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楚星魁

顾长亭走出帝都的窄巷，在这时空的乱流里，走向一片衰草连天的旷野。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秋风秋雨亭。
亭中有佳人，有琴有酒。
顾长亭跨入亭中，与亭中人相对而坐。他随手翻开桌案上的薄薄一本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无数人名，前半册名单，大多已被暗红色的朱砂一笔勾销，顾长亭娴熟地翻至最后一页，只见那半页发黄发皱的旧纸上，写着两个崭新的名字。
“天下第一刀，楚星魁。”
“长亭剑，顾长亭。”
顾长亭上次翻开这册子的时候，上面的名字还只到“楚星魁”那一行。
“长亭剑顾长亭”六个字，墨痕尚未干透，大约是匆匆合上，中间一个“剑”字便糊做一团乌漆嘛黑的墨点。
那是胭脂夫人的勾魂册，亦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顾长亭挑眉，这场景与他原本的记忆有些不同。
与梅雁脂相识的那些年，他们互为知己，却算不得至交。大约就是因为这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被红笔勾去的名字，有近一半，是顾长亭的手笔。

名震武林的长亭剑，向来只杀该杀之人。可这些该杀之人，大多也曾出现在胭脂夫人的册子上。
梅雁脂提供那份可杀之人的名册，以及他们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顾长亭便还她一颗大好人头。
于是那凝固的暗红色，不是朱砂，是剑上滚落的鲜血。
这是交易，也是交情。
这交情已经持续了许多年。
他倒想问问梅雁脂，是何时对他动的杀心。
看这册子上还带着些潮意的墨痕，大约就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
这本是他最后一次见梅雁脂的场景。
梅雁脂在秋风秋雨亭，为他弹了一只送别的小曲儿。
清凌凌的琴声穿过鲛纱织就的纱帘，向着长满蔓草的苍茫四野传递开来。
隔着帘幕，隐约可见抚琴的人曼妙的身姿。华丽的衣袍迤逦铺陈在地，长长的衣摆沿着层层台阶，垂落下来，落在秋雨亭外。绵绵的秋雨在日暮时分刚刚停歇，于是那金缕玉绣的袍子便被蔓草上未干的秋雨和新生的夜露一并浸湿出一片暗色的痕迹。
忽的，有歌声从远处悠悠传来，那吟唱的人是个男子，声音混不似温婉佳人的柔媚缠绵，那本是个洒脱随性，高傲骄狂的声音，却偏偏唱一支缠绵悱恻的曲子，和着泠泠琴声，响彻在这片广袤旷野中。

歌声渐渐近了，蔓草掩蔽的小路上出现一个欣长的身影，那道身影被落日余晖拉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向着秋雨亭无限的蔓延过来。
于是随着那道欣长身影缓缓近了，那歌声也越发清晰起来：
“念去去，千里烟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说”字未落，凄凉寂寞的琴声骤然发出尖锐的弦断声！
顾长亭循声望过去。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一个身配长刀的男人。
天底下有许多人用剑，成名的剑客如过江之鲫，顾长亭自认，他也不过是其中比较显眼的一个罢了。
天底下亦有许多人用刀，但能够配得上“天下第一刀”这个名号，自称“万刀归宗”，“前无古人”的用刀高手，也只有这一个而已。
天下第一刀，楚星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