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壹式·心照不宣

「夺舍鬼」篇
所见真实都致命如血、汹涌如浪。
————《战》
鬼切见到了一个人。
他发誓他这短暂的一生中,从未见过对方。
视野尚且没有恢复,只有丝丝幽香从远处传入鼻腔,接着鬼切听到了不急不缓的滴水声,水滴一滴一滴地从遥远的地方低落至没有回音的地地上,在青年的脚边溅起一点水花。
黑发的青年茫然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悠长弯曲的小路,道路两旁生长着代表往生的红色彼岸花,花间升起了袅袅烟气,那香味就是被缭绕的烟雾带过来的。
他低头,看到的是搭在胸前的随意竖起来的白发,还有被地面积水反映出的妖怪一样的面容。
是那个恶鬼的样子。
鬼切甚至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沿着小路牵动起麻木的身体,大脑甚至没能思考自己是否还活着,就试图沿着小路通往那深不见底的往生。

——
“鬼切。”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鬼切呆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能在这种地方听到亲人的声音。他心下一凛,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他看到了晴明。
晴明穿着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淡蓝色狩衣,高高的帽子压在他的头上,看上去到不至于多么的违和。可另鬼切更为在意的是,他身后还有若干的妖怪。
下一秒他看到了博雅与神乐从晴明背后钻了出来,再是一个拿着法杖陌生的成年女子,他们四人同时向鬼切伸出了手,像是在召唤他一样。
而透过四人身后,他甚至看到了酒吞、茨木、星熊,甚至是许久未见面的玉藻前。还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妖怪,他们都穿着一身不知年代的旧服饰,无言地盯着鬼切,看上去在等待他的答复。
至于鬼切,他心中涌上了强烈的归属感。这种感觉甚至麻痹了他的大脑与神经,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一步步地向他们走去。四肢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动着,以至于路上的积水并未因他的动作泛起涟漪。

我本该在这里。
鬼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晴明的手停在半空中,鬼切盯着那只手半晌,直到奇异的花香再次充斥进他的鼻腔,控制住了他的大脑,他终于是抓住了那只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满意地笑了,酒吞茨木率先向他跑了过来,与站在原地的青年勾肩搭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共同欠着鬼切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其实鬼切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当下的情况何其舒适,他与在场的所有人仿佛是真正的亲人,说不定他们曾经在一个寮宅中公事,又或者一起拯救了世界也说不定。
他沉沦了,大脑慢慢地沉溺于这种虚假的幻境。鬼切不想打破这不愿意醒来的梦,轻轻地阖上双眼,任凭在场的人牵引他走过黑压压的路径,踩踏过那红得滴血的彼岸花。
那红色不知与什么映衬在了一起,令鬼切的脑海里逐渐描绘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身影急切地拍打着他的脸,额头上黑得发亮的鬼角戳得鬼切下巴生疼。黑发的青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脑海中绘制出的图像的全貌,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直到一连串浓稠的鲜血低落到他的脸上。
鬼切清醒了过来。
青年回过头,穿过一望无际的黑夜,他看到一个有着白色长发的男人站在道路的尽头。对方无言地盯着他,那双红眸失去了以往的光亮,变得暗沉下来。他没有任何表情,注视着鬼切在一干人的带领下越走越远,渐渐地融于黑暗之中。
几乎是无意识的,鬼切甩开了“酒吞”与茨木,疯了一样地向白发男人所在的方向跑去。方才一派和谐的景象瞬间失去平衡,昔日熟悉的脸庞化为了前来索命地恶鬼,怒号着追逐鬼切的步伐。
他的身体轻盈起来,从白发的恶鬼逐渐蜕变为穿着有着暗金色纹路的纯白色华服的黑发武士,最后,他白色的衣服染上一抹深沉的靛色,头发披散开来,在中间束起一小缕马尾——他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可是道路尽头的人却怎么也抓不住,就像名为乌洛波洛斯的无限回廊,任凭鬼切怎么奔跑都接触不到他想要触碰的地方。

紧接着,那个人出现了。
他是凭空插进两人之间的。那人的嘴角裂开少许,暗紫色的瞳眸里镶嵌着细长的黑色瞳孔。他白紫交织的狩衣下是一条条冒着火焰的长蛇,蛇妖虎视眈眈地吐出黑漆漆的信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鬼切。
——谁?
“你还真是舍不得他。”陌生的男人缓缓地开口,慵懒的语气带来的却是巨大的压迫感。
“……。”
“人类、妖怪……当真是奇怪。”蛇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顺应主人说的话。男人漂浮在空中,狭长的眼直直地盯着鬼切,仿佛在观摩一个上好的玩具,“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无条件的相信他,可他是个天生的欺骗者。”
对方的声音很轻,轻到鬼切差点就捕捉不到他发出的音节了。但同时,就是这样轻飘飘又玩世不恭的语气,化作融合了世间所有恐惧的利刃,直接刺进了鬼切的心脏。
全身的细胞都沸腾了,它们不停地向大脑提出罢工信息,颤抖着祈求身体给予自己自保的机会。可惜理智还是超越了本能,大脑那一小块皮层无情地发起号令,打算用全部地力量来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抗衡。

“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情吧。”男人的声音在鬼切耳畔萦绕着,让鬼切本能地恐惧起来,“鬼—切。”
回答他的是疾风怒涛。
这幽寂诡异的空间不知被什么东西劈开了,里面的一切像是被强行冲破的玻璃,出现尖利僵硬的纹路,成片状地剥落下来。
“哼。”男人嗤笑一声,对眼前的突变未表现出丝毫慌张,“多管闲事的人来了。”
鬼切还未开口,就从破碎的镜中世界脱离出去,他开始无止境地下坠,坠落到同样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不同的是,前方有光。
“又见面了,鬼切。”
是梦里那个红发男人。
“我……”鬼切想开口说话,不知为何喉咙里卡了一口血,让他无法发出完整地音节。
男人叹了口气,默默将鬼切拉了起来。他漠然地看着青年警惕地观望四周,说道:“不要找了,前方就是出去的路,这一次,你真的不要再来了。”

似乎感受到了鬼切的疑问,不等青年开口,男人便继续说道:“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不愿同鬼切多说什么,径直走上前不容置疑地推搡着鬼切的肩膀。鬼切有些不满地反抗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童子切。”男人将鬼切推到光亮前。
鬼切愣了一下,想要踏入光亮的脚收了回来,扭头看向对方。
他看到对方迎着那光亮,暗红色的发丝竟是产生了少许银色。男人对着鬼切笑了起来,歪着头再次说道:
“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叫童子切。”
鬼切睁开了眼睛。
身体没有任何意料之中的不适,反而从体内泛出一阵阵涟漪般的暖意。待视野清晰后,他扭动着僵硬的脖子,视线直直地落到了身旁的人身上。
“哟,鬼切,你终于醒了!”
“嗯……”鬼切眨眨眼睛,操控着有些干裂的嘴唇,“你怎么在这里?”
“是我跟晴明坐着天帷巨兽把你带回来的。”源博雅揉了揉有些杂乱的黑发,“虽然现在快中午了……但其实……已经过了一天了。医生检查过了,他说你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有些累了。”

“过了一天……一天……”鬼切的大脑还没有完整地恢复运转,机械地重复着源博雅前半段的话,半晌青年突然抖了一下,垂死挣扎般坐了起来,“一天??!理事会的人来过了吗?”
“啊……还没有。”源博雅对他的反应有些诧异,终究是没说些什么,“执行官刚才跟晴明通过话了,说是下午会前来看你,顺便说一下那些野人的处理方式和伊甸的后续。”
听到这样的答复鬼切罕见地呆愣在那里,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掏走了魂魄,等到源博雅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动几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脸,缓缓地沿着靠背滑到了床上。
“博雅,我觉得我要死了。”鬼切将被子拽到头顶,闷闷地说道,“协助外来人员非法入境要坐牢几年?”
“大约多少人?”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吧。”
“哦。”源博雅的语气凉飕飕的,直教鬼切冒出一身冷汗,“那感情好了,你出不来了。”

“总之。”鬼切心虚地从被子里冒出个头,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我家床头的第二个柜子里锁了一张卡,那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你看着有多少都拿走吧,然后在下午理事会来之前把我打一顿,打到四分之三死,给我留一口气……”
源博雅瞪着他,像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一般,俯身摸了摸鬼切的头:“你也没在发烧啊?”
“啊啊啊啊啊!”鬼切抓着自己散乱的半长发,烦躁地在床上打了个滚,“那下午理事会派人来的时候,你就跟他们说我还没醒,不能让他们进来,我一看见那个拿枪的执行官我就害怕,而且我这次是直接违抗了他们的命令,我会不会直接被枪杀在医院里、送进太平间冷藏?”
“哦对了,就算我死了,也得让理事会赔我的车,都快一年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左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生得确实好看,鬼切的余光率先注意到了它,愣在了半空中。

这只手什么时候好的……?
大脑终于开始运作,给鬼切呈现出最后的景象。他似乎想起了他是如何将源赖光从即将坍塌的废墟推出去,那些沉重又尖锐的石块又是如何压断自己的脊椎、将自己埋进地下的。
鬼切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事实上,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能够坐在病床上若无其事地跟源博雅聊天,也不过是濒死之人倔强的回光返照。毕竟按照常理来说,一个被切断了手臂、被压断了脊椎、被刺穿了胸骨的人,就算真的大难不死,也不该一天后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源赖光呢?”鬼切突然改变了话题,脸色沉寂下来。被强行扭转话匣的博雅怔了怔,盯着青年逐渐染上一层阴霾的脸色强行笑了两声,回答道:“他刚刚还在呢,这会跟晴明在住院部的大厅那里,晴明正在替你缴费呢。”
“你跟我说实话。”鬼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源博雅的衣角,逼着对方飘忽不定的眼睛与自己对视。后者藏不住事情的脸上果然出现了一丝裂痕,两人无声地在病房中坐着较量,到了最后,源博雅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要听实话吗?”源博雅问了一句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抓着鬼切的手将它从衣角处拿开,大义凛然地坐到病床旁边的凳子上,油然而生出一股壮士断腕的感觉。鬼切当下也没有什么心情废话了,银色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对方、
“他伤得……很严重。我和晴明到了伊甸后,在海岸线结界的破口处只发现了你一个人。”源博雅支着身子,垂眸用指尖玩弄着自己的发尾,“后来我率先找到了他,他不知为什么从高地处摔下去了,摔在海里。我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然后我才发现他全身都是血,只是皮肤上的被海水浸泡掉了,衣服已经被染成了红色。他胸口处有一个大血洞,腰腹像是被解剖开了一样…………”源博雅似乎不愿意回想之前的事情,皱着眉头,原本流畅的话开始支离破碎起来,“……肠子……散了一地——你别激动!!听我说完!”
源博雅按住了鬼切已经暴动起来的身体,捏着鬼切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他能够看到对方镶嵌在银色虹膜中的瞳孔猛然缩小,眼里混杂着各种临界条件下才能够出现的狂风暴雨:“我将他抱到天帷巨兽里,他身上的伤口迟迟没有要愈合的迹象,最后晴明从他腰腹间的创口处揪出了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片,看上去是智慧起源附着在他身上的残余力量。等到这层阻碍愈合的东西被除掉,源赖光下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浑身都湿透了,布料和血混杂着粘在他身上,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处的衣服剪开。当时晴明的脸色也很不好,我第一次看到晴明发火,但他什么也没说。源赖光也什么都没说——他甚至不能开口讲话了。过了一会晴明拿出了一套类似于针线的东西,线是用他身体里的一半妖血做的,不会对源赖光产生负面影响。”
“晴明没有带麻药,他也没想到能是这种情况。而且那时他甚至没有心情问源赖光感觉怎么样,就扯着对方肠子用针线缝合,包括被海水泡的外翻发白的皮肉。这个过程其实很恐怖,被别的妖怪的力量穿透身体,源赖光看起来相当痛苦,我甚至都摁不住他,”
“但他整个过程中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到最后他甚至开始神经性痉挛,血大片大片地从他身上流出来,我已近无法分辨他身上的究竟是海水还是冒出来的冷汗了。他本能地抓紧了我的手臂,力气很大,到现在我手上还有那时候被掐出来的淤青,他好像也感受到了,就把我放开了。”

“最后晴明把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缝合了起来,其间线不够用了,晴明又将手腕划破续上了一些。结束后源赖光终于有了点力气,他蜷缩在地上,用晴明给他的一层白布遮住了身体,后来就逐渐没了声音,我以为他睡着了,正想去看看你,就听到他开口了。”
“他对我说,‘不要告诉鬼切’。”
故事结束了。
源博雅垂头看着早已抱着腿缩在床上的青年。对方的头埋进了自己的膝盖,久久没有回应。惹得扎着高马尾的黑发青年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博雅……”鬼切的声音从膝盖间传了出来,那声音染上了一层颤抖,像是喉咙被刀片割开了一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行。”源博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残忍,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而且我不能看着你做什么傻事。”
这话是为了鬼切好,但也确实燃起了鬼切腹腔中的怒火。他张了张嘴,一瞬间试图把所有的不甘与怒火悉数发泄到这个毫不相关的友人身上,然而鬼切忍住了,他实在不是一个朝着别人发泄脾气的人:“那你还是陪我一会吧。”

源博雅与鬼切的对话被一字不差地传入门外站立的两人耳中。
“……。”
“看吧,博雅还是告诉鬼切了。”晴明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轻描淡写地说道。
源赖光站在原地,面部没有浮现出任何能显示松动的表情,红眸盯着病房上面的门牌,言语间浮现出一丝自暴自弃的意味:“算了,我猜他也会忍不住告诉他。”
“反正你现在也活蹦乱跳了,干脆直接进门打源博雅一个措手不及。”晴明说着离开墙壁直起身子,向着楼道外侧走去,“我就先不奉陪啦。”
“站住。”
源赖光的话让晴明钉在了原地。白发的半妖站在走廊中间,正值午后,医院没有什么人员往来,显得晴明独自站在那里的影子格外孤寂。他没有感觉到害怕或者尴尬,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任凭妖怪从后面走来,冰冷的气息铺洒到自己的耳畔。
“智慧起源。”妖怪特地放低了声音,这使他的语气越发的像危险的毒蛇,在暗中嘶嘶地等待着猎物,“如月的智慧起源生长于你我的那个时代,到了近代才得以成熟,形成了完整的城市体系。而伊甸的那一个,地上部分还仅仅是一棵高大的树木,也就说明它是近现代才被带入伊甸的。”

“带领野人的那个老头,是一个妖怪,他无意间得到了智慧起源,在伊甸发生异变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将它种到了那个小岛上。我一直在思考,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让他提前知晓了伊甸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将那里的一部分人类保护了下来。”
源赖光的声音凉凉的,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跨越了千年昔日的旧友,而是一个濒临死刑的罪犯:“后来我想起来了,智慧起源一共只有三株,一株自然生长在如月,而另外两株……是如月那株的子嗣。当年源氏调查那里,切断了如月那株繁衍后代的途径,那时它已经产下一株幼苗,遂我命人将其带了回来——但其实,它当时产下了两株。”
“那一株在你的手里,晴明。”
“提前知晓了伊甸即将发生的事情,将自己收藏的那一株托付给了你帮助过的妖怪,协助他穿过层层障碍深入伊甸,在伊甸中种下了人类赖以生存的种子。这一切你都是知晓的——但还有一个疑问,你明知道理事会下达的命令是清理旧人类,你却依然愿意让鬼切前往伊甸执行任务,甚至还千叮万嘱地告诉他要听从理事会的命令,这不像你,大阴阳师。”

“能够如此精准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的人,全平安京我只认识一个——那个女预言师,八百比丘尼,没有死,对吗?你甚至知道我究竟要做什么,你一切暗中的计划与行动,都是冲着我来的。”
妖怪的话像是无形的笼子,将晴明牢牢扼制住,令他无法动弹。安倍晴明目视着前方,默默地感受着自己所站的地方演变成巨大的暴风眼,他们两人站在风暴的中心,无言地相互制衡着,谁也不愿意率先松开咬住对方喉咙的嘴。
“赖光啊。”晴明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有没有发现你已经变了?现在的你对事物本质抓得太死了,非要一探究竟,曾经的你才不会这样做。”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是说,对于事物规律过于认真,甚至有为此‘惶恐’的趋势——这是在狭小空间生存过的证明。”说罢晴明缓缓转过了身,淡然地盯着对方的眼眸,“可是赖光,你真的忘记了吗?黑夜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啊。”

“安倍晴明!”源赖光像是突然被戳中了逆鳞,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眸出现惊涛骇浪,他的红眸甚至变得狂躁起来,宛如被激怒想将猎物拆吃入腹的野兽。
事实上他也想这样做,有那么一瞬间他恨极了眼前这个人,他们的“孽缘”从平安时代延续至今,不仅没有被拦腰斩断,反而还有了越挫越勇的趋势。源赖光自诩是一个不留恋过去的人,真实情况却是,他比任何人都能够记得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太过于细致了,他甚至还记得少年时候晴明一共从源氏后院翻进来几次。
安倍晴明,安倍晴明。
那个抱着天真幻想希望人鬼共生的半妖、平安京的“救世主”、叱咤风云的大阴阳师。世上所有称谓冠名到那具看上去并不强壮的躯体上,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一语中的。源赖光不得不承认,安倍晴明确实有很多他无法企及的地方,包括他有时候病态到爆炸的同理心、无条件相信别人的勇气,甚至于对任何事物的风轻云淡、对他不认同的理念的杀伐果决。

安倍晴明是一个巨大的矛盾集合体,好巧不巧,源赖光也是。
白发的半妖漠然地看着昔日的友人靠了过来,对方身周的空气早已被压到最低,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将对方的身形包裹住了。这令曾经的大阴阳师产生了一种源赖光要就地杀掉他的错觉,他甚至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能够想象到源赖光接下来会用怎样嘲讽的语气对他说话,揶揄自己是个怎样的救世主,又是怎样做着两全其美的春秋大梦。
“晴明……”
他听到源赖光这样说着。
“不要管我了。”
这算是什么呢?祈求吗?晴明禁不住眨了下眼睛,他肚子里打出的反驳的腹稿统统被自己删掉了,对方这一次根本没有按着常理出牌。没有平时运筹帷幄、掌管全局的从容,也没有面对无药可救之人时近乎怜悯的嗤笑,源赖光的语气不知为何软了下来,他似乎真的在祈求自己,祈求着这个荒谬的世界。

“放过我吧。”源赖光的声音很轻,像是悬挂在悬崖边的落石突然有一天坠落了下去,传入晴明的耳朵时已经是阵阵雷鸣般的响声了。晴明没有动,这位经历了世间几乎所有光怪陆离的故事的大阴阳师,竟然愣住了,努力地分辨刚才的话是不是大脑自动产生的幻听。而源赖光没有给他消化的机会,毫不留恋地与之拉开了距离,转身走进了鬼切所在的病房。
走廊里徒留了晴明一个人,他注视着方才源赖光站过的地方,好像那里还残留了妖怪的许些温存。半晌曾经的阴阳师徒劳地倚靠在冰冷刺骨的瓷砖墙壁上,默不作声地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双眼:“真是的……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源博雅还在眉飞色舞地逗鬼切开心,东扯西扯差点就要翻出自己小时候的陈年旧事了,这会冷不防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他寻声望去正想打个招呼,不料却吓了一跳。
鬼切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向门口看去,直接对上了妖怪看不出情绪的红眸。

“呃……那个,我……不是……”博雅回想起刚才跟鬼切说的话,怕不是都被这妖怪听了进去。想到这里他更加羞愧了,脸庞瞬间染成了番茄色,下意识地起身想赶紧逃离,“总之其实我今天要上班,我只请了半天的假,所以我现在要赶紧回去了鬼切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哈哈哈——”
砰。
其实在源赖光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鬼切就自动屏蔽了源博雅的声音,他的注意力早就无法从妖怪身上移开了。他反反复复描摹着对方的身影,双眼禁不住地失去焦距,只能看清视野里那个白色的影子。
“医生说你没有大碍。”源赖光率先开口说道。
“啊……嗯。”鬼切躺在床上,怔怔地点了点头。
气氛好像有些尴尬,只是源赖光无心去想这些,他走到鬼切床头,给床边已经空了的杯子续好热水,随口说道:“下午理事会的人可能回来,你想想该怎么跟他们说吧。”
这件事着实让鬼切头疼,可当下鬼切根本不想管这些,青年瞪着眼睛看着在床边站着的妖怪,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源赖光……”鬼切用手捂住眼睛,轻轻地说道,“……我头好疼。”
“什么?”源赖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像是没有料到天照血会产生这样的副作用。妖怪放下水壶,走到鬼切跟前,俯下身子拨开对方的手,想要查看鬼切的状况。
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到他略微贴近躺在床上的青年时,对方突然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直接把他摁到了自己的身上。
鬼切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做,身体率先一步做出反应,眼疾手快地用被子将两人死死盖住。源赖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制性禁锢在鬼切身上,下意识用手肘撑在青年两侧,以防两人贴得太近。
“你又想做什么?”源赖光的语气陡然结了一层冰,刚想推开青年,就觉得对方的手从衣服下摆摸到了腰腹间,温热的指尖精准地触摸到了被晴明缝合好的地方,那里正以极其缓慢地速度愈合着,新长出的皮肉本身就敏感得很,被鬼切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激得源赖光瞬间软了腰。

但他明白这不是什么挑逗性的动作,因为鬼切摁压的地方实在是有些疼痛,像尖刀一下一下地扎进皮肤里,又再体内搅动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抽了出来。
“放手……”突如其来的痛感让源赖光泄露出一丝痛哼,他再也支撑不住向鬼切身上倒去,额头枕到了鬼切的肩膀,全身的肌肉在经历过可怖的缝合过程后下意识地颤抖起来,冷汗随着骨骼肌的动作从皮肤间冒出,打湿了他的衣衫。
“博雅说你伤得很严重。”鬼切轻轻地抽回了手,双手环抱在源赖光的脊背处。
“这个无需你担心,已经差不多好了。”疼痛的余韵尚未消散,源赖光枕在鬼切的肩头,淡然地回答道。
“你把天照血取出来了。”鬼切的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一点哽咽,他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的身躯。源赖光身形比鬼切高大一些,抱起来却意外地没有什么重量。鬼切强压下内心的不适,断断续续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处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有这么做,但你为了救我,把它取出来了。对不起。”

“……。”源赖光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只有二十几岁的青年。他只能象征性地蹭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你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我。”
“什么?”源赖光诧异地侧过头,正好触碰到了鬼切的鼻尖。
他看到青年眼中像是饱含了水汽,眼角早就已经湿润了,硬是没有让眼眶间的液体从中流落下来。源赖光盯着鬼切,对方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言细语地说道,像是怕把妖怪弄碎了:“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人一旦真的死了,他什么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应该直接一点告诉你,倘若日后找到你遗失的那把刀,我帮你破坏掉他,无论那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源赖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实在没有想到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鬼切心态突然发生变异,能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最为尴尬的是,源赖光这次可能无法躲避了。

像是看穿了妖怪的心思,鬼切眨了下眼睛,又继续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有关系,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没事的。”
说得倒轻巧。源赖光罕见地在心里吐槽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
妖怪挣扎着支起身子,俯视着青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道对方到底委屈个什么劲。源赖光歪着头看着他,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笼罩在鬼切身体的两侧,形成的阴影笼罩住鬼切大半张脸庞。
唯有那双银色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着亮光。
源赖光这时才觉得自己已经病了,有那么一个时间点,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失去了原有的束缚,跳动进他的嗓子眼,逼迫着他开口说话。
“我……”
走廊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白发的妖怪像是被什么激到了,直接从鬼切的床上弹了起来,盖在身后的被子也因他的动作直接飞了出去,活像一只过激反应的白色猫咪。鬼切被他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汗毛从皮肤上接二连三地耸立起来,害的青年心脏漏了半拍。

等他抬眼再看去时,哪里还有什么妖怪的影子。
下一秒源博雅就推开了门,大喇喇地冲着鬼切喊道:“啊鬼切,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啦?酒吞说茨木在家给你做了好吃的,一会就给你送过来啦——”
“……。”
“鬼切?”源博雅似乎发现了青年的脸色,以为他身上产生了什么后遗症,有些后怕地抻着脖子看他,“你哪里不舒服吗?”
鬼切实在是憋屈极了,他觉得自己心头积攒了一口无法言语的怒气。他猛地抬头转向源博雅,与社会主义正直青年对视良久,突然拽起滑落到地上的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起来。
“源博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源博雅被青年的吼声吓到了,手里拿着的公文散了一地。年轻的警官被这一出吓得失去了思考能力,在房间内踱步了几下后毅然决然地夺门而出去叫医生了,“坚持住啊鬼切!!我去给你叫医生,你不要慌啊——————”

等到源博雅交了一干医护人员闯进病房后,一群人就看到鬼切像没事人一样坐在病床上,翻动着手里的书册好不自在,完全不像博雅口中说的那般突然歇斯底里。
不过医护人员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还是给鬼切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无误后个个都给了源博雅一记眼刀,什么都没说地退了出去。
留下源博雅在原地孤独地站着。
“别看我。”鬼切没好气地翻动着手里的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你就当我刚才吃了一只死苍蝇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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