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 骤雨

清晨的阳光刚驱散薄雾,两匹马从安巴尔的方向慢悠悠地跑来,沿着青石板小路,向南而去。
在庄园待了两天的艾黛尔贾特和贝雷丝终于在这个早晨驱马离开了庄园,去往更远的地方。
艾黛尔贾特换下了在庄园时穿着的休闲的便装,改为一身暗红底、白色描边的骑装。骑装胸前垂着白色的穗,再下方则点缀着两列金色的排扣。衣服的线条在腰部被皮带向内收起,黑色的紧身马裤将修长的腿部线条展露无遗,雪白的马靴踩在马镫里,看起来纤尘不染。胯下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马,戴着白色的手握着缰绳。一头银发被扎起了高马尾,随着晨风肆意飞扬。
相比皇帝陛下的意气风发,贝雷丝则显得低调多了,她依旧是一身灰色布衣,外套像披风一样在身后随着清风起舞。
她们向霸铠队反复保证自己会在第二天夜幕降临前回来,并且贝雷丝可以保障皇帝陛下的人身安全,这才能甩开寸步不离的霸铠队,得到只有两个人出行的机会。
她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庄园半天路程的草原,去年两人因事外出曾路过这片草原,深深被此处的风景所吸引,可惜因为事务缠身,不能停留。

在草原游览过后,她们会在附近的城镇过夜,然后第二天再赶回庄园。
赶到目的地时,已经是中午了。
四月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驻马在山丘顶部向下眺望,眼前尽是延绵起伏的看不到边际的绿幕。远处有牧羊人懒洋洋地驱赶着羊群,像是在绿幕中点缀着一片又一片洁白的云朵。风吹过的时候,绿幕如同翠绿的湖水的波涛一样上下起伏。只要听着微风吹动草叶时“沙沙”的声响,就让人感觉像是进入了另一个空灵的世界,世界由佩托拉所描述的守护自然的精灵所掌管,到处都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勃勃生机。
“果然四月的时候过来是正确的呢。”艾黛尔贾特亲昵地抚摩着爱马的鬃毛,放任它低下头去吃地上的青草。
之前路过的时候,正值秋季,虽然草原也很壮观,但果然还是充满生机的样子更让人愉悦。
贝雷丝翻身下了马,从马鞍处解下水袋,递给艾黛尔贾特:“今天摘小番茄的时候,阿米安大婶跟我说,她有一个亲戚在草原那头的海边开了一间酒馆,招待从港口上岸,要前往安巴尔的过往商客。他酿造的羊奶酒非常好喝,建议我们有机会去品尝一下。”

“是吗?那我们晚些时候就往那里去吧。”艾黛尔贾特眼睛亮了亮,从水袋中抿了一口水,然后递回给贝雷丝。
贝雷丝接过水袋,自己灌了一大口,又挂回马鞍处:“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否则可以尝尝那位酒馆老板的儿子亲手打的野山羊烤制的肉串。”
“嗯?”
“帝都的士官学校向平民开放后,他的儿子就不再当猎户了,打算进入士官学校当一个弓箭手。”贝雷丝抬头看着艾黛尔贾特,目光温和:“阿米安大婶自豪地跟我说,她们家族世代都是平民,现在终于有人要出人头地了。”
艾黛尔贾特略偏过脸,目光转向远方,贝雷丝看到她嘴角微微扬了起来:“是吗,希望酒馆老板的儿子可以如愿以偿,帝国目前最缺的兵员就是弓箭手呢。”
“庄园里很多农户也打算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帝都读书启蒙,看来建议创办学校的费尔迪南特有得忙了。”
“建议是他提的,自然也要由他来亲手推行。老师就算不让他接手,他恐怕也不乐意。”艾黛尔贾特淡淡一笑:“这一代的平民子弟开始像贵族一样读书上学,想必再过十年,芙朵拉就会有不同的气象。老师,我只要想到自己能见证这条路,就会兴奋得晚上难以入睡。”

“再过些年,贵族的嫡子嫡女们也要开始考核能力,如果自身才能不能达标,就无法从帝国获得更多的好处。而就算不是继承人的孩子,只要有能力,就可以像卡斯帕尔一样在帝国出任官职,得到认可。”
“长此以往,就算贵族不会消失,但终有一天,也会变成一个象征性的称号。这个世界,终归还是会由有能力者来支撑与掌握。”
炎之女帝看着她的导师兼伴侣。
“老师,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无法走到今天。从今以后,请一定要跟我一起,见证那一天的到来。”
“嗯,我会一直站在艾尔身边。”贝雷丝握住了她搭在马背上的手:“如果那一天你发现我走得太慢,或是迷失了方向,请一定要像从前一样,拉我一把。”
艾黛尔贾特向贝雷丝伸出手,在她将手搭上手心的时候,把她拉上自己的马背。
“老师,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女孩一个人从庄园里跑了出来。
她偷偷钻进了前往南边港口的货运马车,然后在中途溜了下来。
接着,她发现自己失去了方向。
女孩曾是家中最受宠的第九个孩子,又是最小的女儿。但比她还小的的妹妹出生后,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身上,冷落了女孩。

原本父亲带着母亲、女孩和妹妹四个人来到庄园度假,但女孩觉得自己被隔绝在了一家三口之外,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在一次又一次被冷落后,她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
当她发现自己迷失方向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她在附近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灯塔,准备在灯塔中度过离家出走的第一个夜晚。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灯塔的稻草堆上,月光透过灯塔的窗户照在她的身上。窗外繁星点点十分热闹,却让她更加感到孤独和寂寞。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度过只有她一个人的夜晚。
孤身一人的她,格外想念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可爱的妹妹。
她为自己冲动的行为感到后悔,并且发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为鲁莽和任性付出代价。
……
艾黛尔贾特轻抚着灯塔砖石砌成的墙壁,怀念的目光在塔楼中逡巡着。
贝雷丝站在窗边,向远处的大海眺望。方才晴朗的天空顷刻间已经开始凝聚乌云,远处的海面上空雷云滚滚,海上掀起风浪,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灯塔坐落于海边的山坡上,本是许多年前用于指引航海的船只的。后来更南边的港口兴建起来后,在港口的山上建造了新的灯塔,这座灯塔因此而废弃。偶尔只有路过的旅人或是牧羊人会在此留宿一晚。
暴雨很快就要到来,现在赶往附近的城镇肯定是来不及了。等雨停下,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贝雷丝思考着在灯塔中过夜的可行性。
灯塔中有许多干稻草,以及先前的旅人留下的柴火。灯塔虽然废弃多年,但还算坚固,可以遮风挡雨,有自己在的话,也不用担心艾黛尔贾特夜间的安危。
“老师,你在想什么?”艾黛尔贾特抚上她的肩膀。
“要下大雨了,我们恐怕要在这里住一晚。”贝雷丝握住了她的手。
“嗯。”
“艾尔为什么会想回到这里?”这里带给她的应该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这里是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极度后悔的地方,我为我的任性和莽撞付出了代价。”艾黛尔贾特将右手伸向前,仿佛要抓住什么一般:“站在这里,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弱小、任性又对自己的现状无能为力的我。”

“第二次后悔,是从皇城的地下深渊中获得炎之纹章那一刻。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些、努力一些……如果能早一刻获得炎之纹章,也许因我而造成的牺牲就会减少一些。”
“第三次后悔……”艾黛尔贾特顿了顿,窗外的雷云慢慢接近,塔楼内的光线昏暗下来。一道闪电划过,照见她苦涩的神情:“是老师选择了我之后,与纯白无瑕者一起跌入深渊,踪影全无。在那五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将你拉入这条不归路。这条路我始终想与你一起走下去,但我以为自己至少有能力保护住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原来就算过了十几年,我仍然是当年那个不够坚强,又无能为力的艾黛尔贾特。”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为无法挽回的事情后悔。若因此而停下前进的脚步,我将一生都无法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
“直到此时此刻,我仍无可动摇地行走于盛开着红花的道路之上。我所构想的世界初见端倪,而我想要与之同行的人,安然无恙地陪伴在我身边……”
艾黛尔贾特将虚握成拳的右手慢慢缩回,置于胸前。
“这样的我,才有勇气回到这个塔楼,面对过去的自己。”

贝雷丝伸手将她拥在怀中,一只手轻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她自认为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作为佣兵也好,作为导师也好,作为霸王之翼也好……她始终是一个行动大于言语的人。
“你不需要独自面对一切,我在。”
雷声已经渐渐远去,暴风雨却暂时没有小下来的趋势。
灯塔内的干稻草已经铺开,一旁的篝火还在静静地燃烧着,火苗舔着柴薪,为灯塔内驱散着夜晚的湿冷。
贝雷丝背靠在稻草堆上,出神地看着篝火,火焰的形状倒映在她墨蓝色眼瞳中,在一向清冷的眼眸投射出几分温暖。
艾黛尔贾特蜷缩着身子窝在她怀中,虽然已经入睡,但眉心却不安地蹙着,指尖紧紧地揪住了贝雷丝胸前的衣服,偶尔从鼻端漏出不安稳的呼吸。
贝雷丝俯头在她额上轻吻一下,右手在她背脊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试图缓解她的不安。
又做噩梦了吗?
她们在一起后,艾黛尔贾特很少再做噩梦了,就好像贝雷丝这个人的存在,为她驱散了黑夜的不安与梦魇。

艾黛尔贾特开始对贝雷丝敞开心扉,也是因为一个噩梦。
贝雷丝很怀疑以当初黑鹫级长对他人的戒备程度,如果不是她正好在那天晚上负责巡逻宿舍区,不是正好遇上她做噩梦,不是她选择了去查看究竟……她是不是就此错过了和艾黛尔贾特交心的机会。
艾黛尔贾特总说是贝雷丝选择了她,但她并不知道贝雷丝有多感激她选择了贝雷丝。
那个做噩梦的晚上,艾黛尔贾特选择了对她敞开心扉;睡不着的夜晚,艾黛尔贾特选择对她诉说自己的过去;杰拉尔特死去之后,艾黛尔贾特选择对失去方向的她伸出手;今后的人生,艾黛尔贾特也选择与她并肩而行。
没有艾黛尔贾特给予的信任与感情,贝雷丝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是变回从前那个没有感情的“灰色恶魔”,还是在并非由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贝雷丝与艾黛尔贾特共同在这段羁绊中,获得了拯救。她们就像彼此的半身,紧紧地咬合在一起,一旦被强行分割,就会鲜血淋淋,残缺不全。
艾黛尔贾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孩子的她独自蜷缩在风雨交加的灯塔中。

孤独、寒冷、懊悔……种种情绪包围着、吞噬着她。
她想要求救,却发现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兄弟姐妹,都已经离她而去,没有人可以将她从孤独的黑暗中拯救出来。
她只能紧紧地抱着自己,试图给自己带来温暖。只要有一丝温暖,就足以支撑她走过漫漫长夜。
然后她听到了温和而包容的心跳,感受到包裹住全身的温暖。
她睁开了眼。
已经熄灭的篝火中还有零碎的火星在忽明忽灭,偶尔发出“啪”的轻响。窗外的暴风雨已经停歇,发白的天际慢慢透出一缕阳光,海鸥的鸣叫划过海面远远地传来。
四月雨后的清晨还有一些寒冷,贝雷丝的怀抱却温暖得发烫。
她在她怀中蹭了蹭脸,喃喃地道:“故事的最后,当小女孩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就看到了她的父亲。”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在这个晚上寻找了多少个地方,找了她多久,心里有多焦急……”
“但在那一刻,她发誓绝不会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父亲失望。”
“你的父亲从未对你失望。”贝雷丝想起她与伊欧尼亚斯九世仅有的一次对话。

也许艾黛尔贾特的父亲,比她想象的还要理解他的女儿。
“我是艾尔的伴侣,所以艾尔在我这里,永远可以像以前一样,稍微任性一些,再依赖我一些。”她将吻落在她的额头:“无论艾尔躲到了哪里,我都会像伊欧尼亚斯先生一样,将你找出来。”
“我来得太晚了,无法守护艾尔的过去。但我至少想要守护住艾尔的未来。”
这个人……总能用自己不善言辞的嘴说出让人想要哭泣的话。
艾黛尔贾特抬起头,虔诚地迎接她今天的第一个吻。
崩坏3句子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