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与秋狮 3

3.黑腹蛾
-黑夜的蛾,无头无尾,腾天野火,焚身自毁-
那天夜里我看见了那只黑腹蛾,兀自蜷缩在隐秘角落发抖,天意未凉空气中无端生起一团野火,而我惊叹它那一秒的决绝,徐风过后,那一只化灰星火消散在银河天际。我望向那片天空,漫天繁星,然知那火原是它的救赎。
那双眼睛樊振东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世人皆知陷入热爱的恋侣之间无法相融进第三副面容,此刻他也知道那二人之间的距离里再找不出第三者。他记起那天路过彩色玻璃天桥的晚上,桥下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反在半薄透光的玻璃上熠熠生辉,但无论如何都不及周雨的眼睛。他和他站在桥上打闹,从没想过未来的模样。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说或许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他想去更广阔的天地里走走,周雨而后沉默,樊振东没有想太多只是好惬意的欣赏眼前那块玻璃。而后他发现玻璃里反射的周雨的那双眼,是静默黑海悄然流淌过的一条银丝,随着墨海的洋流一圈一圈旋绕束缚住他的灵魂,他不敢转过头去看他,因为他知道若看了,那便是万年永劫不复,他想跑也跑不掉。彼时樊振东还是一条不愿屈身在北海的飞鱼,就算是偷渡到太平洋他也不想往回游。

镜头转向那一幕的画面。
周雨和刘丁硕打招呼,渐入深秋的早晨空气里带些薄淡的凉意。刘丁硕弯下一半腰身眼对着周雨,骨感结实的手背蜿蜒好几条冷青色血管,指着屏幕的手在空中有序摆动,另一只伸在周雨身后的黑色椅背上固若金汤,周身一半的空气都摩擦到炙热。周雨在笑,那双眼睛怎么转都离不开身前这人。还有三次,在不知名的嬉笑中,西服和西服有贴靠粘连在一起,想必会有些温热,也还沾染些衣服上落了的香水气。
樊振东数了数,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今天搬到了新办公室,收购流程走完前他负责跟进项目进度。于是整个人挂靠进L司坐班,毕竟来回跑不方便。他办公室在八层,是他喜欢的楼层,不是因为喜欢数字八。百叶帘很少会打开,他对外面那些个坐班的黑红白领不感兴趣,他们要怎么上班摸鱼都无关紧要,也不算直属领导没人会好奇他在独间办公室做什么。他习惯清晨一大早跑来公司上班,早上脑子清醒好使,效率高很快能把一天的工作早早完成。一般他到晚上七点大概就已经呆满12个小时,偶尔还会超额完成第二天的任务。每次早上来外头都只有物业保洁阿姨在茶水间忙碌。

反正没人来百叶帘就打开透气,透什么气,隔着隔音玻璃看看外面风景也好,看什么风景,斜对角快靠窗那排顺数第三个工位的风景格外好看。七点的时候是空荡荡的但九点多风景就会提着公文包来上班。看时间差不多樊振东用二指撩开帘叶露出一双眼来窥视风景。
今天风景又格外好看,脑袋没有抹那个摩丝啫喱年纪看起来都小了一轮。不会是起晚了没时间抹头油了吧?今天又吃面包,上下咀嚼的腮帮子像只松鼠,还行,记得给自己买牛奶了,昨天还只会喝茶水。很无聊,此时他已经把早上的工作快做完了,除了看风景也没什么日程安排。
他来这上班已经一周了,很满意L司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夸赞了对方负责人半天。风景一直工作认真,坐下一天除了工作交接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差不多了樊振东准备关帘子去喝口生普舒服舒服,一个男人的身影轻松打乱了他早晨的计划。
他看见那天在KTV门口站在周雨对面的男人。
这是他来这个公司第一次看见他,樊振东从没想过那人会和周雨一个公司。那天之后他不是没想过要问周雨,但,他以什么身份去问呢?分手四年的前男友?还是新认识的对接客户?总不能算老朋友的问候吧。

这个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看风景的人,一种是煞风景的人。
周雨笑的很开心,他们就差贴在一起。
在帘叶走向撕裂结局的前一秒,樊振东收起手,鎏金瓷杯上的生普此刻像一块结痂的玉石,凝结在杯子里沉重的一块。他一口没喝,全倒在门口的水桶里。窗帘轻微跌落一小块,那一方区域看得见周雨正对着电脑认真工作,不幸的帘叶原来还是裂了。
第一次,他没有去动,第二次,他也没有动。不动不代表他当作没看见。他一双眼的度数还不错,没有近视没有散光,完完整整仔仔细细全都看在眼里。他翻开桌上的一份简历,蓝底照片上一个犀利短发长相端正气宇轩昂的男人脸上带点淡淡微笑。刘丁硕,男,23岁,国内顶尖科技大学本科毕业,在校三年三获国赛金奖,入行两年跟随团队自主研发了多个公司专利及一个国家专利。今年刚被L司挖来当技术部高级工程师。今年三月才入职,十月就光天化日亲亲我我?
刘丁硕的手还撑在黑色椅背上,周雨轻微后靠贴到他的手臂。身旁来了一个人,他们同时转头,樊振东和善友好的微笑在头顶上方发光。

“周经理,备份的方案企划书好像有些问题,你这边有空看一下吗?”
周雨面前摆着昨天他拿给樊振东的备份。刘丁硕起身左右看了看,笑着对周雨说你有事先忙,但手还是放在椅背上樊振东看的很清楚。周雨诶了一声说没事,我先看看,接过樊振东手上的东西翻来翻去,抬头问哪里有问题。刘丁硕老实的站在周雨后面但变成两只手都抓着椅背,樊振东,看的很清楚。
他走前一步微微弯腰脑袋离周雨的距离只有四十四厘米的一半不到,笑着给周雨翻到有错的那页,口里吐出淡薄荷的清香,“这个条款好像没有修改哦,上下的次序也需要看看我记得好像是先有下面那条再有这条哦,逻辑顺序弄错了可是会出大事的周经理,备份出错了是不是正式案也有问题呢?”
周雨下意识往刘丁硕的方向躲避,但也只是碰到身后的那双手,他闻到薄荷糖味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微蹙眉头仔细辨认,发现确有其事,但脑里却疑惑自己明明全都校对过至少三遍为什么偏偏这页的内容还是半个月前没改的样子。
“不好意思樊总确实是我的疏忽,我这边再校对一次一会再打印一份给您送去。”周雨起身樊振东退回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樊振东笑笑说没关系,中午下班前交给他就行。然后手里变出两颗薄荷糖热心地问两个人要不要吃。周雨摆手说自己不爱吃糖,但刘丁硕很率真地接了一颗回笑说了句谢谢樊总。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二人彼此心中都秉承着这句圣旨办事。而尴尬的那个别人恰好不是他也不是他,是中间还未落座的周雨。
“樊总还有别的事吗?”
樊振东给完糖脚也不动,“啊,没有了,记得交啊,时间紧。”说完转身走了。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11:30整,周雨看了一眼直皱眉头,转头对刘丁硕摆出抱歉的苦笑,“你先回去吧,我把这点弄完先,下午再来对吧。”
刘丁硕倒显得轻松,双手搭上周雨的肩膀拇指抚了抚,“好,你先忙,中午来找你吃饭。”二人相互点头,后者踩着亮皮鞋走了。樊振东侧着身在走道看见男人往电梯间走。不是一层的,特地跑来见小情儿,中学生?办公室门关的重,里面的窗户都在抖,但外面没人在意,办公楼层隔音棉贴的挺好。
11:59。
樊振东电脑屏幕熄着,门被敲响,抬起手来看劳力士表刚好还差一毫米指到12。
他腰板坐直,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喊了一声进。
门咔嚓打开,周雨一脸拘谨走进来,手上一叠复印件还有一股温热带点印刷制品的锈臭,他走到樊振东办公桌前面微弯半身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樊总这边已经全部改过来了,校对了三遍应该没有任何的问题。”

樊振东听见周雨话间带点喘,纸张传导到手上的热感让他即刻了然。
说吃饭前就真的吃饭前,一分钟都不会少。真把自己当劳动模范拼命三郎?中午吃完饭下午拿过来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假装认真翻阅了一下,很满意地抬头,“嗯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我相信你。差不多下班了吧,一起去吃饭吗?我请你。”
周雨当然不会答应:“不用麻烦樊总了,我一会约了同事一起。没什么事儿就先不打扰您了。”说完微鞠了个躬转身要走。
“诶等会……”樊振东叫住周雨。周雨背对樊振东腹诽心谤,翻了个白眼,这人逼事儿好多,转过身和善地问樊总怎么了。
樊振东笑的天真无邪,性子软下来像个小孩子,他起身很自然地走近周雨,“雨哥,那么久没见,我们好像还没聚一聚吃过饭吧?今天晚上要不请你去隔壁的BFG吃个晚餐?”
BFG,back for good.
他一步一步逼近,每走一步周雨心里就升起一格念头,到樊振东站在他面前再一次越界地身子半弯把脸贴上来的时候,他明了对方内心的腌臜。但他不会退缩。

谁错了谁心虚,他为什么要唯唯诺诺。挺胸抬头就对了。
谁要和你back for good。
“樊总见笑了,您太客气我收受不起,还是叫我周经理吧,大家工作都挺忙的,最近案子进度得跟一跟,我家住的比较远,白天已经在尽力完成工作任务保证加班时间不要那么晚了,毕竟休息不好也很影响工作不是。”周雨眯笑的泪袋隐着淡淡的青色,“还是不麻烦您了,谢谢您的厚爱。不耽误您时间就先走了。”完全不等樊振东回应,微鞠一躬转身大步迈向门口。
这一次周雨连门把手都没有碰到,被身后的男人扼在门板上,樊振东抱住周雨的时候闻到两股不一样的香味,心中的皮条瞬间紧绷,那个王八蛋真敢乱动。
“樊振东!放开!”周雨低声怒吼,二人扳扯但樊振东力气大到周雨没办法扭动。又来,从见到樊振东第一面开始,就一直纠缠他,他完全不能理解,三年了,他三年前自己干了什么都忘的快一干二净了,樊振东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雨哥……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让我抱一下你好不好……”樊振东的声音在周雨耳边呢喃,他低声哀求的语气从遥远的三四年前穿越到现在,听的周雨心砰砰直跳,耳蜗的热浪从太平洋海岛涌来。

周雨半边脸全红了,他紧张地看了两眼旁边的玻璃,百叶帘服帖地盖住外面的视线,但有一线漏网,刚好在人眼的高度。他没空思考为什么。
“樊振东…!我好心提醒你!现在是上班时间,在公司你这样是借职务之便骚扰下属!我可以去告你的!”
“你不会告的……”樊振东把脑袋埋在周雨的颈窝里,对着软滑柔嫩的侧颈皮肤深吸一口气,瞬间馥郁的迷人香气涌进鼻腔,他整个身心都被满足到舒展。
周雨一时浑身酥麻颤栗,差点漏出音来。
操!这个王八蛋!
他开始疯狂挣扎,身子转过去想通过蛮力摆脱束缚,但樊振东一下子就把住了周雨的双腕,钳住而后反扣到他的身后,周雨被撞到门上,门板发出声响,但没人会在意这间办公室,他们都知道这间临时办公室坐的不是自己公司的老总。
周雨喘着粗气,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樊振东,手腕被拉扯地疼,他不再挣扎想缓一缓。心中的怒火直烧眉眼,恨热灼灼的眼神简直要把樊振东瞪到融化。
可樊振东反而高兴,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框的下他一个,周雨和谁在一起他在乎吗?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每次和周雨独处的时候,周雨的眼睛里是不是反着他的影子。

曾经,他看见周雨眼里有璀璨星光,他无动于衷。而今他却说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那团火焰,燃烧在星空下,他不会熄灭,他熄不灭。他记起那天看见的那只黑腹蛾,那一秒的决绝,化灰星火消散在夜空的一幕无法忘却,他现在才知原来这火便是一种救赎。而他宁愿焚身于周雨眼里的那团火。飞舞,燃烧,飞舞,他会让他永远记得,孤独的颤抖的无药可救的黑腹蛾死在这双眼睛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说清楚!不要再纠缠我了!”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应该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的想法吧?”
“我说了我们现在只是普通的客户关系,私底下连朋友都不算!我和你已经不再是那种关系了你给我放尊重一点!”
乱飞的唾沫星子周雨都懒得管了,要不是项目还没结束,还必须合作,他肯定直接把痰吐樊振东脸上。
“哪种关系?我不知道啊,雨哥你告诉我呀?”樊振东脸又往前贴了贴。
“滚蛋!快点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周雨侧兜口袋突然震起来,二人目光都跟过去。

樊振东歪着脑袋看周雨,“你答应我晚上一起去吃饭我就放开你。”
“想的美!你……”手机还在震,樊振东瞟了瞟那侧兜明示周雨,“有人给你打电话呢怎么不接?啊不重要的人吧,那就放着吧。”
周雨猜想那电话或许是刘丁硕打来的,乎地焦急起来,但下一秒手机不震了,他手想动,使劲掰扯但动不了。
“我说过了你答应我,我就放开你。”
周雨磨着后槽牙急躁不已,他思考了两秒说:“今天晚上真的没时间,周五我有空,换成周五晚上可以吗?”他已经在很收敛即将要爆出来的粗口了。
樊振东假装沉思了一会,终于点下那颗高贵的头颅。“好哦。”说着便很干脆的松开手。
没了束缚周雨狠狠推开樊振东,忍住要扇耳光的手,要留面子,忍住,还得上班,而后摔门离开。
樊振东闭上眼睛还在回味周雨身上的香气,三年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味道,是什么香味啊,是成熟男人特有的美味吧?他把手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气,手上也全是那种香气,美妙到无法自拔。
原来周雨身上这么好闻的?从此又多了个念想。

人反正都要死的,蛾子也是要死的,那不如死在灿烂花火里。
樊振东想。
崩坏3虐心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