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

清晨，有云雾环绕林间，雨落溪流，荡起涟漪。
几道黄玉石阶阻拦了溪流的畅行，水流在此汇集，犹如融化的琉璃一般相互交织。女孩将手置于交汇水流，任之于指间环游，感受凝结其中的凉爽秋意。
双手捧起溪流，洗净脸上的尘埃，以及少许的泪水。回头，只见晨光透过叶林洒落草地，武士沐浴在光斑之中，手握曲刀，向空气接连挥斩，卷起几道呼啸风声。
他看起来三十有余，发色与双眸都黑如煤炭，身形高瘦，不似那些体格粗壮的骑士。女孩不知道武士的真名，只知道他是被爷爷手下的骑士们捡回来的。老师说武士来自东国，她便去翻阅了有关东国的书……书中说武士不披铁甲，仅以衣袍裹身、皮革护体，使用纤细修长的曲刀，挥舞作战时像是在舞蹈……
武士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被我吵醒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我早就醒了。”
暖阳初升，金黄色的晨曦笼罩山林，破去了冷雨带来的阴郁，云雾却未曾消散。
林道狭窄，白马不可疾驰，武士便将女孩抱上马匹，自己在前头牵引缰绳，缓缓行进。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可谈说的，一路上沉默无言，唯有鸟啼作响。
“希洛。”女孩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武士微微回头，余光正巧与那双红眸子相对。
“这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
“我在书上看过，东国的武士若要与人签订誓约，首先要知晓她的名字。”女孩感觉自己的心在打鼓。
“我不会和你签订誓约的。”武士直言不讳，“但我也不会背叛你。”
“我不信这种口头承诺。”女孩皱了皱眉。
“那签订了誓约的人，就一定可信吗？”武士反问道。
女孩不再说话了，她的家园因叛徒而沦陷，背叛者正是宣誓效忠的封臣。
“我会将你安全送到北方，这就是我的承诺。”武士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这样就能让他那毫无感情起伏的承诺，变得更郑重其事一些。
“不用到北方……这片山林的外围是银雀厅，那是我伯叔的封地。”
“离战场太近了，很危险。”武士伸手摸索空气中的云雾，像是在寻找什么。
“我不怕蛮人，伯叔也不会怕……”女孩生气了，她感觉自己好幼稚。
“安静！”武士停下步伐，低声警示道。
“发生了什么？”女孩被吓到了。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云雾看起来不再轻浮，而是变得粘稠与厚重，像是一层层半透明的幕布，湿漉漉的，不停渗出白色的血。

“是妖。”武士做出了简洁干练的判断，却让她完全无法接受。
“妖？”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恐惧，“我……我不明白……妖……不是传说吗？”
胆怯之余，她又看了眼四周云雾，却意外瞥到一位身形高挑的黑影，它独立于白雾之后，随幕布飘动而舞蹈。女孩惊讶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恍惚间，她想起了过去，爷爷宣告奴隶主们死刑的那一刻，他们也只是张大着嘴，说不出半句话。
“我会死吗？”女孩抱紧双肩，瑟瑟发抖。脑海里血影恍惚，刀光剑影，城楼塌陷，被斩去四肢与首级的骑士们，浴血厮杀的爷爷……
“不会。”武士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小小的、冰冷的手，“只要我还活着，那就不会。”
妖影逐步靠近，如果它真的能够步行的话。
武士拔出腰间曲刀，雪白钢锋乍现，妖雾似乎也退却了几分。
曲刀一闪，好似银月弯刀，妖影颤抖，传来尖细凄惨的嚎叫，好似夹杂着几分悲伤与戏谑。
“退散。”武士冷言道。
手中白刃猛然挑起，刀风将妖雾吹散，幻觉交织而成的白血与幕布，在一瞬间化为尘埃，妖影失去了庇护，真正显现于两人眼前。
妖的上身与人类并无区别，肤色白皙至近乎透明，容貌异美，眸色是别样的金黄色，脸颊与嘴唇上显着淡淡的玫瑰红。人类的身形从腰肢开始变化，生出动物纤细修长的四肢，毛色青白如玉，柔顺的曲线下充满野性。

“好美。”女孩忍不住赞叹。
“我要带她离开，请退让。”武士神情冷淡，双手紧紧握着曲刀刀柄，没有半分松懈，眼前的诡异之美，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必须斩杀的猎物。
“前路艰难。”妖说话了，声音轻灵如歌，“宿命不可逆转。”
“妖也配谈宿命？”武士语气平和，女孩却分明感受到了，他心中暗藏的愤怒。
“谁也不配，我只是说出……我所知道的。”妖缓缓抬起了手，藤蔓与枯木在他手中成型，却不再是虚幻的影像。
枯木狰狞，藤曼缠绕，妖将这些即将腐朽的绿意揉为一体，形成一柄形态扭曲的长矛。黄金眼眸闪烁，长矛自手中抛出。武士挥刀，枯木与藤蔓富有生命，分化出一道长长的痕，完美躲过了他的斩击，径自插入女孩的胸膛。
彻底失去意识前，女孩耳边响起了爷爷的话。
“希洛，对于你来说，死亡的宿命还未到来……活下去，用尽所有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