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 拉拢

库罗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艾黛尔贾特背靠着长桥的栏杆，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腰间贝雷丝赠送的匕首，盘点着方才谈话中自己的措辞。
对旁人，哪怕是大司教蕾雅，艾黛尔贾特自信能游刃有余地应付过去，但面对库罗德时，却不得不打起全部的精神，以免一不留神就在言语上吃了亏。
库罗德的事并没有在她的计划内，在未来的蓝图上，库罗德会是无关者，甚至是敌人。但因为贝雷丝的介入，她居然也能和库罗德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交流一些想法——当然只是不太深层的想法。她没有办法全盘信任这个男人，库罗德也无法信任自己，两人的谈话间一直都在互相试探，没有人说实话。
但谁都不能否认，这也许是一个好的开端。
艾黛尔贾特将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接着她将匕首完全抽了出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匕首的造型十分奇特，这一点刚从贝雷丝那里得到匕首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匕首的刃磨得很锋利，看得出贝雷丝从前经常保养它。刃的两侧灰沉沉的，看不出是什么金属打造的，轻轻弹动时，会发出沉闷的声响。按照艾黛尔贾特的认知，比起防身，这样的匕首看起来似乎更像是一种祭器。

如果最开始艾黛尔贾特只是好奇匕首的造型与来历，经过封印之森的事件后，她心中不知为何，隐约有了些不安的情绪。
贝雷丝和莉丝缇亚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驱使纹章兽，她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所以贝雷丝可以轻易地斩断莉丝缇亚和纹章兽的联系——这一点她可以理解。但在其他都都无法斩断连接线的情况下，自己却做到了。这究竟是因为她和贝雷丝、莉丝缇亚也有某种联系，还是……
“在看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艾黛尔贾特的手抖了一下，她迅速反应过来，抓住了掉落的匕首。慌乱之下，匕首的锋刃划开了她的白手套，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贝雷丝皱了皱眉，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老师？抱歉……我一时没注意到。”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贝雷丝抓着她的手腕为她小心地脱下手套，手指上的伤口很浅，正在慢悠悠地向外溢出鲜血。贝雷丝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一道蓝色的魔法光泽迅速闪过，接着艾黛尔贾特感到指尖上一凉，像是被冰水淌过一样，伤口的血迹被凭空冒出来的水流冲洗得无影无踪。
艾黛尔贾特饶有兴致地看着贝雷丝用简单的冰魔法为她冲洗伤口，然后仔细地包扎起来——事实上这么小的伤口，就算不管的话，一会儿就会结痂了。

“这也是老师在佣兵生活中学到的‘小窍门’吗？”
“嗯，用半吊子的冰魔法可以从空气中提取一些水分，用来洗手或者清洗伤口很好用。”
“又从你这里学到了新的东西呢，老师。”
“伤口彻底好之前不要戴着手套，保持透气。”贝雷丝做完这一切之后，顺手将手套揣进了口袋里：“和库罗德的谈话结束了吗？”
“哼~老师也会关心这种事吗？真是难得。”
“总该搞清楚自己的敌人和盟友是谁。”
“你说得对，不过库罗德暂时还算不上盟友，有机会的话，试着拉拢看看吧。”
“嗯。”
贝雷丝的声音有些许异样，艾黛尔贾特因此凝视看了她一会儿：“老师不开心吗？”明明库罗德这件事是贝雷丝一力促成的。
“没有。”贝雷丝心中确实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艾黛尔贾特指出之后，贝雷丝却莫名觉得心情有些上扬：“只是突然有些羡慕库罗德，果然当初我还是选择别的学级比较好吗？”
“诶？”贝雷丝没头没脑的话让艾黛尔贾特愣了愣。
“「……如果是那样，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拉拢你。」”

艾黛尔贾特眨了眨眼睛，随即想起这是自己对贝雷丝说过的话。
“我很好奇艾黛尔贾特会怎么拉拢我，可惜现在改变主意也来不及了。”
“因为这种事就后悔自己的选择吗，老师也有幼稚的时候呢。”
“不会。”
“不幼稚吗？”
“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无论再来几次，我的选择都是你，艾黛尔贾特。”
尽管那个时候两人之间的关系尚未明朗，贝雷丝姑且算是被艾黛尔贾特雇佣的，但她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贝雷丝的表情很认真，印象中，她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的态度。艾黛尔贾特突然觉得自己被冰冷坚硬的外壳所包裹的心脏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松软了一些。
“你对雇主总是这么认真负责吗，老师？又或者，这是你对未婚妻的责任感？”
“抛开这些身份，只对你不行吗，艾黛尔贾特？”
艾黛尔贾特突然笑了起来，她俯身向前，在贝雷丝下意识闭上眼的时候，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面颊上轻吻了一下。
“晚安，老师。”
趁着贝雷丝抚着脸颊发愣的时候，艾黛尔贾特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了。

贝雷丝轻轻搓揉着脸颊，回忆着被艾黛尔贾特嘴唇触碰那一瞬间的感觉。不仅是脸上接触的位置，就连她的心也像被羽毛拂过一样，酥麻得让她几乎想要叹息。
“这算是……拉拢吗？”
贝雷丝不得不承认，如果艾黛尔贾特用这种方式拉拢她的话，她恐怕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贝雷丝留在长桥上吹了半小时的凉风，才把脑袋过热的温度降下来。这时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没跟艾黛尔贾特说莉丝缇亚转学级的事，她甚至还想讨论一下科迪利亚伯爵夫人所说的那段往事。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将她从纷乱暧昧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她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躁动的心脏，让自己努力回到冷静的状态中去。
过于起伏的情绪对佣兵并不是一件有利的事，但她却讨厌不起来。
冷静下来后，她迅速打消了去找艾黛尔贾特的念头。莉丝缇亚母亲所说的事……让她想起艾黛尔贾特曾经对自己诉说的过去。如果对她说起这件事会勾起不好的回忆的话，那还是不要说的好。
贝雷丝转向漆黑的深谷，不由自主抬起手抚摩着脸颊被亲过的位置，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出神状态。

艾黛尔贾特捂着嘴对着书桌上贝雷丝赠予的康乃馨发愣，因为连续几天都不在宿舍的缘故，康乃馨看起来已经有些打蔫了。
披散的银发下是她通红的耳根，她目光闪烁着，透露出不稳定的情绪。
刚才贸然亲了导师一下，她会不会生气？贝雷丝对感情这么迟钝，会不会不明白她这么做的意思？如果她明白的话，又会怎么想呢？会不会太早了？唉，早知道……早知道……
艾黛尔贾特心烦意乱，又有些懊恼。她既后悔自己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偷亲了贝雷丝，又难以忽视内心的雀跃和欣喜。
突兀的敲门声惊醒了她，扭过头，她和脸色阴沉的修伯特目光交汇了。
“……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您刚回来的时候我就跟进来了，但您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呼喊。”修伯特收回了叩在门上的手：“看起来，您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艾黛尔贾特轻轻咳嗽了一下，表情迅速恢复了原样：“莉丝缇亚已经找回来了，课题也顺利完成，稍微放松一下也无妨吧。”
“对您而言是这样，而我却要接受来自执政公的疯狂暴雨。”
“塔烈斯找你了？”

“只是寄了一封信，信上用优雅的遣词将我们狠狠地威胁了一番。”修伯特晃了晃手中的信，然后在主君接过信时，他脸色沉了沉：“您受伤了？”
“只是小伤……咦。”艾黛尔贾特这才发现，自己手指上裹着的纱布已经完全被染红了。她拆开纱布，发现那道浅浅的伤口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愈合，反而在不断向外冒着血丝。伤口不大，血也不多，但无法愈合的话，足以让人感到头疼。
“我建议您找校医看一下，现在。”修伯特自然能看出伤口的不寻常：“至于怎么受伤的——这一点我就暂时先不问了。”
“嗯，我知道了，我会去找玛努艾拉老师的。”艾黛尔贾特轻抚着腰间的匕首，若有所思地道：“难以愈合的伤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