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欲】19 Days（中）

# Day 09

欲星移生病了。原因不明的头晕乏力。
他意识模糊地陷入枕头里，像重伤昏迷的那几年一样，空气粘稠得透不过气，对面的人更是让他不敢呼吸。
默苍离单薄的手握着他的，触感冷硬——事实上他并没有接触过默苍离的手，因此无从知道他手的温度触感。他被握着手，一圈圈擦拭镜子，那面镜子已经光滑洁净得像月凝湾的湖面，拭镜布仍在上面摩出咯吱声响，始终不停歇。
师兄。
师兄。
他低声喊了很多遍。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缠住他的心脏，每一次心跳都让那倒刺扎得更深。
他的意识浸入海水，失去了实体，镜子和拭镜布缓缓翻转，沉向深渊。他想伸手去捞，却如何也抬不起沉重的手臂。
欲星移。
默苍离化作一团青色的影，模糊又清晰，混沌又深刻。他覆在欲星移身上，凉薄的嘴唇攫取他的呼吸。他是他自少年起，便触不可及的欲望，憧憬而叛离，是矛盾，是困局，是莫比乌斯环。欲星移陷得更深更深，忘却镜子，忘却呼吸，忘却自我，湿重浓稠的血色取代那个青色的影包围了他，令他在稀薄的空间之中沉沦，那里空荡荒芜，唯悲色充盈其中。

他还记得默苍离死去的事实。
他怆然睁开眼，周身被汗水浸透。
师兄。
他哑着嗓子，对空荡的卧室含糊地念了一声。

# Day 08

欲星移刷着牙，翻开社交软件发现“欲星移”更新了一条状态。
只有图片没有配文，是一块抹茶千层。像素不高，摆盘精致，调了色加了滤镜，还有巨大的水印“XX烘焙工坊”。让人怀疑是搜索引擎输入“抹茶千层”蹦出来的第一张。
他真的去搜了一下，果然是。
叼着牙刷急忙打开社交软件，发现这条状态被点赞了324次，评论66次。
热评第一风逍遥：看到鬼。
欲星移没有看下去，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继续刷牙。
八点。他带着抹茶千层准时出现。
欲星移：每天都让我带，你却从来不吃。

默苍离：我讨厌抹茶。
欲星移：他们背地里都叫你抹茶怪。
默苍离：我知道。
欲星移：所以你讨厌你自己？看来我们总算有一点达成了共识。
默苍离刷着欲星移的社交账号首页，不说话了。
欲星移打算把手机夺回来。默苍离抬头看他，说，但是你喜欢抹茶，对吗？
欲星移：……
而默苍离像对他产生了什么兴趣，看了他许久，神色仍是那副莫测的冷漠。他虽然坐着，却很难给人以被俯视的感觉。
欲星移望着他映出绿光的眼镜片，心跳乱了鼓点。想要避开锋芒，却不料对方出手来，掐住了他的脸颊。
他瞬间红透了脸。
你是不是胖了，欲星移？晚上吃甜品不好。但你也不必亲身示范这个命题。
他转身就走。
欲星移。默苍离叫住了他。昨天和前天，为什么没来？

欲星移推门而出。
默苍离看了看手机，才八点多而已。他师弟坐了一刻钟不到就走了。

# Day 07

欲星移反复确认，距离日历上那个标红的日子。
余七日。
14个小时。
840分钟。
师兄弟二人拾起之前的残局继续对弈。欲星移落子之后，默苍离迟迟不动，他便也沉默不语。
欲星移，容我讲一句称不上冒犯的话。默苍离说，给你一次悔棋的机会。
欲星移略一怔神，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着不慎，错失大片地盘。他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听师兄语气，是在顾虑我的感受？这真是……
欲星移，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讲？
……为什么这样问？
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讲？
没有。

你没有话对我讲？
欲星移猝然站起身。
要走了？
这间房间实在不大，他踱了两步就到头了。他说，现在不走，等十点。
默苍离说，你是否有话要讲？
师兄，悔棋的意义是什么？
排除一步错棋。
你的复活，是一次悔棋。
这一次，你还会错棋吗？
欲星移背对着他，梦里那股窒息感又钳住他。谁都可以问他会否错棋，只有默苍离不应该问，他知晓一切答案，他的提问像神对信徒的戏弄。
敲门声准时响起，提醒他们十点到了。
欲星移头也没回地离开。
默苍离手边放着欲星移的手机，私密相册存了一张墨家十杰的合影，和他房间墙上挂着的照片不同，这张相片没有马赛克。
这是默苍离留存于世的，唯一一张影像资料。

# Day 06

房间没有窗户，今日似乎特别闷。默苍离背手站在那张相框前，没在玩手机。事实上他早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任何东西都是工具，手机也是他的工具——旁人被手机分散注意力，他利用手机分散注意力，区别是工具无法主宰他，所以工具于他有时效性。此情此境，他不再需要手机这个工具。
欲星移带着一身湿气进门，比平日多披了件带兜帽的风衣，上面沾有细碎晶莹的水珠。
下雨？
嗯。
默苍离把他挤到墙角，压低了声音对他说。欲星移，我要出去。
好。
欲星移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答应了。
没有人怀疑披着风衣戴着兜帽匆匆离开的人是谁。默苍离没说去哪，去干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欲星移完全没有考虑那些，他支着额头靠在房间监控的死角，嘴角止不住地翘起，代替默苍离困于牢笼，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他比默苍离更像囚徒，也比默苍离更像将死之人。悔棋只能排除一步错棋，尚有无数行差踏错的险招，更何况即便悔棋，他也必将重蹈覆辙，走向同样的毁灭。
当晚，X市封城，出城的公共交通停运，高速封锁，大小路口被路障拦起。武警部队出动，全城地毯式搜索黓龙君的行迹。地方台、各大电子广告屏幕滚动播放黓龙君的悬赏启事。
丹阳侯把默苍离的房间砸得稀烂，冲欲星移发火。
才两个星期！项目组除他之外26人，20个申请辞职，5个请假！
欲星移说，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无法忍受黓龙君。
剩下那个是我师兄，他是负责人！本来还剩三天就能结束，这下好了，欲星移，你把黓龙君放走了！
欲星移掏出手机拨通自己的旧手机号，来电铃声从床底传来。
他不会走的。欲星移解释道。

# Day 05

防空警报彻夜回响在X市上空，全城警力出动搜索黓龙君，重点排查地下势力集结场所和可能的据点。与墨家军校有联系的体制内人员全部被控制住，许多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官员直到进了审讯室还以为自己在做梦。X市上一次这种级别的全城戒严，还是十几年前道域内战的时候。丹阳侯快要把头发揪秃了，也不能对拥有外交豁免权的欲星移动手。
而事件中心的黓龙君本人，在市中心的电玩城和一个十四岁小女孩打对线，输得一个子都不剩。因为全城戒严，电玩城已经提前打烊了，小女孩是老板的女儿，电玩城的每一个游戏设备她都玩得神乎其技。而现在电玩城漆黑一片，默苍离和小女孩坐在唯一亮着烁烁荧光的屏幕前复盘刚才的对战。
默苍离：我的兵力分散但机动性很强，你集中兵力中路进军，如果我全部调往你的大本营，你来不及回防，也来不及攻下我的据点，这样讲你能听明白吗？好好检讨，这一盘你总共犯了几次错误。

小女孩：你输了。
默苍离：十九次。
小女孩：he~tui~
默苍离：没有全局观，四处游击，无谋错一。兵行险着，烧我哨塔，躁进错二。孤军深入，兵线太长，涉险错三。为阻我援军，浪费兵力，轻断错四……
小女孩：你输了。
默苍离：我左翼兵力不济，你视若无睹，贻误良机，失察错五。边打边说，暴露弱点，轻言错六。
小女孩：你输了，彩笔。
默苍离被小女孩的辫子甩到脸，小女孩蹦跶着跑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再戴上时发现游戏机阴影处站着一个人，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师兄，大家都在找你。
默苍离说，我听到了风声。十几年了，星宗突发事件应激能力终于有所长进，其他方面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多工作做得相当出色，比方说，无用功。

欲星移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屏幕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眉眼棱角一如年少之时。
默苍离却说，欲星移，你看上去，比我更像将死之人。
师兄玩过贪吃蛇吗？欲星移指了指旁边的游戏机，说，这种游戏永远无法通关，积分越高，难度越高，最后玩家会将自己困死，游戏结束。这是一种不断杀死自己的游戏，作茧自缚，正如墨者的宿命。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默苍离说，我的游戏结束了，而你还没。
欲星移知道默苍离有一棵血色琉璃树，他每牺牲一条人命，便挂上一串琉璃。默苍离死时，那一树琉璃串恐怕早已累累枝头。在欲星移这里，默苍离是第一串琉璃。
杀死默苍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默苍离是不败神话，是欲星移利用墨学颠覆海境阶级固化的最大阻碍，是他钦佩又倾慕之人，理性与感性矛盾的根源，是他绕不出的困局。但默苍离仍不过是一串琉璃，就如同一步禅空，常欣，梦虬孙。

从决定杀默苍离，至默苍离真正死去，也是他杀死自己的过程。相册那张墨家十杰的合影，记录着他们还活着的样子，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开始了一场杀死自己的游戏。
失去手机的默苍离直视他的双眼，造成巨大的压迫感，好在眼镜片反着光，那压迫感便滤去三成。
欲星移，这一次，你还会错棋吗？
我不知道，师兄，我不知道。我赢不了。
蓝色屏幕光下，欲星移握住默苍离的指尖深深地俯身，将疲惫的头颅抵在他膝头，传达不能传达的挽留。
默苍离的手并不如想象冷硬，反而柔软，微凉。他扯着衣袖，无声地擦拭欲星移的面颊，动作生硬。

# Day 04

电玩城的小女孩是黓龙君的故人。丹阳侯对这个说辞暴跳如雷，因为小女孩出生那年，黓龙君离开道域，至死都没回来过，何来故人之说。

欲星移被禁止探视默苍离。他给丹阳侯打电话打到对方关机。
余四天。
十五天来，他的生命被压缩在晚8点至10点短短两个小时之间，浓烈得如同沸水。那水越是沸腾，其他时刻便越是死寂。
此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积满雨水的街道被警车团团包围，是他和默苍离的最后一面。
默苍离说，又不是第一次，还没习惯吗？
他想说生离死别这种事，多少次都不能习惯。
他还有很多话没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