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妒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到了夜间,陈琳正坐于书房陪云熙弹钢琴,那是德国进口的钢琴,从原本住的小洋楼带了出来,琴身光亮可鉴,音色如新,婉转玎玲。云熙素来心性沉静,一见之下倒喜欢得紧,陈琳也索性由着儿子夜夜手不离键,时不时便弹几下。 翠竹窗栊下,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窗外一本新开的西府海棠。雨线漫漫,打在檐头铁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芙蓉木枝上犹开着粉色的花,声音清越。 云熙素来最爱听雨声,此时他神情专注弹着《雪落下的声音》,那是陈琳新教他的一首曲子,节奏安静却饱含情感,在这雨夜听来,却隐隐有哀怨之调。其实若是冬日的雪夜里听着更加感同身受,可是成都的冬天没有雪。 云熙实在是太像他的父亲了,精明,隐忍,慧极必伤,希望他一生平安喜乐,未尝不是她为人母亲的愿望。遂望一望窗外残荷宿雨,不觉笑道:“我慢慢地品雪落下的声音,仿佛是你贴着我叫卿卿。
不过人生乐在相知心,实在无须云熙钢琴幽怨多了。” 话一出口,隐隐觉得不祥。云熙早慧,这些天正在读《媚公卿》,自然知道卿卿一词的典故,侧首浅浅一笑,“只是真如歌词一样,两眼轻开,白茫茫一片,雪落下的声音,仿佛是卿卿却又不是卿卿,依然,不过雪落罢了。” 陈琳倒不意儿子是这样想,只觉得冥冥之中仍是有天数循环,父子的回答都如此相似,便笑着喂了一片果脯到他口中。 夜色更浓,陈琳打开收音机接听讯息,却听一把声音道:“云熙弹的不错,可是听声音很忧伤,不合眼下时宜。” 陈琳转首见是叶宇飞回来了,笑容愈加恬美,但笑意却望不到眼底。云熙脆生生地问了安,便乖巧地去一旁继续弹钢琴。陈琳“嗤”地一笑,打量了叶宇飞一番,歪在沙发上道:“所谓乐者无意,听者有心。乐曲本身单纯如镜,你之所以能从曲中听到忧伤之意,恰恰只有一个原因。

忧伤的就是你。” “是够忧伤的,我的女人心里想着一个死了好几年的人。” 叶宇飞一说完就后悔了,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阿鬼。其实这是叶宇飞最不愿意说的话题,他没有权利指责陈琳,也没有权利嫉妒陈琳的丈夫,可是他就是嫉妒,让他装得无所谓,他很难做到。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七年前某一天在文山看到的场景,那时阿鬼因负伤在床上休养,他一脸娇痴的拽着陈琳的袖子要陈琳喂他梅子果酱吃,那个果酱是陈琳自己做的,叶宇飞也得了一瓶,随后他将那瓶果酱带入敌后,很宝贝的一天只吃那么一点,直到全都吃完。那个时候叶宇飞看着阿鬼全无在外人面前的矜持高贵的风度跟陈琳卖痴撒娇时,只觉得眼都红了。 他从不怀疑,如果他和陈琳一直留在敌后锄奸,抗日战争胜利的时候,他可以和她顺理成章结婚生子,也就不像那个给了陈琳孩子,又死了的阿鬼。自己和陈琳的孩子,应该是像云熙那样,很可爱的吧。
云熙感觉气氛不大对,抬起了头:“妈妈,我先回去休息了。”说完就脚底抹油似的回到了房间。 害怕,溜了溜了。 陈琳冷言:“磐石同志,请你端正态度。” 叶宇飞口软:“今天吕鸿儒约我私下见面,和我说了一些事。” 陈琳漠然地:“我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你俩关系还算不错,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叶宇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陈琳:“得说,闲言碎语也可能是情报。” 叶宇飞偷看陈琳:“跟我说了你和……阿鬼的事,而且他知道我们过去的关系。” 陈琳谨慎:“不会是什么圈套吧。” 叶宇飞:“什么圈套,他就是想测探我,这个吕鸿儒他就是想离间咱们俩。” 陈琳:“马成峰也曾经借这个试探过我。” 叶宇飞紧张:“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陈琳:“还能怎么说,就是曾经好过,但他是策反我不成就去了延安,然后就在也没见过面。吕鸿儒从延安的叛徒那里买到了阿鬼的资料,本来想直接上交南京国防部,但被我提前下手烧掉了,也是死无对证,他们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 沉默。 叶宇飞试探:“我想知道……你和阿鬼……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琳想了想:“就是正常的谈恋爱结婚,然后就在一起,过日子。” 叶宇飞有些委屈:“陈琳,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你还是……对我不放心……” 陈琳糊涂:“我放心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叶宇飞:“撒谎。你就是不信任我,我是你的丈夫,不是外人啊。” 陈琳咬着牙:“磐石同志,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我还是那句话,请你端正态度。” “我的态度很端正,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和他在一起。”叶宇飞盯着她,不给她后退的机会。 陈琳失语,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总不可能说,她被龙家的人算计中了毒,阿鬼给她解毒的时候两个人意乱情迷滚在了一起,阿鬼死乞白赖的要对她负责任?她还记得,就是这晚,她有的云熙。 算是她算计好,也算是个意外吧。 她当然不可能会忘记。
“我可以不说吗?”陈琳低头,喝了一杯白兰地。 似是这样就能避开那个目光。 叶宇飞妥协的:“好,你不想说就算了。” 叶宇飞不是不能忍,上辈子二十出头的他能忍,到现在比原来更有城府,更有自制力,怎么会不能忍。 他只是无数次想到,如果阿鬼要求她跟共产党走,换他来的话,她会不会有同样的反应。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她愿意接受阿鬼,阿鬼救了她的命还照顾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他不会利用她,不会和她吵架,会哄着她,想办法让她开心,会宠着她,不会不爱她。 她这样嚣张,不让着怎么行。 陈琳低着头,怀念地说:“黎语冰同志是我的丈夫,是我孩子的父亲,是他把我从地狱中救了出来,也是他治愈了我身心上那些由你造成的伤痛。有些道理我还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是你知道吗,最早要求我跟共产党走的就是他,也是他介绍我入的党,我是因为他才成了今天的陈琳。

”她平静下来,“成都解放那天,我就向组织打报告,申请离婚,我不想过这种表面上一团和气的日子。我回去睡了,你请自便。” “你就非要和我划清界限吗?这辈子都要和我划清界限吗?!”叶宇飞气恼得很,他气恼自己上辈子做下的孽,气恼自己到了这辈子也拉不住她。 陈琳向外走的身影在原地停顿,“你以前不这样的,我怎么样,包括我这条命,你是从来都不在乎的。” “只有你才觉得我不在乎。”叶宇飞想也不想的回她,而后强硬的拉过她的手在书房里的椅子上坐下。 陈琳坐在椅子上无语凝噎,她看着自己被男人死攥着的手气的想要翻白眼,固执的人到底该怎么办,原谅她过了两辈子还是没有想出个好对策来。 “你打算这样握着我的手握一晚上吗?” 陈琳想了半天也就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也是没办法,那些犀利的话她在梦里不知道跟他说了多少遍,可是直到最后她的倔强和脾气也就是不见他不给他回响而已,想来也是没什么杀伤力,如今再见,便是连脾气都耗没了。
可是固执的男人总是有本事激的她瞬间就起了火气。 “你要是想这样握着,我也没什么意见。”叶宇飞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回答。 叶宇飞安慰自己是自己对不住她,自己做的孽自己扛。 是他自己忘了他有多在意她,忘了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到死也是放不下的。 “叶宇飞,我们不合适。”陈琳拒绝。 “怎么不合适?”叶宇飞说,“你没有试过,怎么不合适?” “我……”陈琳被问哑口无言,我能和你说我上辈子还没试就没觉得会合适,为什么还要这一辈子再试一次,陈琳只好说,“对不起,是我不该招惹你。” 叶宇飞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惊讶了一句,“陈琳……” “对不起,我……”陈琳此时才发现,她所认为自己的不甘心,掩饰了她的情感。 对不起,我拒绝你之后,不应该再招惹你。 这时候,收音机播报的讯息救了两个尴尬的人。 “……2013、054、7102。

完毕。薰衣草的指令就到这里,一小时后,本波段还将重复一次。现在是研究所呼叫勘探队,研究所呼叫勘探队,这是立冬后的第一次呼叫,呼叫将重复两次。” 陈琳起身,拉抽屉找纸笔,坐好准备记录。 “……9102、453、 0027。第一次呼叫完毕,现重复呼叫:423、1066、963、3111、7054、6271、2052……” 钢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移动着,叶宇飞在一旁静静的打量着陈琳,眼神渐渐有些温情。他笑了,接着又收住。 终于记录完毕,广播:“第二次呼叫完毕,研究所向勘探队说保重,更艰难的勘探在等候着你。” 陈琳听完很激动,她把频道调走,然后关掉收音机,从抽屉里几本书中找出一本《蝴蝶梦》的中译本,对照着《蝴蝶梦》翻译着呼叫密码,一字一字地译着。 陈琳终于译完,看着译好的电文。 (旁白:荼蘼,对外通信中断,修复中。
西南战役的情报十分及时,嘉奖。现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有利于此时解救重庆渣滓洞所有在押政治犯的情报,以及蒋介石集团策划飞台之情报,请于明日午十一时整在司南咖啡馆前台交接,一类暗号。如接头不成功,则于第二天同时于锦春茶楼,二类暗号。大本营。) 陈琳划着火柴点燃电文:“明天我去接头。” 这时叶宇飞才开口,“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有错在先。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不接受我,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受我。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我改,你别这样对我。” 他是真的想让他们俩从假鸳鸯到真夫妻,他会把云熙当作自己亲生的孩子去疼爱的。 更何况,现在还不到必须要离婚那一步。他还是能拖的,拖到四十。如果拖到四十,他还是没等到她。那真像她说的,此生无缘了。 叶宇飞给自己下了一个时间线,就这个时间线之前,他会尽一切努力去拖着。

而对于叶宇飞来说这一刻他也并不幸福,他知道这是一次情感敲诈,而对于得到陈琳来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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