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

夜幕降临,天空中染上星星点点的时候,艾黛尔贾特终于平复了情绪,不好意思地冲贝雷丝笑了笑,揉了揉发红的鼻尖。
贝雷丝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把攥在手中许久的康乃馨递给她。
艾黛尔贾特轻嗅着康乃馨,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从圣墓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老师从前也总是喜欢赠予我康乃馨呢,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知我的喜好的。”
“这种事,只要稍微用心打听,就不难知道。”贝雷丝摸了摸学生的脑袋:“当初为了‘讨好’我的级长,可是下了不少工夫。”
“老师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讨好什么的……”艾黛尔贾特瞥了她一眼:“因为我……她是级长吗?”
“是,也不是。”两人开始在荒废的大修道院中漫步的时候,贝雷丝眼中露出怀念之色,缓缓地道:“最开始是想要更多地了解艾黛尔贾特,不知不觉,注意力就全部被她吸引了。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这些事,她知道吗?”
“我没有说过,因为你不是她,所以我才能在你面前轻易说出口吧。”
艾黛尔贾特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像是无奈,又像是羡慕:“老师,在你面前,艾黛尔贾特是个很笨拙的人。如果你不清清楚楚地坦诚自己的想法的话,也许她会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单方面的恋慕吧。”

“她和我……不一样,她很幸运,老师自始至终都站在她这边。”艾黛尔贾特注视着地面,轻声道:“如果老师真的……那就不要让她等太久了。”
贝雷丝隔着衣服按住了口袋中由杰拉尔特交予的戒指,点了点头:“等我回到那个世界,一定会……”
“老师,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
“停留的时间似乎并不能由我来决定,不过,如果要定一个期限的话……五年。”
“五年?”
“嗯,我和她有一个五年的约定,到那时候,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赴约。”
“是吗。”艾黛尔贾特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已经很晚了,我们该回帝都了。”
两人沉默地沿着大修道院的石板路来到飞龙厩,解下系绳,即将跨上飞龙的时候,贝雷丝突然握住了艾黛尔贾特的手臂。
“在我离开前,一定会帮助你完成心愿,作为你最锋利的剑。”
就像贝雷丝说的那样,她成了艾黛尔贾特最锋利的剑。这柄剑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斩向了帝国中不甘失去权力企图起兵反抗的大贵族,斩向了意图在背后戳刀子的同盟领主,斩向了负隅顽抗的王国贵族们。
尽管她急于在自己停留的时间里帮助艾黛尔贾特实现愿望,统一芙朵拉大陆,但这并不是一件单纯通过战争就可以完成的事。兵将的调遣,归降者的安抚,打下地区的镇压……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帝国还要时刻防备来自北方、西面和东方的外敌,以及帝国内部反对派的内患。

但统一芙朵拉的战争还是落下了帷幕,在又一次大规模战役后,王国全境最终陷落。
完成在东线的指挥作战后,贝雷丝赶回皇帝所在的西线时,听到的却是她重伤昏迷的消息。
贝雷丝抱着手臂紧盯着作为将领随同皇帝作战的菲尔迪南特和卡斯帕尔,明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强大的威压却让两人禁不住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根据战报,帝弥托利已经在战役中授首,还有什么能导致艾黛尔贾特受这么重的伤?”
“抱歉,老师,是我们疏忽大意了。”菲尔迪南特神情严肃且自责,当时他是距离艾黛尔贾特最近的人,却没能将他的主君保护好:“因为帝弥托利已经战死,所以大家都放松了警惕,没想到杜笃还埋伏在附近。”
“都是因为那个杜笃卑鄙,居然偷袭暗算,不然谁能把艾黛尔贾特伤成这样!”卡斯帕尔不满地嚷嚷道。
贝雷丝淡淡瞥了他一眼,他机智地闭上了嘴。
“战场上,只要能取得胜利,什么手段都算不上卑鄙,应该反思的是没有保护好皇帝的你们。”贝雷丝转身走向皇帝的营帐,将袖袍翻飞的背影留给他们:“整顿好军队后,各抄10遍《战术论》交给我。”

“喂菲尔迪南特,你有没有觉得老师变得不一样了?”目送导师离去,卡斯帕尔抬肘撞了撞若有所思的菲尔迪南特。
这三年来,贝雷丝陆续找到了昔日的黑鹫学生,一个一个地说服他们回到帝国。有些人因为自身的理想而没有继续和艾黛尔贾特一起战斗,比如醉心于纹章研究的林哈尔特与不愿涉足战争的多洛缇雅、贝尔娜提塔。但菲尔迪南特、卡斯帕尔等人还是回到了帝国,重新宣誓向祖国效忠。
“嗯……老师和那个时候,真的不太一样了。”
菲尔迪南特清楚地记得,圣墓之后,导师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犹豫与怅惘的神色。之后与艾黛尔贾特在战场对决时,握剑的手也不复当初的坚定与决绝。
无论菲尔迪南特自己当时是否支持艾黛尔贾特的行为与信念,但他认为导师的选择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他本以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导师都会站在艾黛尔贾特这边。
当然,更意外的是,导师失踪后重新现世,又像是想通了一样,重新选择了艾黛尔贾特。
前后行为,判若两人。
后来导师找到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我不记得我教过你们盲从。」面对盲目跟从自己背离帝国选择教会的学生,贝雷丝这样说:「现在的立场,真的是你们自己发自内心的选择吗?」

「如果想明白了,就去你该去的地方。」
“也许,老师只是想明白了吧。”菲尔迪南特喃喃地道。
贝雷丝走进营帐的时候,正与收拾好医疗用品打算离开的玛努艾拉擦肩而过。
“那孩子伤得很重,接下来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好好照顾她吧,贝雷丝老师。”昔日的校医这样说道:“那孩子就算在昏迷中,也在不断地呼唤着你。”
贝雷丝点了点头,玛努艾拉向她微笑了一下,离开时,体贴地为两人掩上了门帘。
贝雷丝在学生的床边坐下,拿起一旁干净的湿毛巾,为她擦去了额头上的细汗。
“老师……老师……”
艾黛尔贾特呢喃着呼唤最重要的人,贝雷丝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握住了学生放在身侧的手,轻声道:“我在。”
艾黛尔贾特微微张开眼,眼中带着迷蒙与复杂。
“老师……”
“嗯?”
“为什么老师……不愿选择我呢?如果站在我身边的人……是您就好了……”
“她一定只是一时看不懂自己的心,因为每一个贝雷丝,都喜欢着艾黛尔贾特。”贝雷丝轻轻抚摩着少女的银发,然后被她轻轻将手护在掌心。

“我刚才看到老师为了见我来到了女神之塔……却一步也不愿向我跨出……”艾黛尔贾特微闭上眼:“这一定是梦吧,可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老师……”
“老师……”
“老师……”
到后来,年轻的皇帝不断地呼唤着她的导师,像是梦呓,又像是想要找到内心的寄托。
直到她的声音渐渐止息,重新陷入沉睡后,贝雷丝才慢慢松开捏紧的左手,抚上了自己胸闷得几乎要窒息的胸口。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贝雷丝,眼前的少女也不是属于她的艾黛尔贾特。
但这份情感还是像利刃一样在她的心口上反复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贝雷丝沉默着在学生的床边坐了一整夜,黎明破晓的时候,她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
“老师?”
“嗯。”
艾黛尔贾特惴惴不安地盯着身上的被子,不敢与导师对视。
“在战场上要时刻保持警惕,除非确认战斗真的彻底结束了——这样的话,我在课堂上说过的吧?”
“嗯……”
“所以,我最优秀的学生就以身作则给同学们示范了一个反面案例?”

“抱歉,老师……”
“玛努艾拉老师说,你至少需要静养三个月。”
“可现在芙朵拉大部分地区的战争刚停息下来,还有很多军务需要——”
“军务上的事有贝尔谷里斯伯爵和菲尔迪南特他们处理。”
“帝国内部也有很多事——”
“帝国内部的事修伯特和内务卿会暂时帮你把关,没有什么是非得重伤的皇帝出面不可的。”贝雷丝伸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在她捂着额头发愣的时候,嘴角微扬:“就算天塌下来,也还有你的老师顶着,你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好好养伤。”
贝雷丝难得露出的笑容晃得皇帝有些眩晕,她稍稍转开了目光,晕红却不争气地爬上苍白的面颊:“老师真是狡猾……露出这样的笑容,让我要怎么拒绝……”
就算眼前的老师和她的老师并不是同个人,艾黛尔贾特对贝雷丝这张脸的免疫力依旧是负数。
“乖乖听话才是老师的好学生。”面对这样的艾黛尔贾特,贝雷丝的心也忍不住柔软下来:“等你伤好一点,再罚抄书也不迟。”
“……还要抄书?”
“对于不听教诲的学生,抄书是最好的惩罚。”贝雷丝揉乱了她的头发:“过后和菲尔迪南特还有卡斯帕尔一起抄书吧。”

想到还有同学和自己一样倒霉,艾黛尔贾特的心里突然就平衡了一些。
“好了,你安心休息,我去看看战场清点得怎么样了。”
贝雷丝起身要离开时,艾黛尔贾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学生的手冰冷得让贝雷丝蹙紧了眉,她用双手捂住了她的手:“还有什么事吗?”
艾黛尔贾特忡怔了片刻,摇头道:“没什么……”
“那你好好休息。”
“这件事恐怕我做不到……”面对导师严肃的面容,艾黛尔贾特笑了起来:“因为我饿了。”
贝雷丝去为她觅食后,艾黛尔贾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贝雷丝要离开的一瞬间,她心中突然升起了一阵恐惧,就像是属于贝雷丝的温暖就要从自己身边彻底离开一样,所以她不由自主抓住了导师的手。
圣墓那个时候……如果她也能这样坦率地向导师伸出手,而不是逃避般地离开的话,会不会导师也会像她一样,用温暖的手回握自己呢?
这个答案,或许她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刚才她做的那个梦还有后续,贝雷丝和她在女神之塔上拔剑指向了对方,斩断了彼此之间的羁绊。
这真的是梦吗……?

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导师没有出现的话,会不会有一天,这个场景就会成为现实?
艾黛尔贾特慢慢曲起腿,双手抱住了自己。
就算贝雷丝没有选择她……她也希望她此刻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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