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拾柒式·千丝万缕

背对着观众的青年说出这句话时,全场的人都坐不住了。
没人敢把眼睛从这个叫做“鬼切”的黑发青年身上移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一开始就改变了——比如他现在超乎寻常的冷静与果决。
「首牌就敢梭哈,赢了也只有底注啊」「这人是疯子吧」「真可怕」
「不自量力的毛头小子」「刚才不过是运气好竟然还想着继续梭哈,有勇无谋」
……
……
“吵死了。”源赖光侧头看向身后的观众,红眸透过鬼切的眼眶直直地扫视着众人,像是消声器一般使整个世界都缄默了。
“司空见惯的贪得无厌,随处可见的明哲保身,毫无新意的断章取义——你们是巨婴吗?”
「——!」「——————!!!」
坐在对面的少东家脸色也相当不好,他的术式回路已经被人切断,控制人偶的手也不自觉地颤抖着,根本无法按照他的意愿洗牌。

“……不跟。”
“少东家选择不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鬼切先生赢!”无人机有些急躁,摇摇晃晃地说。
“梭哈。”对面的青年再次发声。
怎么会这样……
他不自觉地抬头与“鬼切”对视,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梭哈。”
“梭哈。”
“梭哈。”
“梭 哈。”
“噗……哈哈哈哈!”已经快要记不清对方梭哈了多少轮了,少东家突然笑了起来,连肩膀都一战一战的。他单手撑着桌子起身,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自己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是一张比鬼切还要年轻一些的脸。
那白净的脸上画了许些油彩,倒也符合当下的气氛。源赖光相当不喜欢他脸上的花纹,因为那总会令他想起某个不愿想起的人。
“不可理喻的疯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如果是表面上的虚张声势借此让我打退堂鼓未免太过愚蠢,其实你根本不在意手中的牌是大是小,真正的目的是……强制我在一回合之内赌上'生死'。”

他歪头笑了笑,继续说道。
“但很遗憾,我没有理由陪你做这种事,最起码现在没有。”
少东家语出惊人,将面具抛到地面上,还未等观众反应,便随着叮当碰撞的声音消失在了幕布之后,徒留“鬼切”一人留在舞台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幕布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光线十分充足,少东家边走边笑着,扭头对跟在身后的无人机说,“你看没看到他的表情,实在是太有趣了。”
“……”无人机沉默了一下,用不同刚才的语气说道,“你确定他是理事会派来镇压我们的?”
“我已经好多年没看你这么严肃了。”少东家眨眨眼,“我确定,理事会派下来的就是那个人。”
“他不好对付,尤其是后半场比赛,像是变了一个人。”
“咦?”少东家故作惊讶地停下脚步,两只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无人机的摄像头,“你难道没发现吗?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今年擂台赛开始之前,我收到线人的消息,理事会一共派下两个人,其中一个十分厉害……同你想得一样,那个人把挑衅他们的人杀掉了——我不觉得他俩是那么张扬的人,一定是发现了线人的监视,在向我们宣战。”
“我看到另一个人了,当时我控制无人机用灯光照射他的时候,有一个白头发的妖怪在他身边。”
“那就应该是他了……”少东家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比赛之前我在那个叫鬼切的人身上安装了一个微型装置,可以检测他身体的任何机能,包括心跳呼吸脉搏等因素,说白了他的心理活动都掌控在我的手里——这里我不得不夸赞他一下,他的心理素质是真的很好,远远由于同龄人,缺点是太年轻了。”
“不过妖怪入侵鬼切的身体后情况就变了,按理说就算是妖怪也一定会有情绪起伏,但那个妖怪不一样——自始至终,他的心跳脉搏呼吸就没有变过,连波动都没有。”

“你怀疑……”
“一定有什么原因,难道他无欲无求吗?对世界毫无留恋?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不是吗?”
“我还要和你说两个情报。”无人机翻了个身飞到少东家面前,单孔摄像头像眼睛一样盯着对方的脸,“鬼切上台时我尝试向他发射麻醉装置,但被他发现了,不是那个妖怪,是他自己。他没有躲,任凭那根针扎在自己身上,却一点麻醉反应都没有。这时我控制的另一台机器发现了一条他的身体数据以及个人履历。”
“—是什么?”
“鬼切的机体抗毒性相当之高,并且他是京都大学药学毕业,毒理学顺位第一——但你要明白,‘制药’是平氏的家业,也就是说,他的存在否定了我们。”
“另一个情报是……一个相当令我震惊的事情,那个白发的妖怪,竟然有天照血。”
“—……”
“你打算怎么办?”

“—妖怪拥有天照血我还是第一次见,天照血不会在他身体里作祟吗?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敌人,尽早解决。”
**
鬼切其实看得到全过程。
他身处一个黑暗的空间,源赖光背对着他,远处一个聚光灯顺着妖怪的头顶打了下来,形成唯一一块拥有光亮的地方。鬼切就顺着那有光的地方看去,自己身处的环境一览无余,分明还在名为雅各的赌场。
这感觉就好像人格分裂了一样。
后来他被源赖光拽到了聚光灯下,或许是对方没有掌握好力度。鬼切一个趔趄差点摔到灯光外面,待他站稳后,眼前的画面犹如飞驰的火车呼啸而来,一股脑地钻进他的大脑中。
然后身体的控制权就回来了。
“醒醒。”源赖光拿着刚买回来的矿泉水戳着鬼切的脸,示意他及时补充些水分,“最后一瓶了,凑合喝点吧。”
“谢了。”鬼切接过水瓶子咕嘟嘟地喝掉大半,希望甘冽的液体可以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一些。而事实却不那么容易,他拧上瓶盖将瓶子放在一边,仍然惊魂未定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万一输了我不就成了资本主义底层人民…”

“哪里是资本主义,应该是封建社会奴隶制度的底层人民,家畜类型的。”白发的妖怪站在他身边,弯腰拿起那半瓶液体,自然而然地喝了个干净。由于擂台赛莫名其妙的中止,剩下的观众也不愿意多呆——毕竟要急着见证下一个热闹的‘释放本性’的集会——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连会场的灯都关闭了大半,“说来…感觉怎么样,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这件事。”
“不怎么样。”鬼切抱着胳膊狠狠搓了几下,“我觉得我现在是众矢之的。”
“胡说八道,你明明在偷着乐。”
被戳中心思的鬼切也没有觉得羞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一点。
尤其是当源赖光用着自己的身体赌上自己的人生那一刻,实在是太爽了——虽然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对。
“呃……不过说起来,抛开那七亿借款,我是不是还在负债中啊?”
“理论上是的,我梭哈的那几轮赢的也都是五十万的底注,相互抵消的话你可能还有四百八十万万的负债。”

“那没事,统括理事会这点钱还是能付得起的,晚上偷偷给他记到差旅费上。”
两人也没有在这里驻足停留的打算,好歹理事会是下达过任务的,工作上的事情再怎么样也是有分量的(毕竟得赚钱吃饭),他们简单地聊了一会,动身打算去找那个叫弈的妖怪。
结果是人家主动来找的他们。
这也怨不了谁,毕竟两人以鬼切一人的身份在竞技场上呆了那么久,想不被发现都难。
弈与源赖光不同,但凡见过他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认出他妖怪的身份——比如他一直悬浮在空中,和服的下摆里并没有双腿。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鬼切很快把那种想法抛之脑后,耐心地听弈要交代的事情。
具体的情报与安排也就来来回回的那些话,在在心里总结起来,大致就是四点:
1.目标为平氏少部分逃离至如月的人,也就是雅各赌场的管理者们。他们计划在五天后如月负责人巡视时发动进攻。

2.不能暴露从月光酒来的身份(这也是平氏所抓住的把柄。)身份一旦暴露就必须从地下城撤离,但这时需要避开如月的黑夜。
3.想办法联系到如月的负责人,这次镇压暴动的计划由他全权指挥,但他不希望直接派下军队镇压。
4.这五天中他会实时给鬼切分享平氏的动向,而他们要做的事情便是按兵不动。
竟然是看着,那让他们来干嘛?
前三点其实理事会完全可以用终端下达,鬼切不明白他们如此大费周折的原因,并且,最后一个实在是让他一头雾水。
“你没有听错,只是看着就可以。”弈用折扇敲打着自己的手心,这动作令鬼切禁不住想起了晴明,“理事会的意思是,你们在地下城的这五天主要任务是想办法联系负责人,因为他也确实行踪不定,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你们插手。”
“并且,理事会这几天会有别的事情,应该是联系不上了,才委托了我。”

“你是……协会的?”源赖光上下打量着弈,有些匪夷所思地问道。
“是啊,我并非理事会的人,隶属混沌钟,我和鬼切还是同事呢。”弈轻声笑了一下,问道,“说起来来如月这个地方应该会遇到许多不寻常的事情吧,如果有疑问我或许可以帮忙解答。”
“嗯……弈先生,我想知道如月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鬼切用的是肯定句,这问题看似与他们所要处理的工作完全不沾边,却也实实在在是需要了解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如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黑夜里藏了什么东西?“月光酒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六十年前的离奇死亡事件为何重现了?圣颂是受了谁的指示给如月施压?平氏的人为什么会屈尊于如月呢?
这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说不定其中的几条便是此次事件的「核心」。
“很遗憾,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弈垂着眼睛,旁敲侧击地说,“事情自有他的规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鬼切对他的回答相当不满意,却又不好表示出来,心里憋得有些难受。可正是这些“难受”,令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飞快拿出手机打开相册,将那张情理之中拍下的老照片呈现给了弈:“这是在上面时,电脑出故障拍下来的,请问这个人是谁?”
那便是电脑黑屏后几乎闪现而过的一个男人的照片。古代的服饰破旧的黑白底色,各种鬼片里的元素混在一起让它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尽管隔着屏幕的拍摄使照片上裸露着红绿蓝三原色的晶体管,弈还是通过那张照片认出来了。
“这上面的人…是如月的第一位负责人。”
之后他们还零星地问了许些问题,但都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线索。两人与弈分别后并排从赌场中走出来,都没有想要回去的意思,索性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而过往的人也早已忘记了擂台赛的那场闹剧,遗忘了鬼切的脸,踩碎了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飞蛾扑火似的让自己沉沦于另一个“天堂”,故而他们途中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我一直想问了,你之前认识那个叫‘弈’的人吗?”鬼切走在街上,冷不丁地问。
“不认识,为什么这么问?”
“不……没什么,你看这个。”大概为了转移话题,鬼切在一处摊位前停下,捏起一对小挂件给源赖光看,“呃……不好看。”
这两个奇怪的东西确实不好看,外形像是蹲在荷叶上的青蛙,却是纯色的设计,摸起来手感也相当廉价,完全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偏偏鬼切好奇地将它们拿了起来。
“什么东西…”源赖光看着那玩意有些嫌弃,毫不留情地说,“简直是在挑衅我的审美。”
“但我还是要买。”
?!
源赖光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又没有兴趣去泼那个冷水,只好跟鬼切一起站在摊位前。两人背对着街道,橱窗前凸出的挡雨棚阻挡住地下的灯光,令他们身影短暂的与暗处交汇。
鬼切若无其事地挑拣着这些劣质的挂饰,好像童心未泯似的。但若仔细看去,你会发现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上面。

他的第六感像是在打鼓,轰隆隆的声音让鬼切不得不停下来去面对它。渐渐地那些细小的不合理之处浮上水面,游鱼一般在水面上跳动着,可鬼切明白,现在贸然去抓它们,根本就如同水中捞月。
「——源赖光。」
「—在。」
「——我觉得太奇怪了,这里到处充斥着不合理,人们却将这些不合理称之为合理——比如心甘情愿地常年蜗居地下而不见光,他们完全可以要求在地上建立月光酒馆那样的建筑——他们真的有反抗之心吗?还是说单纯平氏的人足以将这里连根拔起?」
银瞳幽幽地闪着光,鬼切的手也不再移动,静静地搭在摊位的桌布上。
「—这里已经疯了。」
半晌,妖怪的话传输到他的脑海中。
「——……因为到处是疯子?」
「—……。」
「—一个问题,理事会要求我们来如月做什么?」

青年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样问,试探性地回答:「镇压暴动。」
「—哪里的暴动?」
「——平……」
不对。
源赖光的话像一根引好了丝线的针,一点点将鬼切所推测的东西穿了起来,尽管现在那些东西还没有显现出原本的样子。
鬼切的眼睛徒然瞪大了。
「——他们自始至终就没有说过是平氏发起的暴动,这个名词……另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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