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

深夜,我躲在厨房抽烟。抽油烟机的风扇在我头顶轰隆隆地转,肺里的烟尘和带体温的鼻息缠作一团,被卷入具象的洪流之后消失不见。案板白天洗完没擦干,现在缝隙里结上了冰,反射出平滑的亮光来。我不觉得太冷,但也不很暖和。指尖是木的,点不动手机触屏,但拨得开打火机。
装修那年我又穷又没经验,装腔作势地逼施工队把原来的墙凿开,装了扇“能承住朝霞和夕阳”的窗户。我还记得自己设计了好多气势汹汹的台词,但包工头才听第一句就眼都不眨地答应了。那孙子舔着脸跟我保证绝不额外收费,我喜滋滋付了尾款,等到腊月才明白额外凿墙的钱是要在保温隔热上找补回来的。
如果那时我就知道以后将常年在厨房写作,那时候就一定不会为博她一笑瞎几把逞能。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烟已燃尽。烟灰掉在裤子上,我想掸掉但只把黑绒裤抹白了一片。我条件反射地拿手沾着唾沫去搓,唯恐她什么时候看见又说我邋遢,搓了会儿才意识到已经不重要了。我揪着裤子发起愣,捻动着濡湿的绒布,直到它耸出一个小尖角。
我就这么在马扎上坐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了二十个开头,然后一一否决它们。

构思第二十一个的时候,编辑发信息来催稿。我不想赘述我们的沟通过程,总之她告诉我项目谈下来了,而且出版社的预计非常乐观。她素来夸张,这次说的是,完本之后我能吃这故事一辈子。
她画饼的时候,我想到了第二十二个开头。
我打算用第一人称,平铺直叙地讲,讲完就走。我不擅长事实陈述,但我觉得这比我惯用的什么叙述性诡计、断线蒙太奇和穿插意识流要来得好。
我还是不太暖和,但是我没有起来。
我打算说完就走。
我是个作家,十几年前就在业内小有名气,但因为没跟上潮流,加之本身技不如人,到了现在依然是“在业内小有名气”。我没出书,只靠七拼八凑的稿费和网站点击勉强过活。饶是如此,我却过得满足安逸。因为我有个女朋友,除了未婚未育,跟老婆一样的那种。我们的收入比上不足但比下有余,生活过得滋润,几乎没有存款。但我俩觉得这样就挺好,在人类的优胜劣汰中,我们不打算过分努力。
我们甚至还曾就谁更劣这一点展开过激情火热的讨论。
我说我怯懦、虚荣、嫉妒、薄情。

她说她自卑、脆弱、轻信、抑郁。
我点头同意她的自我评价,她用荞麦皮枕头打我肚子,然后趁我弯腰抓着我的头发逼我吻她。我喜欢她用过火的乖张掩饰温柔的天性,毕竟顺良是弱点,她能有这种意识,我反倒比较放心。我记得那天我还想再来两次,但是她拿脚尖蹬着我的锁骨,说第二天有个大企划要报告,不能睡得太晚。
我又点头,吻她的小脚趾,感恩她爱着一个废物十八流写手。
她眼中淌着世上最柔的光,说她爱我仅次于爱海明威的枪,川端康成的煤气,和杰克伦敦的吗啡。
我质疑她文学素养,她说这只是个爱好。
我不能理解她,但就像我说的,我们都认为这样很好。她爱我的容貌和才情(尽管我深深怀疑),我爱她的温柔和还款。我们各取所需,相互补足,平衡稳定。
不过众所周知,平衡总会被扰乱,稳定必须被打破。我们的幸福建立在病态的观念上,仅仅靠双赢共荣的合作意识维稳,看似洒脱肆意实则不堪一击。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比其他人更相信落袋为安,于是也更懂得要把握手中的幸福,不为无意义的妄想做徒劳的内耗。基于这一共识,我们心照不宣,只向彼此索取最基本的需要,对于任何可能引起不适的东西,无论愿望、需求、困惑或者其他什么,一概只字不提。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自然而然地做到这一点的,我只能把这结合视作命运的馈赠,然而我忘记了命运恰恰偏爱弄人。
她向我的编辑投稿这件事是编辑本人告诉我的。
当时她在杂志的读者论坛上发帖,注册用的是几年前随手建的邮箱,而我曾经用那个邮箱交过几次稿。编辑以为那就是我,起初耐着性子观望,后来终于忍无可忍,打电话来责备我不信任她。她控诉我绕过她的判断在读者面前做试验,说我不该把惊人的才华浪费在区区论坛上,更不该妄想能一个人完成这样的鸿篇巨制。
我说过,我怯懦、虚荣、嫉妒、薄情。
我挂下电话就去搜了那篇故事,我们的平衡在大约第三章崩塌。
我永远写不出她的故事,这使我绝望得想吐。
我想偷走她的大纲,但我找不到旁敲侧击的理由,所以我想至少要阻止她写完。我设计了很多方案,衡量过种种的困难,最后发现实践要比想象来得容易。
我雇水军炸了她用来连载的账号。
私信炸号包,每天五百条,附赠一百回合撕逼体验。
水军的服务周到,价格合理,我只需给几个文案的思路,其余让专业人士发挥即可。客服保证不退网就赔钱,我便喜滋滋地付了头款。

炸号的核心思路是抨击故事内容,有必要时就动用一百回合的赠品。我站在作者的角度设想,认为这样既能打消创作热情又不造成实质伤害,堪称是完美的解决方法。
效果立竿见影,她毫无征兆地断更,连续几周都没复更。客服来催尾款,我给得很痛快。
编辑还在催我交大纲,我躲不过连环夺命call,再次试图套出她的话。主编架在脖子上的刀逼迫我精心算计,那晚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技巧,终于,她咬着唇用手机发了我几页文档。
我贪婪地读着,同时清晰地意识到她在屏息等我读完。
她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只觉得悲喜交加,万念俱灰,世界崩坏,无比懊丧。
我告诉她我没看懂,然后像我那编辑一样皱着眉,用晦涩的理论轰炸她的脑子。她全程表情没有变化,我不知道她听了多少,反正最后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了。我终于闭嘴之后,她揪着我脑后的一撮头发逼我低头吻她,以此结束了这令人厌烦的话题。
我把她的大纲原样交了上去,编辑飞快地敲定了出版意向。合约签完,论坛删除了连载贴,我看不出她是否知道自己的帖子已经消失,也不敢多问。从始至终她的反应都是那么平淡,以至于无论我怎么铺垫,故事的结局都显得异常突兀。

跳过不重要的环节,快进到两个小时前,她被发现时还有救。
我在医生的逼问下承认自己并不完全清楚她的用药史。抑郁也好焦虑也罢,我只笼统知道大概,具体的她不说我就不问;正如她隐约明白我的烟瘾大到异乎寻常,却从不问我终日躲在厨房里抽得是什么。
我遵照医嘱回家翻箱倒柜,把她抽屉里的什么百忧解赛乐特左洛复和很多奇奇怪怪的纸盒都翻出来,一股脑塞进包里。在离开前灵光一闪,打开了自己的抽屉。
果不其然地发现了她的字条。
她是知道的,并且不原谅我。因为我卑劣地窃取了她的故事,所以她要同样卑劣地窃取我的。她不知道她把我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嗑进去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足矣引起注意。医生或者法医会发现她血液里不得了的违禁品,警察会找上门来,我则会受到制裁。字条的末尾她再次表达她爱我仅次于爱海明威的枪,川端康成的煤气,和杰克伦敦的吗啡。
我翻来覆去地读这个句子,作为无法理解天才的庸人,依旧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拿着字条和抽屉里的东西回到厨房,用碎纸做引信点燃那些不得了的东西,开始构思故事的开头。

最后一支大麻烧完之后,我起身出门。
完
评阅语:基础分:8分,这个故事的切入点是“信任”,即使最亲密的恋人,也不知道对方背地里是怎样的面孔,所谓“无面人”实际上,是隐藏了自己的险恶。作者笔下的嫉恨和相互算计令人毛骨悚然。
评价分:4分,文笔非常美,自然流畅又充满阴郁,藏起来的那个扣子也很厉害。
总分:12分。
崩坏3句子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