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

“主啊，请引导我……”
少女低声祈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教堂中回荡，尽管大教堂中的女神像和部分墙柱已经在战火中损毁，但这并不会影响少女的虔诚之心。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少女结束了祈祷，转身向导师微微一笑：“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呢。”
“这一次也准备逃走吗，玛莉安奴？”对于内向的学生难得主动的搭话，贝雷丝亦报以善意的目光。
“不……我已经不会再逃避了。”玛莉安奴平静地摇了摇头：“距离上一次这样和您谈话，已经过去五年了呢。就算是我这样的人，在五年中也艰难地前进着，没有停留在原地。”
“是吗。”
“说起来还要感谢艾黛尔贾特小姐，”玛莉安奴将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做了个祈祷的姿势：“五年前的艾黛尔贾特小姐，以一己之力向芙朵拉超过三分之二的敌人宣战，那样的艾黛尔贾特小姐过于耀眼，以至于我也不由自主想跟随着她前往她所构想的那个世界。”
“这些话如果告诉艾黛尔贾特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这些话我只会说给您听，艾黛尔贾特小姐只需要像太阳一样指引着我们的方向就好了，不需要将目光放到像我这样的人身上。”

“太阳吗……”贝雷丝抬起头，透过坍塌的顶部注视着天空：“的确，艾黛尔贾特一直很优秀，当初是优秀的皇女，优秀的级长，现在依旧是一个优秀的皇帝与领导者。人们自然而然就会把她当做榜样来跟随她前进。”
“但艾黛尔贾特也只是一个23岁的少女罢了，她也会有普通人拥有的情绪，也会犯错、生气、撒娇……当然她也需要伙伴。”玛莉安奴听到导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导师，在我缺席的这五年里，是你们每一个人鼓励着她，陪伴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你们才是支持她前行的力量。”
“也许她并不善于表达感情，但是她的确关心着你们每一个人。所以如果你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话，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这些话，也许也会成为支撑她继续前行的力量。”
“伙伴……吗？我明白了，老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着对艾黛尔贾特小姐说出心里话的。”玛莉安奴笑了笑，也陪着贝雷丝一起看向天空：“老师也是，要向艾黛尔贾特小姐敞开心扉哦。”
“我吗？”
贝雷丝有些疑惑，但学生却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呢。”

话音刚落，下午四点的钟声从头顶上响起，因为置身于大钟的正下方，配合教堂的宏大空间，造成了震撼人心的回响。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钟声停止后，玛莉安奴向导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老师想要一睹奇迹吗？”
贝雷丝跟随玛莉安奴藏在了巨大的堂柱后面，过了一会儿，一道赤红色的身影慢慢从门口走了进来。
贝雷丝默默看着那个她熟悉的人来到大教堂坍塌的女神像前，双手交握置于胸前，低下头，似乎在祈祷。
祈祷？
她所知道的艾黛尔贾特从来不会祈祷。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获得”这个道理，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自己绝望的时刻，无论多虔诚的祈祷都拯救不了自己，能改变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
立志带领人们夺回人世的皇帝自然不会重新信仰神明，贝雷丝这样坚信着。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祈祷，又祈祷着什么呢？
尽管十分好奇，但贝雷丝没有打扰艾黛尔贾特祈祷的时光，直到她完成自己短暂的祷告，转身离去。
“老师不好奇吗？那个艾黛尔贾特小姐居然也会向主祈祷。”

贝雷丝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你刚才说的奇迹，是什么意思？”
“坚持不懈地向主祈祷，然后愿望得到了实现，这是我所说的‘奇迹’，”玛莉安奴意味深长地看着导师：“而您就是那个奇迹。”
深夜，当贝雷丝爬上礼堂二楼的楼梯时，难得听到艾黛尔贾特与玛努艾拉起了争执。她本想过去阻止她们的争吵，但在听到争吵的内容后，默默靠在了走廊转角的墙上。
“艾黛尔贾特，再忙也要按时上药，这么简单的道理也需要我反复提醒吗？。”
“我的伤已经好了，没有必要继续上药。”皇帝的声音很冷淡，还带着一些不耐：“再怎么说也过去半年了，伤早就该好了。”
“是这样吗？那上一次作战的时候，究竟是谁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为了瞒着贝雷丝偷偷来找我治疗的？”玛努艾拉以一个尽职尽责医生的耐心劝道：“刺伤你的刀上有毒，毒素会长久地伴随着你，让你的伤口很难愈合。如果不遵照医嘱按时上药的话，你的伤口就会时常裂开，很难彻底痊愈。”
“可是……”皇帝的口气软化了下来：“每天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总是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很晚了，所以就忽略了这件事。”

“忙碌到没有时间给自己上药的皇帝陛下，倒是有空每天下午抽出时间来和她的导师开茶会。”
“诶、为什么玛努艾拉大人会知——”
“要怪就怪医务室和谒见之间为什么都在二楼吧，”玛努艾拉毫不客气地道：“如果陛下真的忙到记不住给自己上药的话，我会委托你的贝雷丝来监督你。”
“抱歉，请不要……”
“嗯，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走廊尽头的灰色身影，随着贝雷丝的靠近，皇帝陛下的脸上逐渐露出了慌乱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这孩子一向冷静威严的脸上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玛努艾拉感叹着“一物降一物”，向贝雷丝抛了个媚眼，将手中的膏药塞进她的手里：“每天睡前在伤口处涂一次，我们的陛下就交给贝雷丝老师啦。”说着转身进了医务室，毫无留情地关上了大门，似乎生怕慢一步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老师……”艾黛尔贾特早已没有了刚才面对军医的固执，她略低下头不敢和导师对望，脚尖局促不安地磨蹭着地面的石砖。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

“可是我还有……”
贝雷丝抛了抛手中的膏药，成功把皇帝还未说出的话语扼杀在喉咙里。
深夜的大修道院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卫兵经过，远远看到两人后，便快速离去，像是怕打扰到皇帝和她的导师独处。
艾黛尔贾特低头跟在贝雷丝的身后，直到被导师拉着手拽到一边，才发现自己走神之下，踩点一脚踩进了蓄水池里。
她有些后怕地连退几步，远离了池边，然后听到导师叹了口气：“放轻松一些，我并不是想让你不安，艾黛尔贾特。”
“抱歉……老师。”
“为什么道歉？”
“因为……瞒着你的事。”
“你不需要道歉，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才对。”贝雷丝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前的少女似乎安心了一些，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如果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受这样的伤了。”
艾黛尔贾特快速摇了摇头：“这不是老师的错，是我自己疏忽大意，才被人偷袭得逞。”
“艾黛尔贾特，我一直在想，我究竟错过了多少你的人生。”贝雷丝的手渐渐滑落下来，遮住了少女的眼睛，以掩饰自己脸上陌生的情绪：“明明说过要陪着你，却缺席了学生人生中最艰难的五年，我算什么导师。”

“老师！”艾黛尔贾特焦急地想要安慰她，千言万语却哽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手心察觉到温热的湿意，贝雷丝的心口颤抖了一下，慢慢缩回了手。她的学生漂亮的紫罗兰里泛着水光，嘴角却带着庆幸的笑容。
“艾黛尔贾特……”
“虽然老师沉睡了五年，但您所给予的温暖，一直伴随着我前行。”艾黛尔贾特低下头，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低声道：“老师能回到我的身边就足够了。”
啊啊，又是这个动作。
其实贝雷丝一直都记得，当艾黛尔贾特说起自己离开五年的事时，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仿佛在感激着祈祷得到回应的奇迹。
艾黛尔贾特是在为贝雷丝祈祷。
陌生的情绪再次于胸中涌动着，贝雷丝猜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变得很奇怪。为了不让学生目击到导师难看的表情，导师伸手抱住了学生，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中。
“师、老师？！”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艾黛尔贾特无所适从，她慌乱地挣扎着想要离开导师的怀抱，却被导师紧紧地环抱住了。
“我没有办法守护你的过去，也不称职地缺席了你人生中最难过的五年……如果这么糟糕的我你也可以的接受的话……只要你还需要，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艾黛尔贾特慢慢停止了挣扎：“真的……不会再离开了吗？老师会一直陪着我，和我并肩走下去吗？”
“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话。”并不是什么信誓旦旦的话，但艾黛尔贾特知道贝雷丝这句话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艾黛尔贾特抬头看着她，导师的绿眸中还有一些难言的情绪没有消退，她的心跳因此而加快了几分。
贝雷丝究竟会以什么样的身份陪伴着自己的，是导师，还是……
她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低声向导师道了谢。
两人继续沿着蓄水池向宿舍区走去时，贝雷丝突然道：“真是怀念，那个时候，艾黛尔贾特曾经掉进过蓄水池吧。”
“……老师，这种事情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哦。”
“我提起这件事并不是想要取笑你。”贝雷丝把手放在学生的头顶上，安抚着她的情绪：“那个时候，艾黛尔贾特明明很害怕水，却还是逞强靠近蓄水池帮我找钥匙不是吗？”
“嗯……因为大家都在认真地帮老师找东西，何况怕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以克服。”
“但这并不是需要逞强的事，不是吗？”贝雷丝的语气很温和，避免让学生觉得自己在责备她：“你的身边有老师和伙伴在，只要说出来，大家一定可以理解的。”

艾黛尔贾特没有说话。
“就像你受伤这件事，告诉我的话，我会好好照顾你，监督你上药，这样也许伤势很快就会彻底愈合，不至于拖到现在，不是吗？”
“老师……抱歉。”
“艾黛尔贾特不需要向我道歉，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信任我一些。”
“不是！”艾黛尔贾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她局促而快速地说道：“不是不信任老师……我只是不希望让老师担心。”
“结果反而让人更加担心了？”
“老师……”
“伤口在肩上对吗？”
“嗯……”
“我的级长已经尽量避开要害了，做得很好。所以我非但不会责怪你，还会奖励你。”
艾黛尔贾特睁大了眼睛，紫罗兰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好奇与开心：“老师要怎么奖励我呢？”
明明是让臣下尊敬，令敌人胆寒的威严的帝王，却因为自己的话轻易地露出可爱的表情。
贝雷丝不由想起今天和玛莉安奴交谈的最后，她对着坍塌的女神像闭目祈祷着，嘴角却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笑容。
「老师，艾黛尔贾特小姐，是真的很喜欢您呢。」

贝雷丝屈指在学生光洁的额头上敲了敲，见她扁了扁嘴有些委屈，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等战争结束后再送给你，现在你要考虑的是上药的问题。”
面对导师严肃的表情，艾黛尔贾特不由自主摸了摸肩膀上的伤，露出了一个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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