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壹式·关山飞渡

直到今天,鬼切才得以在时光的长河中真正窥视到一点过去,他能够感觉到一股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融于血肉之中,紧接着是所属者断断续续的记忆,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感情。
他现在早已不畏惧这种毫无来源的记忆碎片了,毕竟自己本就是一介破败不堪的残余之物,多一点少一点倒是显得无关紧要了。只是,鬼切曾经窥伺的过去,也不过是“自己”遗留下的历史遗物,而当下,情况又完全不同了。
鬼切所看到的,不再是围绕自己盘踞而成的个人脉络,而是以另一个人为视角,一部完整的历史,一个被封尘的过去。
那是听起来过于遥远的“平安时代”,那并非白纸黑字上描绘得那般轻描淡写,人类与妖怪也从未形成平衡,就连人类与人类,妖怪与妖怪之间都未必能够达成一致,这些在鬼切自己零碎的记忆中都曾体会过,但让他以另一个人的视角来看,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了。
这是一次记忆的碰撞,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由,曾经他们在相同的际遇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如今命运可笑的又将两人的记忆相互贯通,残忍又自以为是地把布满疤痕的岁月剖开供人观赏。令人讽刺的是,当事者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鬼切”是这样,源赖光亦是这样。

就是这样两个毫不相让的灵魂,彼此却能够毫无阻碍地融合在一起,没有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了,不是吗?鬼切看着源赖光的身形逐渐化为点点星火隐蔽于黑暗之中,世间仿佛静止了,那些星光停留在空气中,空中依稀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青年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五感被莫名的力量放大,正常的时空维度无法约束自己的身体,耳边响起刺耳的嗡鸣。
仿佛穿越时空隧道,鬼切站在隧道入口处,任由曾经的光景向自己飞驰而来,他这次没有逃离,任由漩涡将他毫不留情地卷入。鬼切先是感觉到一股钻心剜骨的阵痛,悲伤又绝望,而后便堕入了无尽的漆黑之中。这里很黑,黑到一切物品都无法激起一丝波澜,鬼切站在虚空中,却奇异地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切的愤恨、苦痛、碎骨焚心都被吸收掉了,自己已然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与其说是与生俱来对万物的波澜不惊,倒不如说是经历种种苦难过后的被迫妥协。这具象化的黑色空间隔绝了人类大部分的感情,使得鬼切也开始受到影响,先前所有的负面情绪悉数消失殆尽,却也没有更加充盈的东西来加以代替,像是被强行抽离一部分灵魂,紧有一点点微弱的声音在呐喊着。

我曾为人、我曾为人、我曾为人。
“专心一点,鬼切。”
鬼切就是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智,顷刻间,停滞的光点一闪而过,悉数融于鬼切体内,静止的世界高速运转,才得以容纳下这位短暂跳出维度的青年。原本紧握童子切的右手不知何时早已抬起,手掌被灼烧得已经焦糊了,却并没有产生任何痛感。罪魁祸首此时此刻竟泛着红光,周围燃烧着一圈淡蓝色的火焰。
淡金色的左眼蜕变成刺眼的红色,不禁令鬼切想起在如月时候的场景。他们正在名为“以撒”的赌场,而源赖光也是附着在他的身体中,才得以赢得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那时候的鬼切没有任何记忆,与其说是融合,不如说是源赖光单方面的夺舍。但此时此刻,鬼切是有意识的,他作为这具身体唯一的掌权人,却拥有属于源赖光的一切特质——就连鬼切自己都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们仿佛互补的共生体,彼此独立却又紧密结合,就连情感都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尽管他深知他们两个终究是完全不同的。

这个过程看似漫长实则相当短暂,等到木曾义仲当机立断想打断融合的时候,鬼切已经将童子切挥砍而下了。妖怪侧身躲开凌厉的进攻,不免被缠绕在童子切上的火焰灼烧了衣摆。
“……。”木曾义仲死死地盯着鬼切,突然笑了起来,却不是对鬼切说的,“我就说为何你能够这么顺利和他共用一具身体,甚至可以融合。”
“他…我是说这个叫鬼切的,能够‘转世’成‘人’,完全是拜你所赐吧,源赖光。”
源赖光——不,那是鬼切——并没有理会他近乎精神攻击的挑衅,直直地将刀刃向下反手劈下,紧接着身后窥视已久终于开始偷袭的影子尖叫着碎裂成两半,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垂悬在木曾义仲身后的黑面观音受到挑衅,原本弯弯的眼睛瞬间睁开,鬼切这才发现写东西的眼球是全红的,像疾病过后产生的脓包,里内充盈着同墙壁佛像那样的蓝色血液,红蓝交织着透出相当诡异的颜色。
黑面观音的手臂挥动下去,在即将贴近地面时猛地握成拳头,石头形成的骨骼凸起将地面震碎,鬼切不得不跳起来躲避这恼人的进攻。木曾义仲就这样冷眼旁观着,他似乎并不着急出手,反而将智慧起源扔于地面。被智慧起源贯穿的痛苦仿佛铭刻在骨骼上的烙印,那枝杈仅仅是碰到地面发出白光都会让鬼切产生幻痛,故而他近乎本能地向相反方向躲闪,不曾想黑面观音趁其间隙勾住智慧起源的枝梢,一下握在了手里。

于是,这根看上去与平常树枝无异的终于发生突变,细长的枝干向前延伸,被不知名的力量挤压得扁平,随即寒光从中闪烁出来,化作利刃的模样,末梢部分反向伸直,形成手握的刀柄。黑面观音咯咯地笑了起来,紧接着一直附着在墙壁上的佛像再次不安分起来,说着令人听不懂的东西,蓝色的液体从他们身体与墙壁的交界面处喷涌而出,大有淹没一切之势。
“祂在哭,祂在笑。你是大象,我是山羊。”
鬼切觉得一阵地动山摇,黑面观音所在的位置开始上升,直通看不见尽头的顶层——显而易见这里不再是什么被掩埋的地下,更不用说是什么本能寺了——而下沉的部分正开始被蓝色的血液掩盖。青年立刻将武士刀收回,飞身冲向墙壁的凸起腾空而上,触碰到了与地面接触飞溅出的蓝血。被沾染到的衣物立刻出现腐蚀后的大洞,鬼切心下一沉,抽出蜘蛛切插入陡峭的墙壁中,将脚下的佛像头颅狠狠踹碎。属于小孩子的痛哭贯穿他的耳膜,而他只是冷眼用手肘将另外一个撞碎,仅仅只留下一块得以接力的碎块。

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盈,甚至连大脑的思索能力都大幅度提升了。鬼切当下只觉得对方的任何动作都奇慢无比,周围一切不利因素都被屏蔽掉了。他莫名了解到了许多早已失传的阴阳之术,甚至还有妖鬼才能使用的邪术,这一切大概是拜源赖光所赐吧,尽管对方自始至终没有言语,但鬼切能够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在审时度势,他在帮鬼切扫除障碍,同时,他也在让鬼切变得强大。
至少这一刻,鬼切就是源赖光,源赖光就是鬼切。
将触手可及的最后一个佛像打碎并攀登上,鬼切抬头望去,黑面观音早已停止上升,所在之处甚至装模作样地发出普度众生的“佛光”。青年当然知道那是何物,那是智慧起源发出的光芒,智慧起源“庇护”任何受到苦难的灵魂,而那些惨死在吃人建筑口中悲哀的死无安息之日的灵魂,便是智慧起源最好的启动器。
这一跳将最后一个佛像踩碎了,蓝血在空中爆裂开来,触碰到鬼切周围无形的保护网后反弹进深不见底的深渊。鬼切伸出双手,童子切在他的血肉中破土而出,随即变换成一把红蓝交替的弓箭。重力使得鬼切开始后仰,青年眯起眼睛,向着黑面观音头颅拉弓,弓张开后,弓弦之间的空气迅速凝结,成为一只带有弯钩的箭,整装待发地打算向目标点疾驰。

鬼切并不会用弓箭,但这一刻,他似乎继承了源赖光的所有技能与学识,甚至他的双眼都含上了与妖怪类似的狂傲。他同佛像的碎石一同下落,下面是完全被蓝色血液覆盖的“池塘”,稍不留意掉入便可瞬间被化为血水。但青年并不急于射出那支弓,他就这样飞速下落着,冷眼看着俯视自己的黑面观音。对方的眼睛已经恢复原样,变得与寻常佛像无异,低眉顺眼,眼波流转,讽刺至极。
没由来的,一股异样的心情喷涌出来。鬼切眼前闪过一个陌生的场景,好似雨后青山,杳无人迹的亭台楼阁,楼阁对面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寺庙,庙中一座褪色的金色菩萨,也是这样悲天怜人的眼神,静默地注视自己。
这仿佛一个开关,鬼切与意识中的佛像对视良久,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源赖光的记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隐约看到源赖光与什么人站在一起,抬头望着那尊佛像,任凭暴雨吹打佛像残破不堪的肤表,肤表下汇聚着一场风暴。
“佛眼低垂处,生死皆疲劳。”
视野再次被唤回,那黑面观音低垂着眉眼,将鬼切的所有动作都尽收眼底。鬼切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在重力的作用下,黑面观音的脸庞越来越小,逐渐被边缘处的石壁遮住。青年的身体向后仰去,在对面的眉眼完全消失时将弓弦拉满,金色的丝线像足了整装待发的公牛的脊背,嗖得一声将箭矢射了出去。

起初,这只是一阵风,而后,黑面观音的头颅被直接射穿,刺耳的爆炸声响彻整个空间,激起一阵阵回声,最后,你能够看到一个黑发青年凌空而起,透过黑面观音爆裂产生的火光,属于青年的影子倒影在周围的石壁上,石壁上出现的影子俨然已不是青年的了,而是木曾义仲挥之不去的噩梦,是曾经的英雄,是源氏的家主。
黑面观音发出愤怒的吼声,抬起智慧起源向鬼切的方向挥砍出去。鬼切眯起眼睛,左侧红瞳发起光亮,右侧的银瞳同时流转起银光。手中的童子切感觉到了他的召唤,红蓝两股力量交织融合成为深红色,迸发出巨大的火光,迎接智慧起源的攻击。
他用了源氏曾引以为豪的剑术,它陪伴着源氏走过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只可惜源赖光堕妖后便再也无法使用,这股力量似乎不愿意再接纳这位主人。后来源赖光将这个剑术传授给了鬼切,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其实鬼切隐约知道,他从来都是心有不甘的。
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曾经源氏遗留下来的东西不过一个名声,一个传说,也就这剑术放在今日依然有用,可不曾想自家东西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源赖光曾经想守护的东西太多了,奔波繁忙了一生,到最后,却是连自己家的剑都挥不出来了。

这股剑气极具攻击性,比鬼切在伊甸使用之时要强势得多,好像时时刻刻在宣扬曾经主人的理念一样。以杀止杀,以恶制恶。两股互相冲突的力量就这样撞在了一起,智慧起源的气息不似童子切那样尖锐,却也是不容置疑的,双方久久僵持不下,只是周围的石壁被辐射出的剑气波及了大半。
青年的身形与千百年之前的人类重合起来,那应该就是少年时期的源赖光——或许还会再年轻一点。那时候源赖光也不过一个孩子,所有的重任尚未倾轧在他稚嫩的肩头,彼时这一剑或多或少承载了少年人对未来的希冀,意气风发,壮志凌云。这份纯粹的感情应该早已被无情的岁月践踏,抽筋拔骨扔进时光的碎流,可当下,在鬼切(源赖光?)使用出属于源氏的剑法后,这本就模糊不堪的情感却犹如溪水般汩汩流出,尽管这份短暂的怅然不被祝福,顷刻间就被打断了。
耳边响起利刃出鞘的声音,鬼切眼睛随声望去,木曾义仲战立的地方空无一人,他心道不好。果不其然自头顶落下另一把兵器,黑金新月的武士刀垂直着向他头顶插进,速度极快,进入智慧起源的领域时砰得一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突然间,鬼切觉得肩胛骨处开始出现钝痛,身体里有东西正迫不及待得从皮肤下钻出,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只听见噗呲一声,想象中的猩红温热的液体并没有如约而至,反而是叮当碰撞的金属声取代了那令人痛苦的东西。
鬼切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胛骨在发力,罪恶的源头牵动着自己身体的每一根肌肉纤维 ,分散了集中在手上的力量。那是一只手臂,手臂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从鬼切的皮肤中生出,属于妖怪特有的黑色指甲正反射着冷光,悉数倒倒映在手紧握着的蜘蛛切中。
他似乎听到了古老的声音,这只手臂的主人源于鬼切身体中迟迟不肯离去的恶鬼,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仿佛穿越回名为伊甸的小岛某处,痛苦与绝望争先,长夜与黎明鏖战,他与恶鬼纠缠。
没有人说话,不如说,在力量的抗衡面前,语言是最没用的东西。鬼切发力挡开黑面观音的进攻,同时侧身牵动后背的手臂,以甩开木曾义仲的攻击。对方显然不打算这样放过他,黑金新月的刀瞬间化成粗壮的锁链,向鬼切的方向射去,宛如一条条足以致命的毒蛇。鬼切向上攀登,在黑面观音与木曾义仲的夹击中左右躲闪。黑面观音体型硕大,肤表上源源不断地覆盖着黑色的粘液——或许这里它黑面的原因?这不重要——扰乱了鬼切的攀登路线,他快速向左侧移动,在铁锁链的追逐中绕到观音身后,那里是观音像的盲区,如果能引诱锁链缠上黑面观音,那对鬼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发力点。

但这只是理论上,因为下一秒,鬼切就被一只硕大的手抓住,像一只可怜的老鼠。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捏紧,从胸腔泛上一股铁锈的味道。巨大的冲击力让鬼切视野变得模糊,手中的童子切也硬生生落地,意识是被身后手臂的撕扯唤回来的,鬼切拼命睁着双眼,模糊的视线终于开始清晰,这时候他才发现,之前的锁链正不断向他的眉心前方汇聚,汇聚成那把再熟悉不过的刀。
咫尺之间,仅仅需要一个发力,便可将鬼切的头颅直接贯穿。
木曾义仲就是这样做的,他失去了对鬼切的所有兴趣,源赖光也好,源氏也罢,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对他们废话的必要。他挥了一下手,黑面观音笑嘻嘻地再次施加握力,手心中的人终于忍不住咯了一口鲜血。紧接着抵着鬼切眉心的刀便长驱直入——
“言灵·天照命!”
鬼切喉咙深处嘶吼了一声,发出了源赖光的声音。只见青年双眸全都变成了红色,眉心处出现一颗蓝色的小点,在刀尖接触的刹那迅速扩大,紧紧裹挟住那把刀。

木曾义仲不是没见过天照命的威力,他太熟悉了,这是每个源氏的子孙流入血脉的东西。天照大御神平等地祝福源氏的每一个人,她的血液曾经根植于这个古老的家族,为他们扫清障碍,保佑他们千秋万代。
就是这样的血脉,它能够保护源氏的子孙,也能够轻易地杀死他们。传闻间,能够杀死源氏的只有源氏自己。
身体里流淌着的古老血液随着那声口令加快了流动,细胞也被唤醒了,伴随着鲜红的液体微微颤抖,带动着空气产生奇妙的共鸣,空气振动使得声波得以流转。那是遥远天边的呼唤,耳畔隐约回荡着一个女人的吟唱,那声音既不凌厉也不柔和,仿佛世上最公正的天平,平等地注视着世间。
源赖光在伊甸几乎耗尽生命将天照血引渡给鬼切,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开始发挥作用。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也对,源赖光从来都是这样,这些盘踞在平安时代的传奇人物总能准确地看透世间发展,并在某一特殊节点发挥自己的作用,源赖光是这样,晴明是这样,酒吞童子也是这样。

只是,尚且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妖怪,又究竟为鬼切布下了多少个节点呢?
童子切、蜘蛛切、天照血、鬼道、天诛八华斩…源赖光似乎铁了心要给予鬼切一切,包括方才使用的言灵,由于两和灵魂共用了一具身体,身为天照血目前的所有者,鬼切轻而易举地掌握了使用它的方法,好像这一切终于圆满了,从武器到血脉甚至到力量,所有的一切都在帮助鬼切成长。
虽然他并不知道成长的尽头是什么,不过也一定不会太好就是了,毕竟成长意味着更多的责任,责任越大,痛苦也越多。
现在的鬼切还不知道,当源赖光借用他的身体使用出天照命,并且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受到任何损害时,他就已经被“源氏”这个悠久却不复存在的家族所承认了,古老的意志如影随形,自始至终见证他的成长。
眼中的血色快速褪去,红雾被不带感情的吟唱驱散了,主动权重新回到鬼切身上。他不知道耳畔回荡的声音究竟属于谁,但那声音足以鼓舞人心,随着攻击被挡落,这神圣的歌喉也接近了尾声,逐渐散落成星尘,触碰到青年身体时形成一层薄薄的层膜,又啪地一下消失了。

尽管只有一瞬间,鬼切也依然觉得身体疲惫了起来,或许是普通人无法承载天照的力量,又或许是那吟唱让人情绪复苏。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他的血肉依然叫嚣着牵起骨骼,残余的力量瞬间从身周迸发,顷刻间,黑面观音的手腕处激起一阵阵烟雾,巨大的声音足以刺破人们的耳膜。鬼切从一阵烟雾中跃起,破碎的巨石形成冲力将他送至观音面前,两双眼睛终于得以在同一水平面上对视。
鬼切盯着那半垂的眼,仿佛透过那假慈悲看到了过往,被妖怪吸收的人类、七重门的悲剧、如月冤死的女人、伊甸苦苦挣扎的原住民,世人总是苦的,现在所有的悲剧似乎都被融合到了一起,人们的哀怨在此悲恸,久久得不到终结。这份痛苦好似压缩了时空,光在其中传播得缓慢,时间被迫停下快得近乎恼人的速度,迫使鬼切直面那双眼眸背后所蕴含的洪流。
每个人经历过的人都曾于洪流中挣扎,只不过这其中大多数都嘶吼着沉没至冰冷的水底,随后逐渐被世间遗弃,因为死者是不能说话的。

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过往并不丰富的经历,好像一路走来,无论接触的人是何种性格、哪种身份,在化为妖怪后好像大多都是痛苦的,无人愿意接受变成妖怪的事实。当时的鬼切便是不太理解,难道妖怪生来就要被唾弃、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后来他逐渐理解了,无论是人变妖怪还是妖怪变人,倘若落得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那还是趁早将其了结了罢。
就像之前所说的一样,让这些饱受折磨禁锢在观音像的灵魂得到安息,便是鬼切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这里的光线依然昏暗,仅有兵戈相碰的瞬间才会将此地短暂地照亮。但鬼切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站在黑面观音头顶的人影,很难相信方才一系列的动作仅仅是鬼切与这观音像的过家家,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自上而下凝望他,仿佛在看一场荒诞不切实际的闹剧。
青年上升到临界点后开始下坠,而低矮处早已被蓝色的血液漫灌,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鬼切握住武士刀的手迸发出一道白光,无形的力量将稳住他即将加速掉落的身体。这过程前后也不到几秒钟的时间,鬼切却是又看着木曾义仲在自己眼皮底下不见踪影。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鬼切只感觉一阵风从身边蹭过,凌厉的刀光便从身后劈下了。黑面观音顺势发出嬉笑声,墙壁上伸出的地藏也跟着抖动起来,与刺耳的笑声发出的是它们眼上留下的蓝色血液,液体所到之处给石壁划下深深的沟壑。类似铁锈的味道从二人交战处散发出来,隐约有暗红的液体由于重力滴落,滴落到蓝色血液中,形成一缕诡异的纹路。
肩胛骨处伸出的手臂迟迟没能消失,倒是在关键时刻救了鬼切一命。恶鬼在刀刃挥砍下的一刻接住这致命一击,属于智慧起源的利刃被恶鬼仅仅握在手中,锋利的边缘嵌进那苍白的手掌,几乎是要被砍断了。鬼切来不及感受疼痛,他反手向木曾义仲的方向挥刀,蓝色与红色的火焰交织于童子切之上,这把古老的武器瞬间发出哀鸣,金属碰撞产生的反作用力令鬼切虎口发麻,痛感从麻木的地方扩散,时时刻刻提醒鬼切自己面对的是何种强大的力量。
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一个与源赖光同样有着相似背景的古老灵魂,岂会是等闲之辈呢?

抵挡住童子切的刀再次引起鬼切的注意,那股力量过于熟悉了,一旦接近鬼切便会被察觉到。黑金新月的刀看上去不似历史上说的那样悠久,甚至没有任何饱经风霜的痕迹,像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哪里能看出一丝沉痛的过去?
或许这就是代价。鬼切没来由地想,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忘记了它,所以时至今日,它也忘记了我。
他与木曾义仲无声地对峙,这位坏事做尽的妖怪从来没把鬼切放在眼里,当下却是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但鬼切知道,这眼神也不是往向自己的,木曾义仲只是透过他这幅年轻的脸庞,在注视着另一个沧桑得多的灵魂。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随着世间的推进,鬼切不得不接受并且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他甚至有点羡慕,很难想象这灵魂活着的时候是怎样的,会是被万人敬仰的英雄吗?还是遭世人唾弃的妖鬼?
或者,他曾经也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那都不重要,早就不那么重要了。鬼切已经不在乎这群人之间的恩怨纠缠了,时代纷争对于个人来说实在太过庞大,鬼切没有那个野心去扛,也不想一腔热情上阵结果被浪潮卷走。木曾义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终于给这沉默地场合施加了些不合时宜的嘲讽:“你和他差得还是太远了。”

这个“他”理论上应当是指源赖光的,那这话他可听了太多次,连点反应都不想给对方。但鬼切依然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种可能,突然冷笑起来:“你又了解我什么?”
回答他的是黑面观音飞速下落的手掌,它是在太庞大了,厚重的石料加上惊人的速度,足以将鬼切生生碾成肉泥。鬼切没有第一时间闪避,反而突然撤掉抵抗对方的童子切,背后的手臂同时将智慧起源握紧向后拽去。失去发力点的木曾义仲身体向前倾去,手中另一把的武士刀也由于偏差蹭过鬼切的肩头。青年的肩头瞬间出现一条血痕,随着武士刀的推进那条血痕越来越深,他没有发出声音,极快速地将童子切向上抛去,空出来的手死死抓住妖怪的手腕。
“临、兵、斗、者。”
鬼切的脸在木曾义仲眼前放大,双眼因为捕捉到猎物闪过兴奋地色彩,那把刀留下的伤痕足以让他血液沸腾。淡漠的脸上久违浮现出可以称得上是狂妄的笑,却并不令人觉得违和,好似他生来也是这样。
黑面观音的手掌已经逼近头顶,作为木曾义仲的造物,它无法伤害它的主人,到时候落得悲惨下场的可能只有鬼切自己。但鬼切依然没有躲闪,他能够感觉到风在头顶呼啸盘旋,难以估量的重压在向他逼近,令本来就阴暗的空间再次蒙上一层阴影。
“皆、阵、列、在、前。”
整个空间开始晃动起来,黑面观音开始尖叫,熊熊烈火从观音的手掌处发出向手臂攀附,那些火焰是蓝色的,蓝色的光线点亮了昏暗的视野。完全破碎的手掌再次激起浓烟,青年顺着烈火燃烧之处向上攀登,不断摆动的巨大手臂也没有令他失去平衡。观音不断嘶吼着,挥动起另一只残破的手掌拍上鬼切所在的位置。鬼切哪里又会被捉第二次,在手掌落下时就从指缝间滑出。烈火越烧越大,瞬间没过黑面观音的另一只手。
黑面观音不再哀嚎,反而再次恢复之前“温和”伪善的样子。只是身后高举着的手臂开始骚动起来,鬼切没有心思去确认那到底有多少,在自己点燃的火焰中乱窜,紧随其后是一阵刀光剑影。木曾义仲在青年身后紧咬着,生怕放过一点可以进攻的缝隙,方才鬼切的攻击被躲掉了,给予妖怪的仅仅是一些不足挂齿的烧伤与擦破,却足够让他有理由将鬼切大卸八块。
鬼切堪堪躲过那快得近乎看不见的刀锋,顺势蹬地而起窜上观音的肩头,在观音扭转脖颈的那一刻向下滑去,向空中划出一道咒文,红色的符文随着之间出现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细如丝的网,静静停留在火焰之中。而后鬼切弯曲的手指向上抬起,符文便连带着火焰一同冲了出去,将黑面观音其中的一直手禁锢在了石壁之上。

黑色的鬼气从黑面观音的嘴里冒出,那双长有脓包的眼睛再次睁开,血水喷涌下来,溅落到观音漆黑的胸膛上,再顺势落下,向下看去,那里早已变成了万丈深渊,地藏们的蓝色体液还在不断下落,恨不得将这里溶解殆尽般。
火光越来越大,蔓延至观音的脖颈处,鬼切抓住它的耳垂,倒挂着躲闪过向自己冲来的白光。他看到木曾义仲站在火焰里,那些火焰对他好似也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只有全身上下的衣摆在缓慢燃烧。他来不及细究,双腿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扳了起来,向观音头顶飞奔。
令鬼切失望的是,这庞然大物的顶端没有丝毫特别的地方,好像它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一尊普通的佛像。几秒过后这想法就被他抛之脑后了,因为黑面观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欣喜起来,霎时,它背后那环状莲花型的大光相发出红光,照亮看不见一丝光的穹顶。
穹顶上附着的不再是只会流泪吵闹哭泣的地藏,而是一个个小型的黑面观音,说是观音,实际上只有头部还有观音的影子,身子完全是童子模样,摆出猎手捕猎才有的动作。它们甚至不是嵌入在石壁上的,是匍匐着身子攀附其中,等到猎物自投罗网。大光相发出光后,这些小观音也个个睁开了红色的眼睛,头部以相同的频率不断抖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希-望-往-哪-里-躲-呢?”
木曾义仲的声音紧贴着鬼切耳旁响起,鬼切向后退去,只见妖怪的脸早就扭曲了,笑得诡异。他双手手持蜘蛛切与之拉开距离,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妖怪背后是清一色睁开的红色眼睛,大光相的红光模糊了它们原本的身形。鬼切释放出的火焰也没能成功攀上这邪门东西的头顶,被阻拦在下颚处了。现在的他颇像孤军奋战的将领,诡异的红光做夕阳,黑色的石壁做最后的墓碑。
“你知道前人是怎么评价这把刀的使用者的吗?”木曾义仲手握黑金新月的武士刀,他的眼里没有了任何嘲讽,平淡地诉说着,像在讲一个故事,“他们说,那个人‘百战过处尽荒芜’。”
鬼切没有说话,他无法分散哪怕一点注意力,因为但凡这些小观音一拥而上,他就很难再次挣脱。木曾义仲也没有因为他的无视生气,只是看着他打了个响指,原本盘踞在下颚上属于鬼切的火焰瞬间窜起,火舌犹如从深渊而来的巨龙,在生命衰竭之时嘶吼悲鸣。地面再次震动起来,脚底下传出一阵阵轰隆隆震天响的声音,紧接着石块撞击石壁,不断滚落下滑,最终被底层的蓝色液体腐蚀殆尽。

黑面观音的身体被木曾义仲无情地截断,只有一颗长着脓包的头颅还诡异地悬在空中,种种的一切都在告诉鬼切:他无处可逃。
“收回你的童子切吧,它一直跟着我在上空悬浮了很久不是吗?你这点小把戏骗不过我。”木曾义仲挥刀指向鬼切,那把刀自刀尖开始变黑,逐渐看不到原本的刀面了,“源氏的刀必须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青年站在原本的位置,火舌被木曾义仲掐灭,那些小观音已经开始蠢蠢欲动,蓝色的涎水从嘴角处不断蜿蜒下来,誓要把鬼切撕裂一般。鬼切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少个,现在的木曾义仲似乎也褪去了只在暗中耍阴谋诡计的作风,反倒与教科书上的形象开始重合了——这可真讽刺。
无意识地,鬼切也开始透过那张酷似源赖光的脸去回想过去,在那个平安时代,或许源赖光也是这样的,率领千军万马,战无不胜吧。
“偏不。”这样想着,鬼切突然抬手再向下挥下,一直被他维持在空中的童子切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伴随着巨大的灵力飞驰而下,划破剑拔弩张的空气。木曾义仲嗤笑于他的不自量力,故意向前躲闪,果不其然青年握紧蜘蛛切向他冲来。

不一样,和曾经家主们、长辈们口中的那个鬼切,完全不一样。妖怪不禁这样想着。
年轻、天真、自以为是。
木曾义仲抬起手,指尖迸发一阵冲人的力量,他实在厌烦了这场无聊的游戏,现在的青年或许已经不配令他拔刀了。
蜘蛛切在一阵狂风中挥砍而来,妖怪的掌心也形成黑色的旋涡,这次两股力量都没有躲闪,眼看着就要发生碰撞——
——鬼切突然矮下身子,蜘蛛切在触碰到那股力量时便及时止损地收了回去。青年硬是被木曾义仲的攻击蹭到,喉咙里产生甜腻锈蚀的味道,他没有停,那股力量仅是蹭了个边缘就把鬼切掀飞出去,借助这样的力量,他成功抓住了飞速下落的童子切。
尔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童子切向下插入,插进黑面观音的大脑中,附着在童子切上的符文顺势而下,强大的灵压令童子切所在之处突然下陷,几乎要把鬼切吞下去了。
木曾义仲猛然反应过来,挥手而下,早就在穹顶上窃窃私语的小观音们终于得到了许可,叫嚣着一齐扑向鬼切。它们数量很多,足以将整个大光相的光芒覆盖住,只需要几秒便可将鬼切撕个粉碎,吃拆入腹。

但这种理想情况并没有发生,那些小观音不知为何卡在了半空,每一个都不知被何种东西束缚住了,停在半空挣扎。
鬼切沉默地将童子切从黑面观音脑中拔出,左手的蜘蛛切随着他的动作瞬间收回,消失在空中。这时木曾义仲才发现空中不知何时挂满了细小的丝线,那是用灵力制作而成的,太过微弱又可以随意控制,所以很难被一个得意忘形的人发现。
但这些小观音的速度极快,速度过快的前提下,这些细丝就算是最普通的棉线,也足以将一个成年人身首分离——更何况这是鬼切自己的力量呢?
在他向黑面观音拉弓射出那一空箭的时候,就开始为此刻做准备了。
小观音果然在鬼切起身之时开始破碎,它们发出与大观音相似的声音,随着身体一段段被肢解,它们的声音竟然奇异地发生了变化,鬼切听到的是属于人类的哭泣声,一个接一个地哭号又缓慢消失,好似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地狱,而是赎罪的告解室。
它们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在令人厌恶的空气中,变成时光的尘埃,被人遗忘。

但鬼切来不及为它们默哀,小观音碎裂的身体不断下落,连带着的是一堆堆漆黑的粘液,仿佛下雨了一般。青年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了,身上也到处都是这种黑色的粘液,还有一堆属于自己的血迹,他看起来明明应该狼狈至极,却又表现出一种从容。
鬼切站在下陷的地面中央,黑面观音的存在令木曾义仲免疫外界的大部分伤害,蕴藏在头部最核心的力量暂时被他掐断,现在,是时候来算一笔账了。
青年右手抬起抚上眼睛,再往边缘移动,指腹所到之处令他外貌发生了一些变化,黑发开始变白,属于妖怪的犄角毫不掩饰地凸显出来,活生生变成了伊甸时那种一般人一般鬼的样子。尔后他在一阵血雨中双手握住童子切,缓慢地横在眼前,漆黑的虹膜映衬着血色的同瞳眸愈发耀眼,童子切也被赋予暗红色的光芒。
鬼切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些残骸,又将实现扭回了木曾义仲身上。发丝在空中飞舞,一场以他为中心的风暴即将产生,此时此刻他便是那暴风眼,他是鬼切,鬼切即战,战即一切。

源赖光教给鬼切的剑法,鬼切在短短的时间内也不过只能学到表层,但现在又不一样了,他作为源赖光的“契约者”,源赖光赋予他所有的力量、胆识、智慧、甚至是灵魂。种种的一切只能指向一种可能,尽管那可能是暂时的——鬼切与源赖光血脉相连。
他能听到古老的心脏在体内跳动,炙热的血液呼唤着被埋葬的记忆,这些东西驱使他本能地向前走,向前走,每向前走一步便是雷霆万钧般的气势,踩碎了坚挺的地面,真就走出了悲凉又荒芜的感觉。
他就这样一步步踏上平坦的地面,张开了口,他的声音变得奇异,好像是三个人在一起叠加才会发出来的声音,此时此刻,或许他真的是鬼神,无上的意志将他驱逐,他无处可去,他降临人间。
“天诛八华斩。”
描写飞升成仙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