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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RO】In the End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45RO】In the End



I'll sing you the last lullaby.
01
过了春分,太阳开始比以往更早地升起,但每天依旧沉得极早。这几天雨下得比前些日子更大了,黑压压的云笼住这一整片地区,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UMP45开着自己的小破车,在细雨落得更大之前到了地图上标记的小镇。
这里早就没人居住了,一小幢一小幢的房屋不是被时间损毁,就是四处通风地在雨声里唱起歌谣来,即使立了春,有些地方还依旧能看见去年没化完的积雪。但有屋顶和没屋顶是两回事,有墙壁和没墙壁也是另两回事,她把车停在一幢看起来保存相对完好的屋子前,下了车,用了些力气便轻易推开了锈死的门,挥挥手拍散落下的尘埃,环顾之下,确定这里可以作为今晚的临时居所。
UMP45将窗户打开,退出屋子,先整理起车上的东西来。等大概整理好,房间通风也差不多了,走进去再没闻见那股属于死地的土腥味,便去给车上盖好防水布,再把门窗又都关好,随手拍拍干净看起来还能坐人的沙发,躺了上去。她只躺了一小会儿,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接着从包里拿出燃料和上个停留点搜刮来的真空食品。燃料分出一块儿丢进壁炉里,点燃,在屋主匆匆离开直接扑灭的薪柴冒着火舌,不一会儿就烧起温暖的炉火来,另一部分她自己架了个临时炉子丢进去,又把炉子放在壁炉旁,从包里摸出锅来,煎了份小牛排,又倒上水,打开标着复合蔬菜的真空包装倒了些进去,给自己弄了碗暖身子的汤。

【45RO】In the End


做完这些事情,窗外的雨正开始下大。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似乎岌岌可危的窗上,敲击出仿佛被人丢了石子的惊心响声,45坐在壁炉前并不去管这些,就算风雨再大,也不可能吹到她这边。不过她还是去拖了个柜子来防风,最后摸出两条毯子把自己裹住,戴上眼罩就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条眼罩本来是G11的东西吧,她在这一夜久违地做了个梦——当然人形是不会做梦的,她们的梦也只是对过去的缅怀与回顾罢了——梦见了404小队还没成立时的日子。
那段时间她在各处游荡,就像是现在一样,40留给她的意志只是「活下去」而已,活着本身就是意义,而她想好好活着,去看更多更多40曾经和她说起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她是想和40一起,走遍所有书里写的地方,到所有她们的双腿能去的风光里占有那么一小刻时间就好。但事情总是很难遂人愿,连自称万物之灵的人类都不被命运眷顾,被这些人类或轻蔑或怜悯的自律人形又怎么可能得到莫伊莱的青睐呢?她们相遇的不久之后,UMP40就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如果人形也能拥有生命的话。那时候,UMP45孤身一人,只是为了活着而东躲西藏着,她最后被一位人类收留。人类带来了HK416,那个曾经如此轻视乃至蔑视UMP45与她的UMP40的人形。416是个好孩子,在UMP45找到了与这位总是难以表达自己的队友交流的方法之后,她们相处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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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态度一直延续给了接着入队的另两位人形,UMP9和HKG11,尽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某些人的队长,但只要像个队长一样去做就好了吧?
她梦见的是在这之前,她在下水道里生活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不见天日,阳光从坏掉的井盖里射下来,照着无数被气流托起的尘埃,有时她能看见网格之外的天空,那些格子里的天空经常让她想起UMP40,她才自己首先想起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接着才想到:这片天与40的眼眸何其相似。她从垃圾场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弄来一些能保暖的东西铺在地上或裹住自己,在她睡着时,偶尔会有些变异老鼠从她身上经过,接着跃入早已干枯的下水道中悉悉索索,离开这里。但她不能离开这里,她可以通过埋在地下的电缆给自己充能,一种奇妙的感受笼罩着她让她远离地面,她不想和40一样被人类利用,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弄到一张下水道之类地下世界的地图,这样她就能尽量远离城市里的人或物,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完成她们俩的愿望。而实际上,她梦见了自己与安洁的会面。
那是UMP45这一生的第三次转折,她的世界从此离开了下水道,又同样暗无天日,尽管暗无天日,却又能在暗处看见无数光明闪耀。安洁莉娅是在城市边缘找到她的,人形的梦有着清晰的景色:远离城市中心的荒原上有个排水管道的出口,UMP45沿着老鼠们的路线前进,在阳光正盛的时刻看见了等在出口的人类。她没有问安洁莉娅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长久未曾进食、只靠能源度日的人形根本说不出话来,而安洁主动走进了阴影,向她伸出了手:『如果不想再被那些人找到,你得和我一起行动。』人类笃定地看着人形,UMP45曾经觉得自己彼时涉世未深,可现在再在梦里看见这一场景,她开始感激起这位人类,一如前几次她梦见UMP9那样。后来场景转换到了希尔德尔这对双子身上,安洁带着她来到她们身前,UMP45对自己的选择记得太深刻,以至于其实这个场景她梦见的次数比她梦见40还多,她在那时选择将过去封闭,只是告诫自己那些过去的意义,关于UMP40的事情她不再记得一清二楚,只保留了她们的约定,她对40那股心情——记忆是可以被封锁的,可留在云图里的残余信息却无法消除,除非她死过一次,换上新的硬件,但很明显的是UMP45过于特殊,她能留下一切她该留住的东西,只要那东西的确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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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11的眼罩现在也属于她了。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左腿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修整一次,显然现在并不是那个时候,她从梦里醒来,将意识下沉,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忆,便将这些东西都整理好,像是关上书本那样的,不再翻阅便不再记起。
太阳再次升起时,雨还下着,但比昨夜还要稍算停歇。她收起防水布,这里的雨水是不能使用的,只能白白倒掉了。其实她可以不在意这些事情,但目的尚未达到,前路不知有多长,她需要自己的身体还能撑过去,她需要抵达一个或许充满希望,或许只剩绝望的地方来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UMP45活得足够长了,可她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像是当年答应UMP40一定会活下去时的那样,她努力地活着。她想自己这样下去或许得活到时间尽头吧,这个世界留给她足够的替换零件,她早些年就向希尔和德尔学来了维修自己的技术,心智云图备份什么的容器也不要太多,只是活着而不求质量的话,或许到了下个地球文明出现时,UMP45还死皮赖脸地活着,看见另一种光明在世界升起。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她嘲讽着时间,把东西都装上车。燃油表显示还有一半左右的库存,地图上不远距离标记了一个加油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了。趁着雨渐渐变小,终于停下的几分钟里,她开着车去走了一趟,给自己这辆小破车加满了油又把备用油罐给装满,心里估算了一下路程,想着这样一来就是走到山上再下来也够了,又从加油站的便利店里搜刮了些生活用品出来,还拿了套地图。她想独自一人满世界跑也总得找点乐子的,便从书架上随意扫出几本书,也装进口袋。看书打发时间是许久之前养成的好习惯,至今她也不曾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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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子里,丢了几块从外面捡来的能烧的木头,她窝在壁炉前,打开从便利店里顺来的书籍。实际上她看不太懂这些字,开启语言文字辅助系统又得多花点能量,好在她什么书都看,手头上的口粮也非常充足,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节约的地方。只是才把书名翻译出来,UMP45的脸色就变得并不那么好看了。
这本书,《人形发展史(三)——从战术人形到自律人形革命》,写了什么真是再明显不过了。但她在侧边找到了作者的名字,不熟悉,看来并不是什么权威学者,或许还有些可看的地方也说不定,总之先看个序言和后记,看完再决定这本书是当物质燃料还是精神粮食吧。
UMP45翻开第一页,目录,略微瞥了一眼页数,直接翻到序言部分或许开始讲些正题的位置:『……我们必须承认,对人工智能的滥用乃至出于抵抗或利用遗迹技术的心理而对生物科技的放任都是这一事件必定出现的缘由。从早先「蝴蝶事件」开始,到Anti-Rain小队的成立与崩溃这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来看,自律人形革命中最惨烈的几场战役已是避无可避了。日后倘若有人经历与这一长段时间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做出如同最开始一样——小看那些90WISH成员,哪怕是叛逃成员——愚蠢的决定。由莱科之死可以看出,另一件人类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是,一些强硬有效的管制措施的确是必要的,但这些措施的执行者必须接受更加严格的看管,毕竟即使在自由世界里,规律与计划也处处存在,甚至比自由更具有必要性,但倘若连执行者都被所谓的自由腐蚀,整个机构也将成为使身体腐败的脓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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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又看了看作者的名字,记了下来,下次再看见这样的字眼,或许也该留意一下他写的第一二册人形史也说不定。
好书不能一口气看完,有人对UMP45说过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不是生活或者任务必须的专业书籍,最好还是留着一些别看的好,这样过段时间还能继续捡起来看。比起一口气看完接着失去兴趣,这样吊着自己的做法更加有利于思考的深入。
提出这一观点的人,或者说人形,现在正处于失踪状态,这样奇妙的处境也算是给了UMP45小姐一本还未看完甚至永远也看不完的书籍。
这位人形名为RO635,其所在,正是UMP45小姐跋山涉水寻找的最后一缕希望。 
02
早些时候,在UMP45的冒险还能遇上些人形的时候,世界尚且没这么糟糕。即使人类越发低迷的出生率宣告了灭亡,即使早就预见某些人类可能一不做二不休地启动遗迹让世界为区区一个物种陪葬,人形们依旧如此平和。有那么一次UMP45载着一车鲜花,路过一座小镇时,她将这些花都送给了路边一位被设计成幼年女性心智的人形,而那位人形执意要回礼,于是UMP45小姐得到了一小车珍贵的小麦粉,继而演变成那段时间的食谱总是离不开这样原料的情况。那段时间404小队的人形们还住在一起,她们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小镇定居,挑了一幢三层楼的小别墅,两位UMP住楼下,416和G11住在二楼上,最顶层是健身房和小花园。实际上健身房基本上没什么人用,小花园也完全是9在打理,只是偶尔416大小姐会去花园里坐着喝杯茶罢了。只有UMP45有时图个清净会去健身房看书,久而久之健身房就变成了样式奇怪的藏书室——至于G11,不到饭点不醒的作风早就没人过问了,她别死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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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实际上也过得太长,几乎能与UMP45早年的坎坷相当。平静如水的时光里UMP45时不时地会看着城市绿化带出神,在路灯下站个半小时,每到这种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零件又该换换了,于是联系希尔或是德尔来次上门服务。后来德尔和希尔也来不了了,便是由UMP9来帮着她做这些事,再后来就是她自己去做,并不怎么难的事情而已,谁还学不会呢?
而兴许是那本她不该在这种时候看的书依旧牵扯起了不少回忆,UMP45翻了几页之后把书当做枕头垫在毯子底下,习惯性地勾了勾嘴角在炉火前躺着,闭眼后眼前全是那些日子里的画面。那是在更往前的一段时间,在那时人尽皆知的「自律人形革命」潮流里。UMP45还记得的事情其实也并不多了,但她始终就在其中。尽管那些事也很少被她梦见,几乎没有,她还记得的一切就像是一片被夕阳染成粉色的冬季海滩,一件一件事情、一幅一幅画面宛若碎冰被海浪冲刷着滚上滩地,正似一颗一颗乖巧的粉钻,躺在惨白的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的梦境随手捡起。她的记忆里曾有夜天与星辰,而更多的是废墟间闪烁的星光、森林里透过树冠射下的月华、与她的身份过分相配的老鼠夜枭还有流水声里伺机而发的响尾蛇们。她的404小队仿若一条黑夜里穿梭的毒蛇,她们迅速而狠辣,披着一身夜,隐匿在星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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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眺望过夜晚的大海,在黑漆漆的水里看见自己的身影,仿佛这是她的坟场一般。她还记得漫天风雪里的人们,她梦见过UMP9独身一人抵挡所有敌对单位,她也梦见过HK416不屑的目光中藏着掖着的苦难,她的梦完全不受她自己的控制,只是在强调她的过去,声嘶力竭地、毫无防备地、一丝不挂地将一切展露在UMP45眼前。
她呀,她闭上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心想自己也终于被过去一把抓住了。
RO635站在她面前,笑得那么开心的样子,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呢?她小心翼翼地想着,听见耳边那道声音说着『再过不久就能安心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你之前说过的地方吧』,说话间的那些杂音像极了老式影院的音效,她自己清楚或许是淋了点雨的缘故,可能是时候再自己把自己拆开维修一下了,但她决定推迟。实际上,如果要排个序的话,UMP45梦见次数最多的是UMP40,其次是UMP9和HK416,在梦见她们的期间自然而然的想起M16A1、AR15和G11还有不论何时都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安洁。而她一次都没有梦见过RO635,她从来没有。有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她想大概自己注定要在清醒中克制自己的回忆。克制,就连梦中也毫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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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自嘲过自己的梦里什么都有过,唯独没有RO,UMP45从来没有梦见过RO635。
她猜那是因为她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去再说的话了,也没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未竟事情,更没有什么约定之类平添烦恼的心结。她想自己不会再梦见RO的,她从没有在梦境里见过这位人形小姐。
每次,她们见面,彼此都陷入无比现实的情状之中。例如AR小队糟了难非让她们去救,例如404翻了船正遇上RO她们,每次都是不能更公事的环境,可每次RO的反应——不论她记不记得UMP45——就像是理所应当的明明游刃有余又让人深感真挚与信赖。其实第一次见面时UMP45就知道自己和RO635之间如隔深渊,可那股抑制不住的羡慕实在让人着了魔。她清楚自己的立场,也记得UMP40对她的所有言传身教,可她偏偏就是——从内心深处,从灵魂尽头开始便被RO635吸引着。
最开始她想那可能是因为RO是指挥者。为了404的利益和自己的小命,UMP45必定得从M16的手里把RO635给抢过来,这事儿她做得习惯无比,HK416小姐可正在404小队过着舒适生活呢。但这位RO小姐居然不吃她那套拿来对付了无数人还屡试不爽的操控手法。不仅不吃,她还给UMP45上了一课什么叫做自由与选择。这几乎是一把重新割开她伤疤的利刃,那一刻UMP45甚至回到了UMP40死去的那一刻。——背叛,背叛。UMP45厌恶背叛,却又总是被背叛所拯救。那一刻她眼前尽是红色,双眼赤红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她没有,紧接着下一刻RO635小姐说没事、不会有问题、你们不会有事的。这样笃定又自信的语气在那一秒的她听来根本不是安抚,而是光明正大的嘲弄。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事后她想了很久——对那时的UMP45而言非常久的一段时间,接着在一卷风雪中抹去了这段丢人却难得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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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P45非常羡慕那样的RO635,她有自己的考量,又能将这些付诸行动,并且真的能够尽量独立地做到。这与曾经的UMP45如此相似又分道扬镳。只因为她是AR小队的一员吗?不,只因为她是那个帕斯卡小姐送来的RO635,因为她是那个RO635。UMP45早就过了怨天尤人的时刻,但当RO站在她面前,她想了想,只能咒骂几句格里芬的指挥官和技工有眼无珠,对着RO竟然一丝半点连带的怨恨都提不起来。RO635是那样好的人啊,至少,比所有人都好,比UMP45遇见过的所有都要好,她对UMP45也好得过了头,以至于UMP45在一年后愿意为了404的家伙们去死——当然,没死成。在那之后她们继续用以往的样子来交流,彼此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某些不该提的事情。那么她到最后究竟有没有和她的那些朋友们说起UMP40的事情呢?或许她说了,又或许这是她们从别的地方看到的,总之最后她们——几乎所有人都记得UMP40,只有UMP45不记得,就像最后她们一个个心满意足地在某个时刻停止运转,只留下UMP45,她必须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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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UMP9还非常遗憾地说过如果能陪着她就好了,但她自己清楚,没人能陪着她,即使她的感情已经无法遮掩,可她的理智还在,她答应过UMP40会活下去,她就会一直活下去,不与任何人彼此牵绊地活着,直到——直到什么呢?或许是直到时间尽头吧。她还笑过这个假设,心想时间尽头太过虚无缥缈,她们这样的人形,世界尽头也就足够了。
曾经她想过,邀请RO一同旅行,后来她听说,RO635失踪了。
这个消息是M16A1告诉她的——在G11也分别抱着HK416与UMP9各自一只手安然睡去之后,UMP45最后一次打扫了房屋,为她们的小屋子落了锁,继而开始了她曾经与UMP40畅想过的世界旅行。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快要失去年月这样的概念,每次回忆都要从心智云图的时间记录仪里找出来重新算一次,后来她就直接接受了「很久之前」这个说法,不再计算。她乘船沿着欧亚大陆逛了一圈,又在冰岛休息了一段时间,看过极光之后出发前往新大陆。她在接近旧世界加拿大国境边缘的一座小镇子里见到了M16A1。她们见面的时候M16A1居然正经得有个人样,那场景像极了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彼此都是独自在路上走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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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记得,那天M16A1穿戴整齐,唯有那道疤痕不如上次见面时被遮盖得那么彻底。那般模样配上当天的阴沉天色,让UMP45心下一惊,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彼此自然问候。她们之间那些小道道早就心照不宣,这甚至比UMP45戏弄HK416的行动模式还要更加久远,可M16坦然地张开双臂夸张承认自己已经没了别的念头,妹妹们早都不在了,就连她也不过苟延残喘。这让UMP45有些手足无措,UMP45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退行记忆中走出来,她承认自己有些过度运转,于是不再多想。M16A1对她来说已经只是过去的过去,她们没有分享未来的必要,也没有任何理由。她甚至感受到自己的左眼与左腿隐隐作痛,那是托了这一位比她更老的老家伙才留下的伤,早在这道伤出现的那一刻起,UMP45与M16A1的生命就已经注定无法共享。
M16A1将RO635交给了UMP45,而UMP45终于能将全部过去深埋于地下。她们最后的对话是这样的——M16说,RO失踪了,她还说『我想如果是你,应该能找到她』,在提到别的人时M16摇了摇头说:『我们?我们都不行啊……』。于是那一天,UMP45有些明知故问地说了『RO为什么会失踪?』之后终于让M16低下了头。M16A1摸了摸自己的伤疤,她说,『我们都不知道,如果知道,就不会找你了,她可是我们AR的人』『我想你应该会懂她』。

【45RO】In the End


最后的最后,M16A1盯视着她,而UMP45难得地露出了她那狡黠的笑容。
直到M16闭上双眼,她才将生命中最后一次叹息献上,为所有过去暂行哀悼。
——现在,那时,她想,自己的确正在寻找世界的尽头了。
03
平原的雨将要停时,阳光最先照亮的地方,是极远处的山峦,山顶处白色雪线将明天与暗地分开,仿若混沌初开、神明一指,光诞生的景象。自此之后,「那轻的成为天空,由星辰妆点;那重的沉做大地,化为万千丘壑」,世间万物便找到了自己的伊始,UMP45的终点亦如是。
她望着那处一切开始之地,倒松了一口气,心想RO635小姐可真让人省心,单人开船跨越大西洋什么的可一点也不难。实际上最开始她还不会开船,以前这些事都不是她去做的,UMP45在404小队里可是尊贵的队长角色,一般都是她的『妹妹』或者『有力的手下』干那些运输工作,她该感谢人形的云图里总是自带不少驾驶教学,在沿着铁路开了半个月车之后她终于抵达海岸线上的某个城市,而那些虽然平时无用但总算有备无患的手册们就在这时发挥了它们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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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越过大西洋需要多久呢?需要多少燃油和口粮?又需要怎样的船只、经过怎样的航线才能抵达那座她熟悉的大陆?这些问题上次被问起还是在那位正义使者小姐和她分手的时候。那时她想自己的RO635小姐偶尔也会不那么正经啊,或者说从一开始就这样让人并不省心,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只是自言自语在自己心里得出了结论呢?可她的双眼依旧带有一些疑惑,那么自己也该说些什么才对?UMP45该说些什么的,但那次——上一次会面时她还没能开口,她的语言还被自己仿佛饶有余裕的笑容卡在喉头难以表达,她的RO小姐就已经摇了摇头笑着说会有别人来操心这种事情的,接着她拉起她的手掌,轻轻亲吻在手心,红着脸又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吧,45。」
但她们没有再见。
从那之后起的过去到现在她们都没有再见,从现在开始到很久之后的未来或许也不会,可她觉得,她觉得既然RO小姐说了,就是相信自己吧,那么自己也该信任这句话。她们一定会再见面。
UMP45相信着这句话描述的那个场景,这件事被约定好了一定会发生,于是后来她翻阅资料与书籍、收集燃油与食物、在风浪与曝晒交替中、在海盐与星空的洗礼下从RO小姐的大陆回到她们约定的地方,她跨越了数不清的分与秒与重洋与远山,在无数无人小镇里渡过千百个夜晚。星空不知几次在同一道轨迹线上巡回,阴雨连绵的时候,她要么在壁炉旁看书,要么就着凉爽雨声入眠,晴朗时,她总看着那片天空,曾经被她的RO小姐注视的夜空,她真有认真地去看了被两颗一等星斩断的恒星河流,被赤与青的星犬看守的冥府之门,无比闪耀的孤独长蛇,曙光中播撒光明的希望。

【45RO】In the End


『德国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她记得有那么一天晚上,自己看着某颗消失的星星记起RO小姐在一个黎明将至的夜晚问她的话语。这句话的意思已经不甚明显了,一个再典型不过的美国人居然问一个非典型德国人关于理想主义的事,她那时候觉得这位小队长是不是有些头脑发热,后来也是,只是发烧的家伙换了个人罢了。
在UMP45摸着自己的小破车琢磨开往平原上那座终于停雨的山脉有什么最优路线时,她又想起了这句话,记忆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她嘲弄着自己笑了起来,觉得大概是回光返照,又或者不断接近,越发接近,以至于身体擅自做出反应,回忆起那时那晚那天的拥抱,就像每次与RO635小姐拥抱时那样。——倘若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不足以让心意崭露,她非常不介意把自己交给那位其实并不奔放的傻瓜小姐,倘若柔软的嘴唇相互触碰,她更加不介意亲吻时被对方笨拙舔到嘴唇之外的地方。在接吻时她会确认对方已经闭上眼睛,即使是最为狼狈的时刻也坚持着某些看似幼稚的法则,她们会按部就班地吻着彼此,从脸颊到嘴唇、从脖颈到锁骨、从心口到小腹、从大腿内侧到体腔之里。她们必定会十指相扣、必定会发丝交缠、必定会在敏感之处被触碰后迎来深沉喘息,仿佛人形的拥抱只有这样或者就是这样,而她们甘之如饴,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每一次。

【45RO】In the End


就是她离开前的那一夜她们稍作休息时,RO小姐扣着她的手掌,主动说起她在田纳西买下了一片土地,说等她们退休了,就能住在那里过了余生。UMP45记得自己那时错愕了三秒,被多巴胺取悦的机体重新运转,懒懒散散地表达了关于她们将来冒险者生涯的确是该有个这样的结局:冒险者们完成使命,就该幸福安康地生活下去。RO笑着说之前看书有个德国人说德国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德国枪居然也不例外。她的笑声于暂时嘶哑中带着莫名的清脆,仿佛夜莺婉转悦耳,音色里满是被宠溺过头的娇纵与肆意。——这独独是UMP45的RO635,她不够成熟、不够宽容、不够理智,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物压垮,唯有时间能带走她,也正是时间给予的余裕叫她们得以重逢。
她本觉得彼此会在某一个日子重逢于海上,还是战术人形的UMP45与某人约定过要去看海却没看成,而她们本有个机会一起去看看海,她们与海洋不过一座山的距离,只因为或许赶不及任务时间而放弃了。
那时她问RO,会喜欢海吗。
「……我大概,不讨厌吧。」那年的RO这样回答,若有所思的模样几乎是向她提及AR小队时的标配,又问:「怎么突然……?」

【45RO】In the End


「没什么,只是想邀请你而已?」UMP45故作轻松地轻描淡写,抬起手来说,那边就是海,空气有些腥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她依稀记得听到这句话的RO回应她「……嗯,应该是吧。」时脸上有些挂不住的笑意,现在想来那怕是忍不住对她仅有几个幼稚想法的温柔守候。UMP45这辈子除去寻找RO635那次,的确从没与大海打过交道,而仅一次她就不再想和这位生命的母亲有所瓜葛了。
翻涌的白浪无数次差了一点就能把老旧的人形卷走,为此她踏上自己熟悉的大陆时不得不拆开自己先做个维修。如果她想得没错,如果M16没给她错误提示,那她的时间很多,不拘泥于一天两天,只不过她还是以最快速度修理好自己,接着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她为自己换上生产日期最新的零件,又给自己进行了全面升级——整个世界都是她从人类与人形们那里继承的遗产,放眼过去再贵的东西,现在都失去了所谓稀有的价值。但它们现在还有些用处没错。
当然,那是一位世间唯一的人形赋予它们的。
确认过平原上没有距离之外阻碍她的东西后,UMP45换上了一身登山装备,车开得平稳而迅速,可不看表盘总是嫌慢的,这段距离实际上怕是长到漫无止境,她在开车时偶尔哼上几句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记得的歌曲,内心焦躁索性一厢情愿地把一切都推给她的睡美人小姐。——她与UMP40诀别以来从来都是故意表现得悠哉游哉,少有几次慌张气恼几乎全给了RO635。

【45RO】In the End


歌声切换到舒伯特的摇篮曲,她轻松哼着,例行嘲笑RO小姐唱起儿歌来也和G11一样黏黏糊糊的没个大人样子,毕竟大坍塌发生前她们在同一地区行动,G11也没少蹭在这位暖和人形身上睡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恬静的睡脸让416骂了无数次蠢货懒鬼小屁孩要打人,都被9笑嘻嘻地拉扯着没能得逞,AR小队的另几位尤其是AR15莫名其妙开始护犊子和416斗嘴,不是被416瞪得说不出话就是让416小姐一言不发只会瞪人。这群人里面M16A1是最难搞定的,可惜这位M16也不敢在RO睡着时吵她,毕竟,大家都怕被RO635小姐的喇叭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想到这里,她终于有些累了。
04
刚下过雨的山路并不好走,何况不论是这么一辆开了许久的小破车,还是UMP45这位早已老旧的人形,都理所应当的还是会被混着泥土的砂石甚至未化的雪绊住脚步的类型。大约还未到半山处,人形就不得不将这辆中途熄火了好几次的车停在一处地图上曾经标记为停车场的室内。
她从后备箱里掏出检测仪,显示绿色安全数值,计算过后,推定目的地的污染度也不需要现在就穿上防护服。人形松了口气,前面那段路上次来的时候就不好走,要是还得穿上那么沉重的防护服,运动量实在是有些夸张。

【45RO】In the End


——UMP45想,自己找到RO635之后如果可以的话肯定要好好捉弄一下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来补偿。许多年前她就这样想了,只是愈加深切,愈加咬牙切齿地想把这个让自己白跑一趟新大陆的笨蛋人形叫醒——但现在晚了些,她或许已经没必要这样做,她也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毕竟这也就类似于爱人忘了定闹钟所以起晚了而已,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RO635和UMP45认识了多久,关于这位人形掉链子漏水的半吊子笑话UMP45就知道了多久。并不是忘了约定而只是忘了提醒人罢了,的确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其实再进一步说,RO635小姐就是想要告诉她,这件事也没办法。她们从未有过通信,也没有任何其它交流,在离别后的长久岁月里或许早就与彼此擦肩而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从谁那里打听对方的消息或是从哪位共同朋友那里得到对方的联系地址。
她的RO只是轻描淡写地这样说了:再过不久。
再过不久是多久?她们都没想过,可既然RO635小姐把这件事说出口了,那么这就是她们的约定,是她们之间必定会达成的一个约定。不论多长不论多短,再过不久她们必定会在那个地方再会。毕竟啊,UMP45有多么善解人意,她的RO635在她面前就有多么不讲道理。这位小姐有时就像是个丝毫不懂事的孩子,忽然说些天真无比灿烂浪漫的、笨拙愚痴的、熠熠生辉的、让人心潮翻涌的话语,有时又是另一副失落着的,仿若下一秒便已无声落泪的惹人模样,使得过往时光里,UMP45偶尔会想起她噙满泪水的幼稚面容。

【45RO】In the End


那怕是像极了曾经的自己——曾经,她这样想过。而曾经,正是让现在的45也想嘲弄自己的一段日子里,UMP45曾经把RO635看做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她打心眼里羡慕那时候的RO小姐,羡慕得几乎人尽皆知,又绝不愿让人真正知晓,更不得不承认就是这样一位其实与自己根本不同的人形让自己从「活着」的束缚中脱身,找回属于UMP45的自我。
她是在那个冬季之后不久明白的:
这世上很难有谁是另一个人的延续,精神尤甚。
古早极东地区的动画里那些桥段通常只被理想主义者们继承下来,而这年代的理想主义者少之又少,不巧的是RO就是那样一个家伙,而UMP45想自己肯定并不算是这样的人。她只是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不是别人的傀儡,不是某种羁绊的具现,就只是依着自己的意思活下去。
当然,纪念是另一回事,怀念又是更加另外的事了。她有时怀念那些黑夜里的时光,以及其实并不属于她和UMP40的再往前些的黄昏年代,在稍后些的年岁里G11牵着HK416小姐的指头说出那句「我们注定在黑夜里行走,但这不代表我们必须孤身一人」时,一切早已结束。

【45RO】In the End


夜与星之下UMP40搀扶着她的身体,飘飘摇摇的雨里404小队捶锻着她的心智,一望无际的平原之上一条直直向前的路在她脚下伸展而去,可它明明看不到尽头,她身旁却传来同样坚定的脚步——
UMP45将纯白透蓝的雪粒踩在脚下,踏过碎裂黑色火山岩砾铺成的道路,沿唯一与她前行者的足迹,拾级而上。
她停在离山顶还有段距离的地方。人形残躯从隐约可见到随处皆是,它们基本不易分解,不论过了多久都还是当年的样子,可怖可怕,宛若阿鼻地狱。UMP45从不质疑RO635的选择,她若是真在想这里消失,那一定是为着那个显而易见的理由。
——『我是为了M4A1才被制造出来的嘛,不论发生了什么,这一点都不会变,我因她而成为真正的存在……那我死时,也该有个对应点吧。』记忆中年轻的人形小姐坐在阶梯上,夏季星空璀璨夺目,宝石盒子与闪闪发亮的钻石被她那双同样含光的眸子映着,彼此印证。
她望着远方,说:45,你觉得那里怎么样?
「『哪里?』」
她低垂眼帘,说:战术人形RO635第一次死去的地方。

【45RO】In the End


「『是那里吗,我还以为你要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呢。』」
她摇了摇头,说:那是不一样的呀。
「『是不一样。』」
她微笑起来,说:也差不多。
不……RO635是这样说的吗?
UMP45踏上她们曾经坐在一起看过星星的阶梯,转身回望。那颗离地球最近的恒星正散发着它亘古不变的光与热,向她保证,是的,自律人形RO635小姐的确如此说。
于是她转身,走过一段平台,一条廊道,来到一扇紧闭的金属门前。她只轻轻一推,这道本该被时光锈死的狭窄门扉便吱呀着开了。
阳光没了天花板的遮挡,自天际射下,透过浓密树冠的缝隙洒在满是碎石的地板。一些裂痕中长出花草来,青色苔藓自稀疏到密集,有条有理渐渐铺开,接着,丛丛植被将空间占满。许是此处温度正好,光照也充足,于是这在如今太过难得的仿佛一座花园、一间温室的场所由此而生。
花多是白色,姿态却并不一般,间或有嫩黄或是白绿的瓣儿。她总想自己也见过这些,像是她们有的常见,有的正相反,只是UMP45一点儿也不记得它们是什么了,那些名字与场合实在难以记起——唯有一种是她绝无印象也不曾知道的,它被一切花与叶环绕住,并无蔓延,只紧紧缠住什么一般,雪白与明黄的花朵同在一簇,翠绿得仿佛带蜡的枝叶层层叠叠。

【45RO】In the End


UMP45将那些花儿与叶轻轻拨开,RO635就在它们的簇拥中安静地睡着。
她靠着她坐下去。
她们躺在这片土地上一同睡去。
世界的尽头,爱就在这里。 
In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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