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救赎

年轻的女人脚步蹒跚地沿着黑暗的街边一路走到了小型广场的喷水池旁,广场位于安巴尔平民区一个偏僻的角落,因为过于破旧的缘故,连路灯坏了都没有人来修。广场上一片昏暗,只有静静的喷水池中倒映着天上的星光。
她拢紧了凌乱的衣服,失魂落魄地盯着平静的水面。身上还残留着那个油腻中年贵族身上恶心的气息,她抽了抽鼻子,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捂着嘴,在喷水池旁吐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边的污秽,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的……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每天都在和这些令人作恶的贵族男人应酬……」
「就算被称为“奇迹的歌姬”,不这样的话……我就连出演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在这个肮脏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真正地欣赏音乐……那些作呕的目光只会盯着年轻的肉体,发出贪婪的光芒。」
「可是……不这样的话,又能怎么办呢?」
她对着水池中的自己咧嘴笑了笑,心中却空落落地,找不到一个归宿。
在歌剧团的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咬牙熬了过来。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星光太璀璨,还是天气太寒冷,她心中的愁绪难以抑制地压垮了理智。

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如果就此放弃歌姬的梦想,做回平庸的自己,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在心中问自己,理所当然地,没能得到回答。
深秋的夜晚十分寒冷,她被灌进衣领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战,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突然想要唱歌,就算没有任何人注视着,她也想要凭着自己的本心来唱歌。
她清了清嗓子,悦耳的歌声随之在广场上响起。
「来自林间的少女,在朝露中启航。」
「她扬帆去往西方,前路茫茫,充满希望。迎着晨光,远航,远航……」
这不是在米提尔法兰克歌剧院所传唱的任何一首歌曲,却是她学会的第一首歌。歌词很简单,却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希望。
她的希望又在哪里,真的要一直留在歌剧院吗?
广场上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四周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眼前的喷水池涌动着,竭尽全力向天空中喷洒着自己的水花。
然后她看到了,在喷水池的另一边呆愣地看着她的瘦小身影。那是一个脏兮兮的,拥有棕色头发的小女孩。暴露行踪后,她稚嫩的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

「你……」
小女孩转身向幽暗的巷子跑去,原本玛努艾拉是不愿接近那些脏污的暗巷的,但鬼神神差下,她追了上去。
暗巷很长,看不清路,又左弯右绕,玛努艾拉很快迷失了方向,又失去了小女孩的踪迹。就在她暗自责怪自己的鲁莽时,她看到了。
她看到在整条暗巷唯一可以看到天光的缺口处,小女孩抱着膝盖坐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下一刻,她轻轻张开嘴,口中发出了令人惊讶的歌声。
「来自林间的少女,在朝露中启航。」
「她扬帆去往西方,前路茫茫,充满希望。迎着晨光,远航,远航……」
就算作为饱受赞誉的歌姬,玛努艾拉也要承认,这孩子拥有一副不逊于自己的柔美嗓音。她重复着自己唱过的歌曲,声音听起来十分悲伤。但当她抬头看着天空时,脸上却又充满了希望。
在那一瞬间,玛努艾拉突然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在漆黑又充满恶臭的暗巷里,这位出身贫民窟的女孩用她纯净的歌声救赎了自己。
有人喜欢着你的歌声,不带任何肮脏与丑陋的杂念,用最纯粹的心,爱着你唱的歌曲。

就算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只有一个,她也觉得自己有了生存下去的意义。
「真是好听的歌声。」
玛努艾拉突如其来的声音似乎吓到了小女孩,她狠狠地往阴影里缩瑟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多洛缇雅……」
那边沉默了许久,她听到女孩纯净的声音带着颤抖回答。
「多洛缇雅,跟我走好吗。」
「……走?去哪里?」
「我会带你去一个不会再挨饿,受冻,被人打骂、看不起的地方……只要我在,你就可以尽情歌唱,唱所有你想唱的歌。」
她向黑暗处伸出手,但多洛缇雅没有动。她耐心地等着,终于,多洛缇雅慢慢离开了黑暗,握住了她等待已久的手。月光重新照在她稚嫩的脸上,她的眼睛倒映着漫天的星光,成为了暗巷中最夺目的存在。
那一晚的经历改变了她之后的人生,她不再消极、泄气与自己怀疑,无论谁都无法否认,在米提尔法兰克歌剧院时期的她,是整个帝都,乃至整个芙朵拉最耀眼的明星。
在她与多洛缇雅交集的四年里,她实践着自己的诺言,用尽一切方法保护多洛缇雅远离她所经历过的那些肮脏与污秽,让她拥有一个可以肆意绽放歌喉的场所。

……
“在那之后,又过去了许多年呢……”
玛努艾拉突如其来的感叹让正在舞台下观看最后彩排的多洛缇雅愣了愣,眼眶突然变得湿润。
“是呢……那时候,玛努艾拉前辈拯救了我,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
“我的多洛缇雅也成长得不需要我再担心了呢,”玛努艾拉笑着为她抚平舞台服上的褶皱,然后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捋回而后:“今天的歌剧,一定会是米提尔法兰克歌剧院有史以来最棒的一场,我一直相信你会是舞台上最耀眼的歌姬。”
“谢谢您……前辈。”
“啊啦,你的眼泪留到舞台上再用吧。今天是我们陛下的生日,应该高兴才是。”
“多洛缇雅……”佩托拉捧着剧本,神情犹豫地呼唤了多洛缇雅:“台词、真的、没问题?”
多洛缇雅微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所有台词都是精心校对过的哦,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佩托拉想说什么,但多洛缇雅已经推着她往舞台上走去:“时间不多了,抓紧彩排最后一次,就该正式演出了哦。”
望着两人的背影,玛努艾拉微蹙起眉。

刚才的多洛缇雅并不是真心实意地在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的后辈。
难道那天回去之后,多洛缇雅并没有和佩托拉好好谈谈吗?又或者索性拒绝了这位来自群岛的王女?
嘛,算了,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自己去决定好了。
犹豫、苦涩与悔恨,也是恋爱中的少女们独有的滋味呢。
贝雷丝握着艾黛尔贾特的手于歌剧院观众席高处的包间落座时,楼下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看演出的人们。
大多时间歌剧都选择在夜晚播出,但这一次的歌剧却放在了早晨,让许多闲来无事的贵族好奇地前来观看。
因为出门前被告知是特地为了她生日排练的歌剧,所以艾黛尔贾特对剧本充满了好奇。但贝雷丝却微笑着回避了她对内容的询问,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是一场讲述“她”的歌剧。
歌剧的主角是一个出身王家,童年却饱经苦难的公主,那些曾经的痛苦和风霜成就了她。长大之后,她的理想吸引了她的导师与同学聚集在她的麾下,所有人携手并肩,为了她想要开创的平等而充满希望,不再被虚伪的神明所掌控的世界而战斗。

“战争结束前,多洛缇雅就开始准备歌剧,她说曾经答应过要为你写一部歌剧,现在她终于能将这部歌剧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了。”
“嗯……她真的做到了呢。”艾黛尔贾特靠向她的肩膀:“老师也参与其中了吗?”
“艾尔知道了?”
“呵呵呵……总觉得这个剧本也有老师的功劳呢,看来并不是错觉。”剧本对于作为主角的公主的刻画已经超越了作为同伴对艾黛尔贾特的认知,只有贝雷丝才有可能了解到她的这些部分:“所以之前老师频繁外出,就是为了这场歌剧吧。”
“不愧是我的艾尔。”
艾黛尔贾特微微一笑,握着她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谢谢,老师。”
歌剧并不只是围绕公主一个人展开,对于她与导师和其他同学的羁绊都描绘得棒,时而令人忍俊,时而又令人动容。
其中最值得品味的是作为前歌姬的同学与隔壁国家的小公主之间的羁绊,两人在学校时就是很好的朋友,战争时期更是朝夕相处,并肩作战。在战争结束后,小公主也要回到自己的国家,尽管歌姬对她所抱持的感情早已无法用“挚友”来形容,但她仍然压抑着自己的感情,笑着目送她踏上了归途。

“多洛缇雅真的打算这么做吗?”艾黛尔贾特有些惊讶:“我以为她和佩托拉早就已经……”
“多洛缇雅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不用担心她和佩托拉的事。”贝雷丝抬起恋人的手在指尖上吻了吻:“如果她想不明白的话,我相信,佩托拉也一定会握住她的手的。”
就像那个时候对两人之间的感情进退不定的艾黛尔贾特一样,如果她后退一步,贝雷丝就前进两步的话,总有一天,可以得偿所愿将她拥入怀中。
佩托拉和贝雷丝在这方面出奇地相似,所以贝雷丝相信,对多洛缇雅抱着恋慕心情的佩托拉,一定可以拉着在感情上意外怯懦的前歌姬的手,走向她们共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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