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一个满头金色卷发的小男孩拉着母亲的手走到了笼子旁边。他的眼睛宛如阳光下的纳木错一样湛蓝,脸上金色的绒毛在明亮的光源里摆动,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仿佛洒了一把炒熟的青稞籽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他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藏在母亲的宽大的裙摆后面。他看着笼子前面的标签,转头对母亲用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里面只有荒腔走板的“扎基拉姆”是她能懂的,因为这是她的名字。
晕,天空犹如黑暗天王降临之前一般剧烈旋转和起伏,仿佛又陷入了那个熟悉的迷梦。她蜷缩在子宫之中,四周是黑暗和散发着腥咸气息的液体,她游弋,她撞击,拼命寻找着出口。终于,她看到了光亮,她还来不及啼哭,就被一只大手捧起,她躺在云朵的高处,看大家匍匐在脚下,他们称她扎基拉姆。
这个梦反复出现,梦中的五识感知在这个未知的空间被完美重现。她的五腑六脏像被一只大手抓住拧在一起,再加上空气中那种腥臭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开始干呕。但是她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勉强吐出了一口泛着臭气的口水。
“白伞佛母及部众,胜能威力无能敌,佛法圣教助昌盛,一切众生享安乐。助教施主及眷属,灾祸险情请破除。”她从脖子上取下嵌有绿松石和珊瑚石的念珠,拨动珠子口中默念消障诵辞,希望能让自己在这种难耐的痛苦中获得一些平静。

突然一个猛烈地撞击,她的身子被弹了出去,撞在一片坚硬还带着潮气的木板上,念珠随着撞击也从手中滑出,她看到了一片祥和的白光,但这次没有一双大手将她举起,短暂的光亮之后她又再次陷入了毫无意识的黑暗。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见了水。一大片的水,无边无际,比她见过最大的海子还要大很多很多。一只苍白并且覆盖了金色绒毛的大手把她拉上了陆地。
她认识这个人。那是一次周三的例行祈福仪式之后,嘉宗上师领着他来到面前,那怪异的面容吓了她一跳。他的眼睛是蓝灰色的,满头卷曲的金色头发,鼻子好像秃鹫一样高高耸起又勾卷下来。她看过太多怒目的金刚和惑众的玛摩(藏传佛教中的一种女鬼),但是没有一种像他这样古怪。
他说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手舞足蹈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上师后面跟了一个穿着华丽的藏人,似乎听得懂他的语言,将他说的话小声翻译给上师。上师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坚定地摇着头。
他似乎等不及随行的藏人将上师的回复说给他听,急忙从奇怪的衣服中抽出了一支火铳枪。然后口中叽里呱啦又是一通呱噪,翻译附在嘉宗上师的耳畔小声说了什么,上师一脸犹豫地走到自己面前,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无上尊贵女神索吉布赤(藏族又尊称扎基拉姆为女神索吉布赤),可否显身于你虔诚的信徒之前。”

她虽然经过了一整天的坐坛已经非常疲惫还是伸出了右手,上师和随行的藏人跪倒并匍匐于地,那个藏人还不忘一把把那个异族人也拉跪下来。当上师双手捧住她枯瘦如鸟爪的右手时,她从口腔中伸出了蜷缩在其中的长舌,然后轻声道:“愿诸凶诸害诸病皆破除。”
她看见那个异族人抬头看着他,眼中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那种惊讶转为了狂喜,一种混杂着贪婪的狂喜。她迅速收回了右手,由侍从搀扶着离开了。
现在回头来看,这种对她来说罕见又毫无来由的厌恶也许侧面佐证了她的神性。中央意大王的妃子,班丹拉姆女神的侍从又怎么会分辨不出善恶。他是恶鬼,他是强盗,他偷走了她。
他带着她穿过雪山,越过大海,去往远离故土之地直至让她堕入地狱。
每当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笼子外面的那些面貌奇特的异邦人,也从他们眼中看到怜悯的眼神。她不知道身处这地狱之中谁更值得怜悯,是笼子外面付了一个金币来观赏她的人,还是笼子里的她,或者他们。
大千世界广阔无边,三世有三千诸佛,佛有二身,一为由所修行愿而成的正法轮身,一为因大悲而出现的威猛明王之相。她相信那些和她同样身陷笼中的亦不过是三千诸佛中她未见过的忿怒相。

她的左手边,黑面黑身宛如黑伞度母,不过她的身后有一条长尾;她的右手边是不足四尺高的一个棕皮小人,浓密卷曲的头发像一片耗牛毛毡一样贴在他的头顶。还有如阿尼玛卿一般高耸入雪山的巨人,身若无骨的蛇形者,肩扛巨锤的巨力金刚……
他们无法交谈,没有交流,各自在自己的牢笼中修来世。直到有一天黑伞度母在整夜的嚎叫之后突然消失,他们才被允许在每天的“仪式”结束后从笼中放出来,共同集中在一间宽敞的房间。这也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去端详那一张张的脸,透过那些狰狞的面相她只看出了两个字“降魔”。
众神降伏一切鬼魅惑乱自有其手段,显大智慧不拘正法不诉语义。当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指引时所有语言的藩篱都将无法禁锢渴望逃出升天的灵魂。
所有的计划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他们使用最原始的手段进行交流,他们用手指在地上画画,就好像几千年前任姆栋的岩画一样,简单的线条就能记录下永恒的瞬间。
吃过一种奇怪面食加上几片冷肉的夜晚再也不需要通过诵经才能平静,她在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设定好的步骤。虽然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但是她依然只能拼命撞向出口,就像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中一般。
一个红棕色的头发的女孩走到了她的笼前,戴着白色透明花纹手套的手轻轻搭在铁条上,头微微下垂去读立在前面的标签。一只枯如鸡爪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了笼上搭着的那只手,女孩一抬头看到了一条鲜艳如血的长舌垂在眼前,惊恐地嘶声力竭喊叫,手舞足蹈地挣扎,成功地引起人群中的骚动。

四,三,二……她在心中默数,那些“魔鬼”很快就会出现在笼子周围解除这场危机,而蛇形人会从笼子缝隙中脱身去偷取笼子的钥匙,她需要做的就是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她用右手死死抓住了女孩的手,这只手曾经为无数信众赐福现在要靠它赐福给自己。
两个满脸胡须的男子拉住了她的手臂,拼命想要掰开抓住女孩的那只手。她几乎可以听见手骨被捏碎的声音但是依然没有松开。她的怒目圆睁,舌头伸出口外,可以想象现在的样子一定十分骇人,她终于明白慈悲如佛为何也有怒目之相,只为行正大之法将伏妖魔。
她听见了铁笼被打开的声音,巨力金刚已经手持巨锤赶来救她。抓住她手臂的男子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了火铳枪,她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一阵巨响伴随着白色的烟雾平地而生。巨力金刚摇晃了一下身体,挥动巨锤砸在了男子头顶。又是一声巨响,金刚还是没有倒下,他解决了另外一个男子,用尽全力砸开了笼上的铁锁。
她从笼中出来,把倒在地上的金刚搂在怀中,金刚将地上捡到的一只火铳枪放到了她手中,用手拍了拍自己,发出一个声音:“索尔……”
她也有样学样,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脯,“扎基拉姆”。
金刚脸上现出了一丝恬淡的微笑,指着一个方向示意她赶紧逃出去。她坚持搀扶着他一起走,却被他摇头拒绝。她只能用左手拿着枪,顺着混乱地人群向出口跑去。

她的脚越跑越轻快,好像在扎基寺前面的山坡上奔跑,远处阳光勾勒下的雪山闪耀着隐隐的金光,清新的山风在脸上拂过,空气中全是格桑花的香气,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达瓦…..”
她不是扎基拉姆,她叫雪儿达瓦。
(限定词:扎基拉姆)
评阅语:A。对不熟悉藏族神话的读者来说有一定阅读门槛。故事相当完整,盗窃财神赚钱的隐喻特别妙,严肃又特别有趣。
崩坏3句子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