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

贝雷丝走进王宫中的图书馆时，图书馆的管理员愣了一下，赶紧上来迎接。
“陛下，你需要找什么书籍吗，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您的？”
“我要找一些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相关史料。”见管理员一脸为难，贝雷丝问道：“怎么？”
“陛下，三个月前您率军进攻帝都的时候，图书馆不幸也卷入了战火，烧掉了不少书籍。帝国相关的史料正好在其中。”
“一点都没有留下吗？”
“这……是有留下一些，不过和您想要的内容相去甚远。”在贝雷丝的要求下，管理员将她带到了一个巨大的书架旁：“这是遗留下来的部分，大多是一些文化、艺术、建筑相关的内容。政史和军事的部分都被烧光了。”他指着远处让贝雷丝看，那边的确有一大片烧焦的痕迹，许多工匠在那里进行着修复的工作。
“嗯，我随便看看，你先去忙吧。”
打发了管理员后，贝雷丝随手取下一本名为《安巴尔宫殿群》的书籍，漫无目的地翻阅着。
那天用炎之纹章发现了笔记本的秘密后，她忍着头痛将全部内容读完。所有隐藏的内容都围绕着名为“艾黛尔贾特”的少女，她就是那个本不应该毫无痕迹的黑鹫学级级长。

从笔记的内容来看，从前的自己对艾黛尔贾特十分关注，关于她的随笔几乎占了一半的篇幅。
上课、训练、出击、散步、吃饭、茶会……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甚至笔记中还特地记下了艾黛尔贾特的兴趣爱好和喜欢的事物，可以说对级长非常上心。
两人真的只是导师和级长之间的关系吗？为什么笔记本中要特意将关于她的部分隐藏起来呢？
艾黛尔贾特，黑鹫学级的级长，阿德剌斯忒亚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她本想到图书馆查找帝国史近代以来的部分，但这些内容全部都已经毁于战火……就这么巧合吗？
她合上书，正想将书塞回书架。突然愣了愣，重新打开，快速翻到合上前的那一页。上面简单地提到了位于皇宫中的庭院。
「第四皇女艾黛尔贾特出生后，伊欧尼亚斯九世为其在皇宫中修建了一处庭院。」
「皇帝艾黛尔贾特，于帝国历1185年6月23日对庭院中的亭子进行了简单的翻修。」
皇帝艾黛尔贾特……原来她已经即位为帝国皇帝了吗。1185年6月23日……现在是10月份，那时候应该是战事最紧急的时候，为什么艾黛尔贾特会特意翻修了亭子？

从笔记中关于艾黛尔贾特的记载来看，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奢靡风气的人，战事吃紧，更加不会把人力耗费在翻修亭子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贝雷丝捂着脑袋，将这一页纸撕下，放进了口袋里。
她必须去庭院看看。
天空中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四周一片昏暗，以至于看不清远处走动的宫廷侍女和巡逻的卫队。
贝雷丝来到书中提到的庭院中，一座白色的亭子静立在正中央。
「在安巴尔的皇宫里有一座漂亮的庭院，有机会真想带老师去看看。」
「等你毕业之后我就去造访吧，不过那时候艾黛尔贾特会比现在更忙吧？」
「如果是招待老师的话，这样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哦。」
头痛始终没有停下来，贝雷丝隔着绷带紧紧按着额头，快步向亭子走去。
亭子并不大，除了中间白色的花园风石桌与石凳，亭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贝雷丝的目光在亭子中扫视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亭子里并没有发现翻新的迹象……艾黛尔贾特，究竟翻修了什么地方？

贝雷丝思索了一会儿，退出亭子，抬头向上看去。下一秒，她蹬着柱子翻上了亭子的顶端。亭子尖顶是一根粗大的方柱，方柱中心的一块石头，似乎和其他砖石的颜色有所不同。
贝雷丝慢慢起出了石砖，在方柱的空洞中，静静地躺着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我一定曾经见过。
贝雷丝捏着愈发疼痛的额头，慢慢打开了盒子，里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双白色的手套。
“唔……”
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以至于一直在发作的头疼也被掩盖了下去。贝雷丝紧紧抓着胸口，抵御着那种仿佛在心脏上剜着刀子一般的疼痛。
这副手套……是……艾黛尔贾特的吗？
她究竟是谁，她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暴雨终于泼洒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彻底湿透。
贝雷丝紧握着白色手套，疼痛让她无法思考，但她必须得到答案。
她得去找西提司。
“贝雷丝？！你怎么淋雨了？你的伤还没好，快回去休息！”西提司紧皱着眉：“玛莎是怎么照顾你的！”
贝雷丝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紧紧握住了西提司的肩膀。

“艾黛尔贾特在哪里？”
她听到西提司深深吸了一口气。
“艾黛尔贾特在哪里？”她重复了一遍。
西提司摇了摇头：“贝雷丝，忘掉这个名字，回去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要见艾黛尔贾特。”
“我不能让你见她。”
“这是国王的命令。”
“就算你见到她又如何？”西提司提高了声音：“她已经死了！”
“艾黛尔贾特已经死了。”
枢机卿的话并没有激怒国王，她脸色惨白，缓缓放开了手，声音虚弱地道：“带我去见她。”
“如果这是你的坚持，”西提司眼中闪过微不可查的讥讽：“好吧。”
他甩开衣袍走出了枢机卿的办公室，贝雷丝紧跟着他的脚步。他穿过重重回廊与宫殿群，推开厚重的木门，将贝雷丝带到了不见天日的地下。地下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隔着门，贝雷丝也能感觉到从里边传来的彻骨寒气。
“艾黛尔贾特就在门里。”
贝雷丝看了他一眼，他冷冷地道：“这扇门只有你能打开，去吧，用你的炎之纹章。”

贝雷丝走上前，将手贴在了石门上。西提司在她身后紧盯着她，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到贝雷丝手背上浮现出炎之纹章的印记，而后石门缓缓打开，他才抿紧了唇，松开了在袖中握紧的手。
石室中堆满了厚厚的冰块，石室的正中放着一张石床，床上静静地躺着一抹红色的身影。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但贝雷丝眼中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她忍着心脏位置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到石床边，低头凝视着她。
“艾黛尔贾特……”
她轻喃着少女的名字。
脑中闪过很多杂乱无章的片段，她像是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看着少女和她的导师相遇、并肩而行……最后分道扬镳。
她伸手抚上少女苍白的面颊，轻轻摩挲着，内心却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平静。
“艾黛尔贾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在贝雷丝的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如果你们对彼此而言都这么重要，为什么又要走向不同的道路？”
少女当然无法回答，她的嘴角挂着微笑，就像是她从未离开，只是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你的梦里……会有我吗？”
脱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再次绞痛起来，她闭上眼缓了缓，伸手拿起少女枕边的笔记本。她认得这个笔记本——和玛努艾拉交给她的一模一样，会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关于这空白的五年的随笔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可我只想看着艾黛尔贾特。」
「帝国历1181年，天马节。我从圣墓回来了，艾黛尔贾特与我分道扬镳，我想我永远失去了她。」
「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呢……就算她什么都不愿意说，只要她告诉我，希望我来到她身边，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她走去。」
「可她没有开口。」
「也许我在她的心中，并不如想象中的重要。」
「帝国历1181年，孤月节。艾黛尔贾特率军进攻大修道院，我别无选择，只能提剑迎击。我已被推上神坛，无数双期盼的眼睛看着着，我无法丢下我的学生，我的朋友们。」
「帝国历1185年，星辰节。阔别五年，她变得更加冷漠了。我希望听到她的解释，可她依旧什么也没有说。这回她向我伸出了手，可是已经太晚了……如果这一刻，提早五年该有多好。」

「帝国历1185年，守护节。我回到了大修道院，学生们齐聚一堂，教会的军队也重新被召集起来。我的剑再一次被迫指向了艾黛尔贾特。」
「帝国历1185年，竖琴节。听闻艾黛尔贾特身受重伤，我几乎忍不住想要冲向安巴尔，但我做不到。西提司冷冽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下令封锁了大修道院的出入口，并派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西提司依旧是教会骑士团的实际掌控者，我只有战时的指挥权，而没有军队的实际调度权。如果和他翻脸，我和支持我的学生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必须想办法改变艾黛尔贾特的未来，当教会的军队潜入帝都，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西提司依旧警惕着我的举动，我无法离开大修道院，只能想办法让多洛缇雅帮我跑一趟。」
「今天又和西提司起了争执，因为我不愿意和艾黛尔贾特对决，他狠狠地训斥了我。」
「那一刻我甚至对他起了杀心，我推开窗，窗外是举着雪亮长枪巡逻经过的教会骑士团精英，我清醒了过来。」
「我虽然是新生军的领袖，但实际上的决策者却是西提司。我只能选择附和他的提议，或者提出自己的意见，而后被他驳斥。」

「一切都由不得我。」
「我趁着检查身体的时候见到了玛努艾拉，她答应了我的请求。」
「对决之日终于到来，我的手在颤抖。」
「艾黛尔贾特，你说得对，这条路，终究只有一个人能走下去。」
之后是一大段的空白，上面溅洒了斑斑血迹，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贝雷丝尝试催动了纹章之力，但并没有显现出什么隐藏的文字。
翻过几页，笔记继续写了下去。
「西提司将我推上了统一联合王国的国王的位置，自己担任了枢机卿。」
「帝国被攻陷、王国和同盟溃不成军，整个芙朵拉大陆最精锐的教会骑士团仍然掌握在西提司手中。」
「我让菲尔迪南特整合了帝国的残军，但依然无法与西提司抗衡。」
「玛努艾拉借着为我治病的机会，频繁进王宫探望我。」
「她说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近来我与西提司的争执愈发频繁、激烈，他的意思，大抵是不满我将大部分时间流连于地下，可我除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他希望我成为一个听话而完美的‘神明’，可我的行为让他大失所望。」

「但他暂时无法对我动手，王国贵族们还未完全臣服，同盟的领主也在观望，还有黑暗中的蠢动者在注视着新生王国的一举一动。他需要我的剑。」
「我最后一次来到地下，将笔记本放在她的身边。石室的门只有炎之纹章能够打开，所以除了‘我’，谁也无法来到这里。」
「小心西提司。」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贝雷丝合上笔记本没多久，笔记本上浮现出炎之纹章的印记，继而自发燃起火焰，将笔记本彻底烧成灰烬，显然是不愿意除了自己外的第二个人有机会看到。
头痛与心脏的剧痛已经远去，贝雷丝内心一片平静，她轻抚着艾黛尔贾特的银发，心中却无喜无悲，就像是读完了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本笔记中的记录条理清晰，并不像芙莲等人所说的，她曾经精神异常，无法正常交流。
而玛努艾拉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救治贝雷丝，将笔记本交给她，等她产生疑虑后，再暗示解开笔记本秘密的方法就是炎之纹章。当自己了解了关于艾黛尔贾特的部分后，必然会很在意。那么早晚会来到这里，看到笔记本的后半部分……

「小心西提司。」
从前的自己，是希望在西提司的监视下想方设法提醒自己吗？
如果自己就此失去了记忆，比起从前的自己，必然更容易被人拿捏。
贝雷丝站了起来，打算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联系上玛努艾拉。起身的瞬间，她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一片都变得模糊起来。
她晃了晃，扑倒在艾黛尔贾特的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梦中是一片黑暗，她看到了古老的青玉王座，一名面容稚嫩的绿发少女歪靠在王座上，似乎在沉睡。她心中一阵悸，快步向她走了过去。
少女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啊，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