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式·世事无常

盛夏的风吹拂过海面，给游艇上的人带去一丝清凉。海鸟成群结队地在海浪中觅食，时不时发出满足的鸣叫，为静谧的地方增添一副生机。
男人站在游艇上。暖风环绕在他的周围，轻柔地舔舐他整洁的衣襟，又像一位柔美温顺的情人亲吻他裸露的脖颈。可这来自大自然的轻柔不但没有将男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反而让悲怆进入他灰色的眼睛。许久之后，空气中传来一声喟叹。
他回头，看到少女正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抚慰一只停落在游艇上的海鸟。女孩子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更加熠熠生辉了，如同一块无暇的珍珠，温润又不失光泽，连同身上那一身裙子也是洁白的，活像坠入凡间的天使。
"夏树啊。"男人开口轻唤道。

被呼唤的少女惊了一下，手中的海鸟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不满地扑棱翅膀飞走了，她略有失望地看了一下海面，站了起来。
"什么事呀，爸爸？"
少女向前跳跃，恰巧降落在男人身边，两只纤细的手臂放在护栏上，悠闲地晃动着。
"第一次看到大海吧，你喜欢吗？"
"喜欢！！"樱庭夏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似乎感到有些不妥，她继续说道:"嗯……海上空气很好呀，还有鱼啊鸟啊什么的，累了就在沙滩上吹风，饿了烤一些鱼虾，真的很有意思！"
少女敏锐地发现自家父亲的情绪波动，有些奇怪:"爸爸呢？你不喜欢大海吗？"

男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域，远处似乎有袅袅炊烟，波动着他的神经。
"喜欢啊，爸爸最喜欢大海了。"他回答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这些海鸟飞不过大海是因为没有勇气。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不懂。"樱庭夏树一头雾水，她年龄尚小，不明白父亲说的什么，"那海鸟为什么飞不过大海呀？"
"等我们夏树长大了就知道了！"男人突然掐起少女的鼻尖，爽朗地笑了起来。
"啊讨厌！你又来这一套！"少女气鼓鼓地捶打男人的肩膀，丝毫没有注意对方眼里闪烁的光。

"我多希望能葬于这茫茫深海，鱼虾为友，四海为家。"打闹了一阵，樱庭俊义突然呢喃出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听不太清。
这句话反而让樱庭夏树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偷骨灰出来是想把你的父亲海葬？"鬼切听着樱庭夏树的话，皱着眉头问，"可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你父亲在世时为什么不和你说呢？"
他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这群棘手的怪物用术士束缚在原地，这群黑压压的东西叠在一起，鬼哭狼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他们穿过两个走廊还能听到——令人不仅恼火起来。
"是了，我也想知道原因，他以为我听不到，其实妖怪的听觉是很敏锐的。"少女垂眸跟在鬼切后面，"现在选择海葬的家庭也数不胜数，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想法，有可能是不想那么麻烦吧。"

"恕我直言。"鬼切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下葬更麻烦，真的。说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会不会你父亲签署过什么协议，以至于他不能完成遗愿？"
"这我也不清楚，我现在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了。以及自从那件事后我对大海其实有了莫名的恐惧，比起那里，我更喜欢开着花的山坡。"樱庭夏树无奈地说，"甚至他说的那些话，说真的，我到现在也没能理解，海鸟为什么飞不过大海。"
两人随即陷入了迷之沉默，樱庭夏树并不是能说会道之人，碰巧鬼切也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并不长却又深不见底的长廊。
或许是忍受不了这窒息的沉默，樱庭夏树问:"鬼切先生定位不到源赖光先生吗？"

"你应该发现了，这个建筑内部定位不到任何生命体。"鬼切头也不回，"比起这个，我觉得我们应该正面讨论一下XIII的事情，你一定知道一点什么，对吗？"
少女听到他的话，突然笑了起来，有些赞许又惋惜地说:"我现在从心底开始佩服您的意志力了，您的年龄并不大，XIII又对您说了那些话，您却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吗？"
"我只相信我自己。"
"不对。"少女声音突然沉了下来，"您还信任着源赖光先生。您先别急着反驳我，也许您还没有发现，您其实从心底，潜意识中，都是相信源赖光先生的，不仅相信他，你甚至还在依赖他。"

她的话犹如天衣无缝的网，将鬼切心底那些不愿承认的事情一一收入囊中，又无情地扒开心头肉将那些事情公之于众。霎时，鬼切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脸色煞白。
"……您不觉得有些逾规越矩了吗？夏树小姐。"他神色冰冷，额角止不住地冒出冷汗。
"您不要生气，鬼切先生。"樱庭夏树垂眸，"我斗胆作为一个前辈，只是想提醒您，源赖光先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妖怪。"
青年没有作声，等她继续说下去。
"不过您也不需要太过于紧张，因为我相信，源赖光先生不会伤害您的。"少女再次笑了笑，鬼切却觉得异常恐怖，"现在，我们来谈一下XIII的事情吧。"

"XIII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存在于世的实验体，我父亲甚至没见过她。她曾经也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但听说有一天她的身体发生变异，产生了另一种能力，之后她就变得精神不正常起来。"
"我要说的就是，她产生的变异能力是……"
**
纯白的少女坐在废弃的机械之上，漆黑的瞳仁如黑洞想要吞噬一切。她睥睨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毫无半点波澜。
正对她的漆黑的走廊只剩怪物的残肢，腐败的紫黑色液体一如既往地散发恶臭，自走廊深处传来不同于它们的脚步声，沉闷不失力量，竟然令她有些热血沸腾。
没过多久，白发的妖怪渐渐从黑暗中显出身形，脚踏上粘液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他手中的长刀还滴落着紫黑的液体，红瞳中压抑着许些怒火。

XIII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大妖怪，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白色的。
"人呢？"源赖光将刀上的紫黑色液体甩到地下，留下黑色的斑点与一道道水渍样的痕迹。他的声音冰冷，感受不出丝毫温度。
XIII挑了一下眉，耸耸肩:"源赖光先生是不是老糊涂了，这里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你的对手是我哦。"
话音刚落，实验体感觉身体突然下沉，紧接着脖颈被什么东西紧紧握住，窒息感涌上大脑，XIII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源赖光狠狠掐住了。
"我再问你一遍。"源赖光的声音低得可怕，眼眸发出暗红色的光，"他在哪？"

源赖光罕见地失去了耐心，好似他要找的人关乎全世界命运似的。那双眼睛不再像往常一样桀骜不驯，此时只有血欲与战意交织着。他就如同最危险的野兽，只需要轻轻一下便可将自己的猎物开膛破肚。
XIII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任凭他并不明显的气息喷薄在自己脸上，任凭对方握住自己脖颈的手越来越紧。她带有编码的瞳眸与对方的红瞳对视着，仿佛自己置身事外。半晌，这个实验体突然笑了起来:"……真是神奇啊。"
"源赖光啊，你是在厌恶我吗？"
少女的身体突然变得破碎，源赖光只觉得手上的力气一空，随即感受到对方跑到了自己的身后。女孩子特有的温热气息附着在他的耳畔，犹如当年恶魔对他的低语。

"你是在厌恶我身为一个实验体吗？！"XIII尖叫起来，声嘶力竭地对着白发的妖怪大吼着。
"你有什么资格厌恶我？！全天下最没资格厌恶我的就是你了！！！"
XIII很快平静下来，轻盈地跳到白发妖怪的面前，好似方才的歇斯底里是一场梦:"不过也没关系，我就做一回好事，在这里杀掉你，然后你就永远找不到他了。"
"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寒光乍现，向着少女细长的颈部蜿蜒而来，XIII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轻巧地跳起来躲避了这一击。只是她身后的器械没有那么幸运，那本属于她的高高的王座顷刻间坍塌下来，钢筋铁板带着灰尘向四周飞溅，噼里啪啦发出低哑的声响。

源赖光神色并无太大改变，在对方落地之前攻下第二刀。而对方没有要躲的打算，伸出手臂硬生生挡下这一击。这次却不似冷兵器埋入血肉所发出的令人亢奋的声音，而是实打实的金属相撞剩，碰撞处由于高速摩擦出火花。
白发的妖怪神色微变，这一细微的动作被XIII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露出一丝极其残忍的微笑，反手抓住源赖光的刀向外抽去，却又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妖气迎面撞击出去。
洁白的身躯跌落到不远处的地面上，那里还残留着自己曾经同伴的血液，还有怪物身体里流落出的恶臭液体。两种东西互相混合，悉数被洁白的布料吸收进去。她自以为豪的衣服终于被染脏了。
不过她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地直起了身，像信徒一样跪在那里，黑色的长发黏连在白皙的面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可她依旧笑盈盈的:"不小心被赖光先生咬了一口呢。"

XIII知道自己的劣势，自己毕竟是实验体，人类与妖怪融合的产物，妖气的力量根本比不上源赖光这种实打实的妖。随意暴露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但她依旧有胜利的把握。
现在要做的就是…。
源赖光听到她的话冷哼一声，浮在空中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仿佛真正的上位者，眼里的高傲一览无余，好像他天生就应该身处这里一般，动一根手指便可翻云覆雨。
少女似乎没有起来的意思，抬起头与源赖光对视着，她仿佛信徒一样跪坐在那里，全然不顾布满厅堂的鬼气缠绕到自己的脖颈，又向下盘旋至胸口，将自己紧紧禁锢住。
XIII嘴角的笑意更重了，漆黑的瞳仁里映射的编码耀眼得很，随即回旋起来，幽幽地闪烁着光。

这时，突如其来的眩晕涌上源赖光的大脑，视野也变得一片漆黑，五感似乎在一瞬间被剥夺了出去，脑海中只剩下那个实验体奇怪的声音。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