面,等倒霉鬼被选出来,就蜂拥而上,再擒住他。”
她拿套袖揩了揩眼角,幽幽地道,“虽说起初是他惹祸,诸位仙家拿脏腑炼化他也实属义举。但眼看着每年除了那一个倒霉的成了他轮回的躯壳,剩下的少说也是境界突破,那些神仙又有哪个还坐得住?”
我从她的软语里辨识出清晰的封建迷信。“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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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细看了我一眼,从喉咙里发出桀桀的怪声,“你生得好,又看得见,不仔细辨,真是跟他们一样仙风道骨。”
我看着她嘴角上扬,判断那是在笑。她流连的视线则让我觉得自己脑门上粘了东西。
“我听他说今年就是最后一年,不出意外,日头一落,他就真的死了。我虽非他同族,但终归不忍,就告诉他,我曾听说凡俗口腹之中或有一线生机。他就说,想打个电话……”
我看着她抬起手,慢慢褪下一只套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打在她如雪的廓羽上,让我想起面摊后厨惨不忍睹的尸体。
“凡人呐,你吃了那野味炸酱面没有?”
我来不及思考唯物主义世界观的崩塌,转身往回跑。
黄昏晦暗,人神不分,鬼怪莫辨。
我从人群外沿挤进去,推搡之中,听见窸窣细语。
“今年是谁啊……”
“日落一看额间便知,耀白纹印,不会错过。”
“这次直接穿心锁起来吧,省得又跑了一年才堪堪抓回来。”
“……你们是不是傻?那不是跑了才抓回来,是他三千年大限已至,翊大人开恩,行刑前放他出来透气。”

《祓》


“不怕他跑?”
“哼,他轮回至今,泯然凡物矣。”
“……那您还来蹭这一口凡鸟的肉?”
“凡鸟又不是凡物随便能炼化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呵,地狱我不知,您的修为怕是精进不少……”
我跌跌撞撞摸到了摊位前,看见那神仙容颜的帅哥,他也恰好看到了我。
我想问他,我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但是最后的天光已碎在他眼里,瞬息之后,我又从那双眸子中看见了耀白的光。
然后我打开狭长的喙,发出了两句声嘶力竭的干叫。

(限定词:乌鸦炸酱面)
评阅语:A。充分领会到了“乌鸦炸酱面”这个梗蕴藏的意味,所以写得很像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单单这个“像”字就够得上A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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